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丁观鹏《太平春市图》研究

李优鑫

摘 要：岁朝图作为中国风俗画或人物画一较小的门类，有纳福迎祥的寓意，反映出古人的古雅情趣和独特的生活风貌，雅俗共赏。通过图像的方式，社会风俗被较为真实地记录下来。《太平春市图》是清代丁观鹏的一幅岁朝图作品。通过研究其画面和内容，考察集市中出现的场景及其含义，将《太平春市图》根据内容、性质的不同分为年俗活动、艺人市贩、游人逛市等部分，并对画卷中的集市和活动进行深入分析。

关键词：丁观鹏;岁朝图;《太平春市图》

岁朝图，即专门为年节所作的画，多描绘春节的风俗活动。这类作品内容丰富且设色鲜艳。

岁朝图从内容上可以分为两类：一类属于花鸟画，即画新春时节具有喜庆意义的陈设物品，如瓶、牡丹、柿子等，现在多以“岁朝清供”命名;另一类属人物画，描绘的是人们在新春时节娱乐欢庆的人物活动场景，多以“岁朝欢庆”或“岁朝行乐”命名。在清代以前，岁朝图的称呼只用于描绘春节的大幅场景绘画，而以岁朝图来形容年节时摆放物品图像的用法，始于乾隆十七年（1752年）。

“太平春市”这四个字可以分解成三个词：“太平”“春”“市”。“太平”和“春”用来形容“市”。“太平”指天下太平，“春”是指新春或者年节所在的春天，至于“市”则是画卷所展现的集市场景。丁观鹏《太平春市图》比较全面地涵盖了清代春节期间较多的节日文化、游艺活动。

一、丁观鹏及《太平春市图》

（一）丁观鹏生平

《清史稿》记载：“丁观鹏，工人物，效明丁云鹏，以宋人为法，不尚奇诡。画仙佛神像最擅长，著录独多。”从中可见，丁观鹏佛像人物画是学明代人物画家丁云鹏，远学宋人之法。不仅如此，乾隆还派丁观鹏向郎世宁学习绘画。至于他的生卒年，由于资料缺乏，能找到的最早有关丁观鹏的资料是雍正四年（1726年）他进入宫廷画院。而在有年款的作品来看，目前发现最晚的一幅作品是《说法图》轴，署款的时间是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八月。由上资料可看出丁观鹏大致活动于1726年到1770年。

（二）《太平春市图》

《太平春市图》属于水平线构图，采用中国传统绘画形式中的长卷形式。随着画卷的慢慢展开，集市由外入内的景致依次呈现，既具有连贯性，又具有相对独立性，在绘画技法上参用了郞世宁传授的西方焦点透视法。在整幅画卷中，跑旱船这一幕中所绘人物最多，也是整个画面的重心。

《太平春市图》中的集市一共涉及了十六个小场景，共计一百多人，集市上年俗活动、游人市贩热闹喧嚣。

1.年俗活动

首先画卷中最右边第一幕出现的是一名身着绣有花纹的浅色衣服的儿童，他正两手抱拳向面前的灰色衣衫长者鞠躬拜年，而长者也以同样的方式向儿童回礼。紧随着拜年场景的是卖爆竹的人，卖爆竹只适合出现在集市中。画卷中还出现一蓝衣男子右手提着灯笼，左手举着用竹竿撑起的金鱼样式的灯，灯笼有庆贺喜悦之意，鱼灯寄寓着“年年有余”的美好愿望。

集市中出现的最后一个习俗是傩戏，在卷尾有个傀儡戏戏台子在演出，表演的内容为傩戏。只見搭建的一人多高的戏台子上方，由幕后之人操纵的一个满身彩衣的傀儡人偶在绘声绘色地表演着傩戏，而周围大约二十位观众都仰头观看着演出。

2.艺人市贩

画卷中间跑旱船的旁边位置有手提鸟笼身穿蓝色上衣的卖鸟小贩，身边还摆放了各色的鸟笼子及种类不同的鸟，在向旁边两个顾客热情地介绍着。画卷中有个右手拿着拐棍身穿深绿色衣服的算命的盲人，还有卖水果、美食和金鱼的小贩。在集市的尽头还有货郎摊，木盘上有各种各样的泥人、玩具和面具。蓝色衣衫的老者背着两个太平鼓，左手执鼓，右手执杖，边走边击打，旁边两个童子一个也拿着太平鼓，另一名儿童手举太平鼓的粉衣人偶。在清代宫廷中，除夕之日需要打太平鼓，有“太平”寓意，也被称为“迎年鼓”。

画卷的中间同时也是人数最多的部分是跑旱船表演。此部分表现的是一位女子身着绣花橙衣，头戴发饰，男子衣着普通，脸上画着表演的妆容，手里拿锣，背着一个船身布满蓝色花纹的船只。两人旁边还放着乐器板鼓。而在人群中间白花橘色衣服的人向观众介绍着表演内容。同时，表演的三人都戴着相同的蓝色头巾。其多是以边歌边舞的形式表现娶亲或一些爱情故事。

3.游人逛市

在集市上有买东西的，也有喝彩的。出来逛街的大多都是男人或孩子，而且基本上人们都被跑旱船的和傀儡戏吸引过去了。妇女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

除了一些逛街的老百姓外，集市上还出现了一批特殊的人群——文人雅士。松树下聚集在一起的文人三两成群，席地而坐，正无拘无束地畅谈着，托盘上的茶壶随手可得，恣意潇洒。文人们止步作息的松树似乎也象征着这些恣意的文人是坚韧不拔、不改其志的大雅君子。

4.周围环境

《太平春市图》对湖边的石头、松树、梅花都进行了详细描绘。图中松树苍劲的树干线条粗犷洒脱，虬曲苍劲，坚韧挺拔。画卷中共有两棵古树，而这两棵树的地方正好在跑旱船场景的两侧，在捍卫着跑旱船的中心位置。在画卷的底部绘有几处石头，正好将集市上的人们隔绝开，将每个人物安排在合适的位置，使整个画面乱中有序。石头用了湖蓝或靛蓝来处理。丁观鹏效法丁云鹏，他的这幅画与丁云鹏的《释迦牟尼图》对石头的处理方式极其相似，画面大部分采用具有装饰性的青绿来表现山石，用纯熟的斧劈皴来表现山石的内部结构。

在画卷的结尾，有一个用苇席围成的小院，一群女眷站在门口观望，可能是由于当时保守的社会风气，只能躲在门口。这也从侧面烘托出当时集市热闹非凡的景象。

二、《太平春市图》集市

《太平春市图》呈现给我们的是春节期间民间集市的场景，但是对于图中整体所呈现的民间集市的真实性，仍存在较大的疑问。因此，结合画面中人物所使用的器物及其他方面，对集市的真实性进行探讨分析。

（一）集市的真实性

首先，在画卷中的松树下，文人雅士席地品茗，在这里出现的一个绿色瓷器，通过铁源的《清代乾隆瓷器》分析出是乾隆年间的绿地粉彩花卉大壶，而当时的绿地粉彩是督陶官向皇帝进贡的品种之一，尤为精致珍贵，所以这种瓷器只会出现在宫廷中。同样的，在集市中出现的卖美食的小贩，其所使用的有青花的碗以及绘有描红龙纹的瓷器，这里出现的龙纹也是只有宫廷贵族才可使用。其次，图中出现了卖金鱼的小贩，根据相关分析，盛放金鱼的器具乃是琉璃制品，而在古代，琉璃非常珍贵，小贩不可能用琉璃盛放金鱼。最后，集市人物按理应为平民，然而画中大多数人的衣物上都绘有花纹，可看出这些人的衣服布料较为优质，由此推出这些人的家境比较优越，这也说明《太平春市图》中的集市是不符现实的，而且根据对画卷中瓷器用具的分析，集市中出现的场景极有可能是宫中奴仆所扮演的。

再根据万依等编著的《清代宫廷生活》中的描述，乾隆帝特意在圆明园舍卫城设立了一条买卖街。那里集市店铺、酒肆茶坊、珍宝杂货一应俱全。每当乾隆帝驾临，太监就会化妆成商人小贩或杂耍艺人推车挑担高声叫卖，热闹喧嚣。清代官员姚元之著作的《竹叶亭杂记》中也有类似记载。由此我们可以推测，《太平春市图》由宫人奴仆扮演呈现出来的集市景象，可能来源于圆明园中买卖街的景象。

（二）习俗地区

画卷中的太平鼓是以鼓为道具的通常为男性表演的舞蹈。在清代宫廷中就有打太平鼓的习俗，而太平鼓的另一个名称“迎年鼓”也是北京地区独有的。在《帝京景物略》中还记载了《太平春市图》中出现的一种现象：“正月元旦……卖琉璃瓶，盛朱鱼，转侧其影，小大俄忽。”这段话正好记载了北京集市上卖金鱼的场景。

至于画卷中的跑旱船，清人杨米人《都门竹枝词》提到：“琉璃厂上好风光，旱地行船小作场。莫认桃仁同杏核，防他马粪作槟榔。”可以看出跑旱船在清代属于北京的习俗。

《太平春市图》结尾处的傩戏，傩戏来源于傩祭。曲六乙、钱茀著的《东方傩文化概论》中记载，自北宋之后傩祭的主要活动地区，已转移到南方。而在清代康熙年间傩戏流行于贵州、安徽贵池等地。因此《太平春市图》中出现的清代傩戏是先流行于南方，而后传至北方。

从我们对画卷中几种年节活动的分析可以看出，《太平春市图》中出现的活动大部分都是表现清代京城地区的风土人情，同时由于宫廷扮演的原因也掺杂着其他地区的习俗活动。

三、《太平春市图》的审美价值

一幅完整的年俗绘画作品的形成，不单单包含画家的个人情感，必然也与当时的社会环境及其他外界因素息息相关，而且鉴于丁观鹏宫廷画家的特殊身份，所以在画面内容的表达上，则主要表现出受皇帝的思想及意愿的影响。再者由于是对民间年俗活动的描绘，所以也离不开对民众心愿诉求的表达。

（一）迎祥愿景

《太平春市图》中出现的春节习俗或者年节活动，大部分都是来源于当时人们的俗信思想，来源于“泛神论”。画卷中的春节活动不但出现在民间，宫廷中同样盛行。春节期间的拜年、爆竹、傩祭的产生都与传说有关，同时也体现出人们对于趋吉迎祥、富足安康的美好愿景。而灯笼则可以带来红红火火的生活，再则灯笼的红色属于正义之色，可以保平安。由此我们可以分析出当时人们想要延续生命、寻求安全的最根本的意识。据记载，清代宫廷早中期会在乾清宫立万寿灯，并且左右各悬万寿宝联16幅，是清宫中最盛大的活动之一。同时在清代姚文瀚的《岁朝欢庆图》、闵贞的《八子观灯图》等岁朝图中都有爆竹和灯笼的身影。爆竹和灯笼的形象已经成为民俗文化的象征。在画卷卷尾处可见一名青灰色衣服的男子携着一只鸡在与人闲聊。在古代，鸡与“吉”谐音，取“吉祥”之意，鸡也被认为是神明的化身，所以人们认为神明会庇佑一切，且鸡冠也有着官上加官的说法。鸡的形象在岁朝图的清供类题材中常有出现，被人赋予吉祥寓意。

（二）雅俗共赏

“雅俗共賞”这四个字虽然过于笼统，但是却真实、准确地反映了岁朝图的特点。《太平春市图》是雅俗都恰到好处：其俗体现在画卷所表现的是民间年俗和游艺活动这些民间艺术，反映出了那个时代民间在过年节时候的喜悦、欢快、真实气氛;其雅体现在作者巧妙地将传统文人画的笔墨技法和民间的年节活动融合在一起，使作品在笔墨技法与作品所表达的画意上有大雅之风，因此形成了这幅画卷的“雅俗共赏”。

《太平春市图》中与集市格格不入的一幕便是松树下的一群文人墨客席地品茗，谈天说地。无论是松树所象征的坚韧、君子的高尚品格还是文人雅集的场景都表现出了“雅”的意境。还有同属于岁朝图的清供类题材中经常出现的瓷器、花卉、茶壶等供品，这些自然是大雅之物，代表着文人墨客的审美情趣，同时给他们带来了精神上的享受。岁朝图的产生是为了庆祝春节，也是表达人们对新一年福寿安康的美好希冀。《太平春市图》中出现的鞭炮、旱船、太平鼓等都是在表现民间集市上的活动，代表的是民间风俗，体现了大众的审美需求，这与我们对于艺术的“俗”的解释是相通的。文人雅集及传统笔墨技法的“雅”和民间艺术的“俗”，使得《太平春市图》成为雅中带俗、俗中有雅的佳作。但是我们在前文分析画卷中的集市以及出现的各种场景都是宫廷奴仆所扮演的，所以《太平春市图》所表现的“俗”并不是民间真实的“俗”，而是一种由宫廷所扮演的伪“俗”。

四、结语

《太平春市图》作为描绘清代春节时期民俗生活的画卷，作者通过画卷展现“生活常有喜乐，日子即是福祉”的景象。

通过对此图的分析研究，可以了解到清代时集市中不仅存在买卖交易，还存在节日活动，如跑旱船、傀儡戏、傩戏等。丁观鹏是一名清代宫廷画家，《太平春市图》的创作自然包含着乾隆皇帝的喜乐心情和个人意愿，所以岁朝图的产生不但寄寓着民间大众的生活愿景，同时也是皇室贵族的精神审美需求。丁观鹏的《太平春市图》所表现的不仅是春节期间热闹欢快的节日气氛，还有清代京城内外的风土人情，以及乾隆时期清宫的生活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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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单位：

河北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