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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情局用我做“洗脑实验”

2022-03-22郑敖天

环球人物 2022年6期
关键词:奥尔森中情局丹麦

郑敖天

文学家博尔赫斯曾说过,“我们是由记忆构成的,而记忆是由遗忘构成的。”但当记忆本身可被他人肆意摧毁和篡改时,我们又怎样才能面对生活?

这不是某个科幻恐怖片的设定,而是美国中央情报局(以下简称中情局)秘密项目MK-Ultra的精神控制目标之一。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中情局在大批丹麦儿童身上持续进行了20年的非法实验,以验证其精神控制技术的可行性。随着丹麦纪录片《寻找自我》的热播,这一被掩盖数十年的黑幕遭到曝光。人们不禁想起《哈姆雷特》中的著名台词:“丹麦国中恐怕有些不可告人的腐败。”

几十年后,74岁的波尔·温尼克依然能回忆起童年时那个可怕的“医学实验”。

“我记得他们(实验人员)粗暴地把电线接在我们的腿上、胳膊上和胸口上,然后给我们戴上耳机,向我耳中灌入某种尖锐而嘈杂的噪音,难受极了。”

温尼克在丹麦首都哥本哈根的孤儿院中长大。1960年,几个陌生人来到孤儿院,问时年11岁的温尼克愿不愿意去市医院“做点好玩的事”。

“我和几个小伙伴立刻就答应了。孤儿院的生活实在太枯燥了,更何况那些人还答应给我们16克朗作为报酬。我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卷入了什么。”

之后的几天里,温尼克与同行的伙伴被绑在椅子上,巨大的耳机里不断放着噪音、尖叫及各种令人不适的词语。“医生”们则观察着仪器上孩子们的脑电波、心跳和汗水分泌记录。

实验结束后,温尼克的生活被彻底改变了。他经常失忆,对声音变得极敏感。晚上,他常被极轻微的声音惊到。直到中年,这些症状才逐渐减轻。

随着年龄增长,温尼克越发怀疑那些实验对他身体的影响,多次要求医院做出解释,却没得到任何答复。多年后他了解到,那些“实验人员”通过丹麦卫生系统一直在监控他的身体状况,直到1983年。

2018年,年近70的温尼克下决心找出真相。随后几年,他与调查团队积极寻找当年参与实验的丹麦儿童。与此同时,随着“冷战”时期丹麦秘密文件的解密,越来越多的真相也浮出水面。这些丹麦儿童参加的实验,正是臭名昭著的MK-Ultra项目的一部分。实验的目的是为了了解精神分裂症的形成与发展过程,以便开发精神控制技术。该实验最大的金主是中情局。

根据实验记录,美国与丹麦组成的联合实验组从上世纪50年代末开始,陆续挑选了至少311名丹麦儿童作为实验对象,其中约1/3是孤儿。这些孩子被带到哥本哈根市医院地下室,接受海量的各类心理和生理实验。除了温尼克讲述的“噪声刺激实验”外,每个孩子都会被迫回答一个包含暴力血腥内容的“心理问卷”。这份问卷最初的设计目的,是为了发现美军中有支持纳粹倾向的士兵。

根据调查材料,温尼克最终推出了《寻找自我》,讲述这段令人发指的历史。由于大量资料已被销毁,温尼克无法确定有多少丹麦儿童成为受害者。美国政府至今依然对此事件装聋作哑,没有道歉,更没有赔偿。

正在接受MK-Ultra人体实验的未成年受害者。

残害丹麦儿童的邪恶实验,还只是MK-Ultra项目的冰山一角。半个多世纪前发生在纽约的一起午夜自杀案,更让人看到这个项目的暗黑起点。

1953年11月28日凌晨两点,纽约曼哈顿岛依然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在豪华的宾州酒店10层,一名穿着内衣的中年男子从阳台上纵身一跃,坠入车流。

死者是43岁的生物学家弗兰克·奥尔森博士。办案警员想不通:这位正处于事业巅峰、婚姻美满的青年学者,为什么会突然自尽?警方最后告诉家属:奥尔森临死时可能突然“精神崩溃”。

这个秘密隐藏了几十年。1975年,负责调查中情局的洛克菲勒委员会发现,奥尔森死前被中情局注射了精神药物。为宁事息人,美国政府向奥尔森家属支付了巨额赔偿金,但对MK-Ultra项目仍绝口不提。直到2019年,英国《卫报》首次刊登了对奥尔森之死的深度报道,才揭出他死亡背后的秘密。

在纽约宾州酒店自杀的弗兰克·奥尔森博士。

1944年,从美军退役的奥尔森加入了美国位于德特里克堡的生化武器研究基地,担任大气生物学家。1950年,他参与了向旧金山海岸街区释放病原体的秘密行动,以测试细菌战对城市的影响。这个行动造成旧金山地区严重的疫情,奥尔森却因“放毒有功”,成了德特里克堡生物战专家。

1953年,奧尔森加入中情局,并被委以研发新型审讯药物的“重任”。在那里,他结识了化学家西德尼·戈特利布。在中情局,戈特利布绰号“首席毒药官”。他制造暗杀用的各色毒物,也研发审讯用的精神控制药物。

长期研究中情局的美国记者史蒂芬·金泽说:“戈特利布想要发明一种控制人的意识的方法,并提出了两个步骤:第一步是彻底摧毁人的原有意识。第二步是在人的空洞大脑里植入新的意识。他在实现第一步上做了大量研究。”戈特利布的这套理论,最终在1953年演变成臭名昭著的MK-Ultra项目。

尽管奥尔森并不是个重视科学伦理的人,但他在MK-Ultra项目里目睹的各类暴行,还是突破了他的心理和生理底线。在日记中,他记录了中情局实验室中堆积如山的猴子尸体。而在当年的西德“黑狱”里,他也目睹了美国特工熟练使用药物和刑具一点点摧毁犯人的意志,以验证戈特利布开发的“精神控制技术”。

濒临崩溃的奥尔森开始萌生退意,但他的不安很快被中情局官员发现了。奥尔森开始被列为“安全风险”,遭到了特工的监视和调查。最终,中情局认定奥尔森“知道的太多了”,已经没有回到正常生活的资格。

在戈特利布策划下,中情局特工在1953年11月的感恩节聚会上,往奥尔森的饮料中秘密加入了新型致幻剂LSD。

5天后,药效逐渐发作,奥尔森开始难以分清幻想和现实,甚至记不得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对此喜出望外的戈特利布立刻指示特工将奥尔森押送至纽约的实验室进行进一步“研究”。

但他低估了致幻剂的效力。在宾州酒店,精神濒临崩溃的奥尔森趁押送特工打盹时,从窗台一跃而下。曾在他人身上进行药物实验的奥尔森,就这样死于自己亲手参与研究的药物。

左图:中情局“首席毒药官”西德尼·戈特利布。中图:未被销毁的MK-Ultra项目计划书原件。右图:位于德特里克堡的美国陆军传染病研究所。

奥尔森自杀这一年,正是MK-Ultra项目诞生之年。冷战谎言是它的“催生婆”。

这一年的7月,朝鲜战争停战。此前的4月,《纽约时报》发表了一篇文章,声称从朝鲜战场被遣返的美军反战战俘“被共产党洗脑了”。中情局新任局长艾伦·杜勒斯在一次公开演讲中说,苏联人和中国人一定是用“洗脑术”改造了美国战俘的思想,并宣称,西方在洗脑战中“落后了”。

朝鲜战争后,很多美国人无法理解从朝鲜战场返回的战俘们的反战思想,而“洗脑说”给他们提供了一个“令人欣慰的解释”。就在这种氛围中,杜勒斯正式批准中情局启动绝密的MK-Ultra项目。

以精神控制为核心的MK-Ultra项目,旨在通过电击疗法、催眠、测谎仪、辐射及各种药物、毒素和化学物质来改变人的行为。戈特利布等人挑选的实验对象包括犯人、公立医院的精神病患者、美军士兵、智障儿童等。

当过“小白鼠”的前黑帮成员怀提·布尔格表示,当年实验人员欺骗他们是在参与一个治疗精神分裂症的实验。在接受了几天的“治疗”后,他开始出现幻觉:“牢房不断地变换形状,眼前的人会突然变成骷髅,摄像机镜头则变成可怕的狗头,我感觉我彻底疯了。”

美国媒体称,布尔格在实验中被注射了强效致幻剂——麦角酸二乙酰胺(LSD)。这种物质于1938年由两名瑞士化学家首次合成,并在上世纪50年代被MK-Ultra项目重新开发,成为当时美国最先进的“洗脑武器”。据中情局记录显示,在一定剂量下,该致幻剂可以无视受害人意志而控制其身体。

中情局对LSD的应用充满兴趣,认为可用于从转移人员到暗杀敌方领导人的各种场景。1953年11月18日,也就是奥尔森死前10天,由10名科学家组成的小组在马里兰州森林深处的一间小屋里会面。经过长时间的讨论,他们一致决定,要真正弄清这种药物的价值,“需要进行受试者不知情的实验”。为保密起见,最初的试验在中情局内部悄悄进行,LSD被偷偷放进被试验者的饮料里。奥尔森就是这种实验的牺牲品。

到1955年,中情局不满实验对象数量过少,在美国城市正式展开了“午夜高潮”秘密行动。在人口密集的旧金山市,中情局改造了多栋民居,将其出租给不知情的平民。在这些民居的卧室中,中情局使用秘密安装的药物播撒装置,定期向屋内投放致幻剂,研究人员则在密室里使用双面镜监视和记录“实验对象”的反应。

实验中为防止其自残而被绑上枕头和棉被的精神病患者。

被哄骗成 为MK-Ultra项目实验对象的黑帮成员怀提·布尔格。

在之后的几年里,“午夜高潮”行动不仅为MK-Ultra提供了大量实验信息,也满足了不少官员的变态偷窥欲。参与该项目的时任美国麻醉药物管理局主任乔治·怀特在日记中毫无廉耻地写道:“我废寝忘食地工作的原因是它(‘午夜高潮’行动)实在是太有趣了。除了这里(监控密室)外,我还能在哪里看到精力充沛的美国男孩在精神药物的‘祝福’下,肆意撒谎、杀戮、盗窃、通奸和破坏呢?”

除了美国境内,中情局也开始将魔爪伸向自己的盟友。丹麦,加拿大、西德、澳大利亚、日本和菲律宾都当过MK-Ultra项目的试验场。

1957年,在加拿大政府和心理学家唐纳德·卡梅伦的协助下,中情局在加拿大首都渥太华对阿兰精神病院的患者进行了长达7年的实验。很多病人在接受大剂量致幻剂注射的同时,还要不断遭受电击“治疗”。所有受害者都出现了和丹麦受害儿童一样的长期失忆、幻觉和噩梦。在幻觉中,许多受害者开始把中情局特工看成自己的父母,对他们的指示言听计从。

1973年,受“水门事件”冲击,时任中情局局长理查德·海姆斯宣布中止MK-Ultra项目,并要求销毁所有的相关机密文件。幸运的是,一个包含2万份文件的MK-Ultra文件箱被粗心的管理員错误地放到了存放财务记录的大楼中。这些幸存的资料,最终让后人得以一窥MK-Ultra项目的冰山一角。

MK-Ultra项目的始作俑者戈特利布,最终于1973年平稳退休。在一份报告中,他承认自己虽然能用药物摧毁人的神智,却找不到在“空洞”的大脑中植入新意识的方法。这也让MK-Ultra的受害者们得以避免更加残酷的命运。

1977年,自由派参议员爱德华·肯尼迪主持了针对MK-Ultra项目的国会听证会。在两党党争的大背景下,主要得到保守派支持的MK-Ultra项目的“秘密”被有限地公开,其中奥尔森之死尤其令公众震惊。但是,由于绝大部分MK-Ultra项目的资料已被中情局销毁,外界恐怕永远无法了解这场“美国噩梦”的全貌。

直到今天,中情局依然不承认该项目的危害,更拒绝向当年的受害者赔偿。在MK-Ultra计划实施至今,70多年间不断有受害者出面控诉,但对其幕后黑手的全面追查,依然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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