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空间的“结构分层”
——兼论德·塞托与马克思对城市空间理论的探讨
2022-02-07林劲博
林劲博
(中国人民大学 哲学院,北京 100872)
人类对于居住区的热情是自远古时代植根于血脉当中的,考古学家们一次次的发现也证实了这一点:人们会在一块土地上聚居,依据当地的实际情况建造房屋、规划功能区和居住区的分布。而近代以来,随着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出现,人口大量从农村流入城市,城市的分布规模与人口规模都迅速扩大。为了满足这些人的生存需求,城市在发展的过程中也会出现一定的变化,这种现代化的城市规划也给社会的生产生活带来了重要影响。
在城市规划的过程当中,不同功能区、同一功能但不同层次的区域开始愈发显著,并且由于其可辐射的人口越来越多,这种“结构分层”变得越来越重要。同时,在现代化过程中,人们对个人权利与私人空间的关注越来越热切,也成为在城市发展过程中要聚焦的一部分。德·塞托对这种情形给予了更多的关注,如何寻找与维护一种公共空间与私人空间的平衡是其在研究城市结构过程中着重观察的一部分。
而从马克思的角度,他所站的角度会更加宽阔,将对城市结构空间的考察集中于生产关系与生活关系之上,并尤其强调空间生产背后所蕴含的资本逻辑以及政治经济运行机制。这样一来,城市结构空间不仅仅存在于一个表面上的区分与“整理”,而是可以进一步延伸到更深层次的经济政治问题,因为这种在城市结构上的分层,只是一种较为表面的区分而真实的区分却潜藏在这种表面之下,是社会阶层甚至阶级的区分,是我们要集中更多精力进行关注与分析的问题,并从一个与实际生活非常契合的角度来使这些深层问题有一个更加切实的解决路径。
一、德·塞托城市空间理论的“结构分层”
德·塞托对于城市空间规划的分析与探讨集中于现代城市的规划与分析当中,他对于城市在现代性发展中所蕴含的文化传统也有着极大的热情。
(一)城市规划的“分层”
在其看来,城市在不断发展的过程当中,除了要不断地规划满足新功能与新需求以外,还要回复自身传统上所具有的特点,显现出自己的一些特殊性。他戏谑地调侃了纽约这座高度现代化但却缺少文化传统与底蕴的城市,“不如说有的城市拥有过多的东西,但是将现在的城市缩小简化之后,它就只是从将来的城市中脱落的某些残渣了—比如说纽约。”[1]相比之下,他更愿意关注像巴黎这种具有一定的深厚历史的城市,并且在其中挖掘与复兴其本身的特殊性。
这样一来,德·塞托的描述当中总是具有一定的浪漫的基调,以一种文艺的状态试图抗拒冰冷的生产方式和规定。“幸存下来的街区被一些忠诚的机构保护得越来越好,它们在城市内部制造出了一些异国情调。”[1]其认为这种有关过去的古旧的建筑与店铺是一座城市最深的“回忆”,或许在历史的发展当中,这些设施已经失去了其本身的必要性,在现代性社会中似乎不如进行拆除来满足新的生产生活需要,但是这些才是真正的一个城市的“记忆”。
其认为,在城市结构的规划中,这些过去会被作为碎片分散在城市各处,这种碎片化的发展过程会使修复与整理变得更加困难。但修复在其看来是必要的,这些碎片记载了城市真正的变迁,也能鼓励其他群体回归到具有人文性的感性上来,“这些回归者充满了城市,给城市带来了奇异的感觉,悄无声息地给城市注入了巨大的生命力。”[1]这样的一种修复是要满足两方面的要求,“人们一方面得保护这些遗迹,另一方面又要将这些古老的遗迹文明化;得从旧物中造出新意。”[1]在现代城市的建造过程中,这种古典的、传统的建筑与设施要加以保留与修缮,但这种“保留与修缮”又不是完全的维持原样,不加变更,而是要在其本来上做一定的修饰与探寻,使其在现代性当中展现出自身的独特价值。
这种对古典的追求和回忆是带有一定的浪漫色彩的,但也因此不够“实用”,在当今的城市规划中没能被普遍采纳。在如今的规划当中,普遍采用的是“市场规律”。这种市场规律指出,在保护过去的住宅和建筑物的过程中,应当考虑社会效益与实际作用,也因此在规划的过程中会赋予其特殊的作用与意义。这种规划将带来一定的同一职业的人的聚集,最初是那些从事修缮工作的人,后来当其修缮结束后将带来中产阶级和自由职业者,最后也有可能上升到富裕的一些群体。“这种城市规划型的修缮工作是社会性质的。这类工作给原来破败但经过修复的地方带来了中产阶级和自由职业者。这些地方的租金上升了,人口结构改变了。修复过的街区成了富裕有闲的人们的聚集地,不动产‘刮除术’由此变成了‘分隔种群的手术’。”[1]
也由此,现代的城市规划中在一定程度上会出现“聚集”现象,这种“聚集”是同一阶级或同一职业的一群人的聚集。这是在现代的城市规划中,我们普遍会赋予功能区的定位,某一些地区是游乐区,某一些地区是商业区,某一些地区是居住区。而除了这种依据功能区进行划分的方法以外,我们同样也习惯于根据社会阶级的特点进行划分。同样都是商业区、居住区、休闲区,其面对的群体却有可能完全不一样,同时这些区域也出现在城市的不同地区。比如在城市最繁华的黄金地段,普遍会有一些高端住宅区与高端商业区主要面向富人开放;而在这些黄金地段外的一圈,则有一些面向中产阶层的住宅区与商业区;在其周围,则有可能出现“棚户区”,一些并不富裕的人主要居住其中,同时也会有一些实惠小店来售卖合适的商品。
这样的一种结构分层,除了用这种直接的区域划分来显现以外,德·塞托还指出“动作和叙述”也是由城市构建引申出来的一种表现。
动作所指的更多的是人们日常生活中存在的一些行为,由于每个区域的特点不同,人们在日常行为当中将会受到这些区域的影响,从而做出一些动作。同时,这些动作也会反过来影响人们日常居住的区域。针对于不同层级、不同功能的地区,人们往往会有一些不同的动作与行为,比如说在比较高端的餐厅当中,人们普遍会注重着装,穿着比较正式,也更加讲究用餐礼仪。在用餐程序上也比较繁琐,餐具也会较多,在用餐的同时,大部分人也会注重自己的表现,轻拿轻放,尽力做好自己的“动作”,反过来,这些对“动作”的考究也使整体的用餐氛围更加幽静。而在一些比较大众化的餐厅当中,人们对于用餐的着装、程序、环境的要求会相对较低一些,在日常的饮食生活当中,人们普遍会较为随性一些,这些“动作”也会给这种地区带来烟火气,使这些地区的建筑中有更烟火气的一面。“关于行走、穿衣、住处、厨房的无声无息的历史漫不经心地影响着居住区。”[1]
叙述则是与动作相联系的一种文化的表现形式,是一种提炼和无孔不入的浸润。这种“叙述”是我们日常受到区域影响之后做出的行为反作用形成的文化。叙述是一种被总结的文化,作为一种工具使人们相信在这一区域、这一事件下就应作出这一种行为。德·塞托指出,这种被总结归纳,并再次应用的工具在政治与城市管理上都会有自身不可测的巨大作用,使人们相信这些观念,比如在形成城市聚集的问题上,我们时常会听到一些宣传,宣称某些地方适合某些人居住,提出种种针对某个特定群体的优势或者优惠条件,从而将某特定群体的人吸引而来,形成聚集,“居住,就是叙述的结果”[1]。
(二)公共空间与私人空间的联系与区分
德·塞托在讨论城市空间问题的时候,对于公共空间与私人空间也有着浓厚的兴趣。其将私人空间视作一种放松,使人们可以“退隐”的一个空间,在这个空间中,人们不必再伪饰自己,而可以拥有自身的放松与幸福。
他指出的私人空间,首先是家庭住宅,这种私人空间率性而随意,但也在一定程度上显现了主人本身的一些想法与见解,反映其自身的特点与性格。“厌恶和喜欢的东西……所有这些已经形成了‘生活的叙述’”[1]同时从更深层次上来说,这种私人空间也极有可能反映主人本身所处的社会阶级、收入水平与社会抱负。“住处轻率而不加掩饰地反映出了居住者的收入水平和社会抱负。很多东西一直在说明煮出的情况。”[1]
从这一角度上而言,我们可以注意到,住处作为私人空间最重要的体现,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私人空间本身所能折射的一些信息。针对表面而言,当然是可以直接显现出主人的一些个人喜好以及生活习惯。但是如果细微地进行考察,我们可以看到住处与个人的财富、社会地位都有着重要关系。比如说,同样是沙发,对于一个富商而言,其自然会运用自己的财富购买材料上乘、做工精细的沙发来彰显自己的财富,也使自己的居住体验变得更加良好;但是对于普通工薪族而言,大多会选用材料合适、物美价廉的沙发,既满足沙发这一基本要求,也不至于花费太多,得以保证其他方面的正常开支。那么,作为私人空间,同样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结构分层”,同样表现了居住区中的“分化”。
而这种私人空间也是个人“自由发展”的一种集中体现。在这个私人空间中,人们总是具有极强的自我保护意识,不希望其他个体来进行打扰,也正因此,这种私人空间得以进一步使人们自由地展现自己的想法和行为。比如在家中,人们大多不必拘泥于所谓的着装礼仪或者社交礼仪,也不用考虑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形象,人们可以随意地穿着所有方便的、喜欢的服饰,在这个空间中或坐或躺,尽情地享受,“人们可以拖拖拉拉‘什么也不干’,即使心里知道‘屋子里总是有事要去做’。”[1]这种自由是可以躲避在当下社会条件下的来自公众的压力的自由,任何来自外部的压力到此都应结束,“任何强权都得尊重私人和公众之间的象征屏障,尊重个人选择的共同生活和权力机关强加给人们的社交衣物之间的象征堡垒。”[1]
在如今的城市中,德·塞托认为外部空间中的相似性越来越明显,这种相似性在一定程度上所描写的是其中的强加的命令、真实的或者幻想的恐惧,这些都无一不给个人的生活带来巨大的压力。正因为这种外部环境的相似性越来越明显,这种压力变得越来越不可控,私人空间的作用就变得更加明显。他依旧带有浪漫色彩地描述了私人空间应该给人带来的温馨与爱。私人空间于个人而言,应当是完全自由的,同时也是能够让人切实感受到幸福的。这种有关家庭的私人空间总是充满梦想,市民们也试图将其变成自己的幸福的小天地。
(三)传统至现代的更迭
那么,总结前文,可以发现德·塞托在描述城市空间的生活当中,总是具有一定的浪漫色彩,也总是怀念古典带来的种种光辉历史。但是他也是一个能够正视时代社会发展的人,他也提到现代化大潮不可阻挡,完全地“修旧如旧”,把古建筑作为文物开发、保护起来也是完全不可能的。我们需要面对的是时代的进程,是从传统到现代的转变当中,如何更好地处理、安放建筑的问题。而在这种对于城市空间的探讨中,无论是公共空间还是私人空间,都需要面对从传统到现代的转型与发展。
从区域划分与建筑本身而言,在传统到现代发展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一些传统的建筑物逐渐变得破旧,而新的一些建筑物要兴起。但是对于旧的建筑物而言,他们所占的土地又是固定的。针对这些土地,我们只有对古旧建筑物进行翻修或者拆除,才能建设新的、现代的建筑来进行规划。
古旧的建筑物中也会体现一定的结构分层,但是与现代性的规划相比,这又是较为少的。在现代性的转型过程中,我们需要注意到,古旧建筑物本身其实也蕴藏着自身深厚的文化内涵,应当在保护的基础上进一步延伸,完成规划的现代化。在现代化的进程中,一如社会结构中出现的“分工”一样,城市规划上也出现了更加明显的集聚现象。这种集聚深入到社会生活的深层便是一种对阶级的划分,不同阶级、不同群体的人之间的对立更加尖锐,比如在很多城市,富人区与贫民窟一步之遥,似乎完全是两个世界,但是相互之间又有强烈的对立情绪,也因此常常是一些治安事件的发生地。
而对于公共空间与私人空间的转型,我们可以看到在传统社会当中,这种公共空间与私人空间的分界是比较模糊的。这是因为,在传统的生产方式下,工作与生活并不能完全被分割出来。人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扛起锄头到自家田野上便是“工作”,回到家中便是“休息”,二者之间的界限并不清晰,往往只是几步路便能在二者中转换。同时,在这种生产方式下,人们没有固定的“工作伙伴”,也就缺少来自公众的社会压力。这样一来,也无所谓“公共空间”这一定义,因为人们实际上能够接触的社会面是较小的,往往只有自己村落的一些人家。而随着现代化的建设,公共空间与私人空间的区别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家门,到社会上进行劳动,也因此不得不接受更加广阔的“公共视野”的“监视”。此时,人们所面临的便是“公共空间”的场域,在这一空间中,人们也要承担相应的管控。德·塞托所指出的相似性,可能也指的是这种外部环境的进一步同质化,不再像传统一样,各家有各家的交际圈子与社会环境,而是以一种更大更庞杂的“公共空间”笼罩在人们的头上。正因公共空间的这种壮大,私人空间的重要性也进一步增强。人们竭尽全力地想要在私人空间中寻找“自由”与归属,希望能在私人空间中获得更大的幸福。而同时,我们也要看到,传统的“公共空间”的区分往往因为人们所处的地理位置而有所不同,但是在现代社会当中,则更多地由于人们所处的阶层与社会地位不同来划分。由于交通工具的兴起,人们不再因为从洛杉矶到纽约的漫长距离而阻隔,如果有合适的见面场合,人们可以随时“打飞的”,但是人们却因为社会地位的不同,而不愿与其他阶层的人进行交流。比如很多地方富人区与贫民窟仅仅一街之隔,但是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愿往来。
也因此,在传统至现代的更迭当中,区域的结构分层会逐渐变得更加明显,这种分层从直接的建筑物上来看,便是规划区分上的“分层”,使面向不同群体的不同功能区区分开来。而同时,从社会场域上来看,则是公共空间与私人空间的进一步区分于对立,在其内部则更是不同阶层所面对的空间性质的划分。
二、马克思城市空间理论
在本部分,阐述的是马克思在研究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与生产过程中所谈到的对于城市空间理论的一些构想。与德·塞托不同,马克思并没有过于深究城市空间规划上的一些问题,而是从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出发,分析了资本带来的空间分裂,指出资本将人们从传统的与土地的联系中拽出来,带来了空间上的分裂。“马克思恩格斯广泛关注城市问题与人民日常生活的关系,以及与世界历史和资本主义发展的各个方面的关系。”[2]马克思揭示了资本主义生产条件下空间形式背后的资本逻辑与政治权力的实质。对于这一部分的阐述,将从表层的“城市空间构成”出发,逐步延伸到其背后深藏的资本逻辑与政治权力,分析其城市空间理论带给我们的启示。
(一)城市空间构成
随着资本主义的进一步发展,其将更多的劳动力从乡村带到了城市,这也进一步促进了城市空间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发展。在发展过程中,人不仅生产了劳动产品的本身,其实也生产了这样的一种空间生产关系。这种生产方式既是人类区别于动物的重要特征,同时也是人类从传统社会向资本主义社会转型的一个重要特点。在这种生产方式当中,“分工”成为一个重要的特征,不同的人从事不同的工作,而这些工作带来的报酬以及社会地位去有着区分。在不断的发展过程中,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区分非常明显地显现出来,并让这种资本关系渗透进社会空间当中,对无产阶级进行了压迫。“资本主义城市空间生产过程表现为一种‘具体’与‘抽象’的结合,即具体的场所与权力赋予的控制相联系,因而它的空间有主导性空间与附属性空间之分。每一种生产方式都是其自身的独特空间的现实表征”。[3]
这种快速的资本化与城市化在区域中造成了空间分化的问题。资本让空间地理失衡,其首先使无产阶级离开了传统的土地,放弃了广阔的生产生活空间,而不得不挤在城市狭小的一个空间当中。在城市的生产当中,资本家们用尽一切方法尽可能地压缩每一个工人所使用的空间,以能够使这些固定空间容纳尽可能多的工人,以使产量进一步扩大。而在生活上,工人们不得不挤在狭小破败的房屋当中,可能人均使用面积不过小小的几平米,连转身都变得困难。这种压迫既是物质上的困难,也是精神上的紧缩,试图榨干工人的最后一丝价值。
而因此,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生活方式、情况也有了巨大的区别。资本主义生产空间让不同阶层的人“分散”在了不同的生活区域当中,而同一阶层的人又“集聚”在了同一的生活范围之内。“纯粹的工人区,像一条平均一英里半宽的带子把商业区围绕起来。在这个带形地区外面,住着高等和中等的资产阶级。中等的资产阶级住在离工人区不远的整齐的街道上……高等的资产阶级住在郊外房屋或别墅里,或者住在空气流通的高地上,在新鲜的对健康有益的乡村空气里,在华丽舒适的住宅里。”[4]这种空间压迫对于无产阶级的影响最大,让工人们失去了批判意识与空间想象力。这种居住区上的分化也是阶级分化的一种集中体现,甚至还是对阶级分化的加强,资本主义的空间划分方式进一步压缩了弱势群体的空间利益,而使强势群体得以拥有更大的利益,使得一部分群体深陷空间困难的同时,另一部分群体则沉迷于空间物质享受。
这种空间生产方式的最终目的不是针对于人,不是为了人的进一步自由全面的发展,而是以经济利益作为其目标。这样的一种目标将会使这种空间依然展现出“工厂”的特点,人们处于一种“监视”之中。资本家通过资本主义私有制掌控了空间资源,并使用其作进一步的生产。但这种生产完全出自于资产阶级本阶级的利益,而不会充分考虑公众的损益,这样一来,空间资源的利用将会变得不均,不利于社会集体的发展,各团体与阶级之间的矛盾也更可能激化。
空间生产的压迫实际上也是资源的掠夺,这种掠夺对于个人而言表现为资本家对工人,对于阶级而言表现为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对于国家而言表现为先发国家对后发国家。“资本在增殖过程中,造成地理不平衡发展,拉大了全球空间上的贫富差距。”[5]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加剧了资源在各个空间之内的不平衡分配,处在优势地位的个体或群体不断通过累积的优势,利用手中能够掌握的资源与权利,尽可能地使社会生产满足自身而不是社会的利益。优势方总是会更多地谋划自己的利益,并试图用更少的空间资源制造更多的空间产品。“资本主义发现自己有能力淡化自己一个世纪以来的内部种种矛盾的手段:占有空间并生产空间。”[6]
最后,马克思对这种空间隔离和空间分化做了批判。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带来的是空间生产当中的混乱,由于社会资源被掌控在极少数的人手中,空间生产便只是为了极少数个体而存在的,大部分的群体与个体并不能真正得到利益。而这种空间隔离却会进一步加强两者之间的矛盾与冲突。
(二)资本逻辑阐述
前文已经提到,这种空间生产理论的背后有着深刻的、成体系的资本逻辑的运作,资本支配了这样一种城市空间的形成,并维护了这样的一种体系。
资本来到世间以后,最重要的特征便是增殖,其无时无刻都需要依靠扩张来追求剩余价值的最大化。资本逻辑是价值增殖与劳动过程二位一体的综合与表现。价值增殖是资本增长的最终目的,而这一目的则是要依靠劳动过程本身来逐步实现,一者更偏向于目的,另一者更偏向于手段,二者实际上互相影响,构成一套完整的资本逻辑。
从价值增殖上而言,资本主义的空间生产方式将会要求空间规划、区分与利用的最终目的服务于价值的增殖。这种价值的增殖既是资本本身的,也是资本人格化后的资本家的,因此这种空间生产从资本逻辑上而言也最终会服务于极少数群体,给少数群体带去真正的利益,而忽视了大众的想法和利益。
从劳动过程上而言,为了服务尽可能多地创造剩余价值这一根本目的,空间生产的安排上也必然以此为目标,尽可能多地压缩单位劳动力所需要的空间,使固定空间当中尽可能多地容纳劳动力,使这些劳动力也尽可能地生产出相关的产品。这样一来,劳动生产环境与工人生存环境的恶劣就变得不再难以理解。
这种资本逻辑的运行在不断制造新的社会财富的同时,实际上也带来了难以弥补的人与人之间的财富的差距。其要求劳动,却从不过问劳动后的分配的合理性,也因此几乎毫无疑问会带来一定的不良影响,深刻影响到社会大众的利益。
这种资本逻辑的发展也存在其自身的对立与矛盾,也因此其始终会表现出其局限性。资本在价值增殖的目标上是“积极”的,但是在劳动关系与生产环境上却是“消极的”,资本既追求生产力的全面发展,却不愿冲破自身私有制运作的局限狭隘。资本的内在矛盾性是生产的社会化与生产资料的私有制之间的矛盾,其习惯于将他人的、公共的劳动过程或生产成果占为己有,这种目标与手段上的矛盾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资本的进一步发展。
而在资本外部,由于资本逻辑本身野蛮生长的逻辑,其在发展过程中终将触碰社会与环境的边界,并且这一种对外在资源的利用由于其无序性,也时常难以真正将资源应用到极大值,从而满足最多数群体的需求。反映在空间生产上,资本的无序扩张时常会压缩个体的生存环境,比如各国在经济发展的过程中几乎都不可避免地遭遇过环境污染的问题。这实际上便是资本在发展过程中侵占了社会生存的空间,将各个群体与个体从传统的生产生活方式中排除出去,并且造成了严重的污染,使弱势群体的生存环境变得更加恶劣。同时,在全球化进程中,先发国家也总是运用资本逻辑挤占后发国家资源,将污染产业进行转嫁,挤压后发国家实际的生存与发展空间,这些都表明了资本逻辑在外部的空间生产上将对人们的生活带来重大的影响。
(三)政治权力批判
资本逻辑可以从经济规律的方面来解释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的空间生产特点,而从另一方面,也可以从政治权力的运行规律上来进一步地分析政治形式对空间生产的重要影响。
资本主义的政治模式在一定程度上维护了其空间生产的方式,如德·塞托所述,实际上也是一种“规训”。资本主义国家政治对其空间规划做了神化,试图为其合理性辩护。这种辩护重在用意识形态麻痹大众的神经,使大众相信资本主义社会当中的人与人的区别与对立是合理的,而空间等级制度在生活当中也是合理的。马克思指出了这种“规训”背后潜藏的危机与潜力。资产阶级对劳动者进行了控制,在空间上形成了对人们的残酷压榨,工人的空间生存困境是真实而残酷的,也由此一来,无产阶级有动力也有可能反对、推翻这种不合理空间制度体系,重新对空间进行分配。“愈益成为资本扩大再生产媒介的现代城市空间,尽管呼应并巩固了资本主义制度在社会实践领域的霸权地位,但随着雇佣劳动力的集中和剩余价值剥削的加剧,它在客观上又为无产阶级革命运动的产生创造了激进的地理性平台。”[7]在这个过程当中,“城市权的斗争蕴藏社会革命的可能,构想与资本主义抽象空间生产完全不同的差异空间”[8],因而城市空间理论的研究对于社会革命的展开有着重要作用而解决这样的一种不合理的空间生产、分配方式,在马克思看来,最重要的便是消灭私有制。资本主义私有制形成了资本主义市民社会,而这种市民社会的虚假性实际上强制工人进行了劳动,并对社会空间做了侵害。这种私有制实际上是个人利用空间生产奴役他人的方式,资本家们占有了那些本不属于他们的劳动成果。事实上,马克思并不反对每个人对空间的享有权,不反对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实际上反对的是那种通过剥夺他人成果与权利进行自身享受的权利。“劳动力占有者把劳动力当做商品出卖,他就必须能够支配它,从而必须是自己的劳动能力、自己人身的自由所有者。”[9]资本主义政治权利的话语,实际上是资产阶级私有制的表现,遮蔽了私有制这种更深层次的原因,消除这种私有制实际上是争取更合理的空间分配中必经的道路。
三、德·塞托与马克思城市空间理论的异同分析
如前文所述,本文对德·塞托与马克思对城市空间的理论做了一个初步的分析,并对两者的论证逻辑以及特点做了说明。二者在研究过程中都注意到了城市空间在当代社会生产中展现出的重要作用,论述了这种空间划分的现象以及原因。
当然,二者在分析这种城市空间的“分层问题”上也有一些不同的关注点,体现了二者不同的关注角度。
(一)二者的相同之处
二者在论述城市空间的发展时,从各自不同的分析方式出发,但在研究中显现出了一定的相通之处。
首先,二者都确证,在现代化的过程当中,城市空间的结构分层是真实存在的,这种分层在现代化的进程当中愈发明显,以一种难以被忽视的状态显现出来。二者都提到,在现代城市当中,不同的功能区出现,并且之间的区别更加明显。商业区、居住区、游乐区等种种针对满足人们不同需求的区域在规划当中以更加显著的方式表现出来。在当今的生活当中,我们可以打开任何一张地图,或者导航类APP,就能轻松地分辨出各个区域所处的位置,如果仔细区分,我们可以看到这些区域之间经常会有一个若有若无的边际,在边际的这一端与那一端,所侧重的功能是完全不用的。除了功能性的分层以外,还有阶层性的分层,双方都提到,在现代化的空间分配当中,同一阶层的人总是集聚在一起,而满足同一种需求的功能分区在建设过程中由于满足的对象不同,在其中所采用的规划方式也有所不同。这样一来,针对不同阶层的人,这些区域也就做了新的区分。
其次,二者都指出,这样的一种结构分层与现代化社会当中阶级、阶层的分化有着重要的联系。德·塞托认为这种区域内部的集聚和外部的结构分层是在一种对建筑的现代化改造中逐渐实现的。部分古早的建筑需要现代性的改造,这样一来,一些中产阶级和工人便会进入,在改造的过程中,这些建筑会朝向不同的方向发展,逐渐演变成分别适合工薪阶层、中产阶层与高薪阶层的不同的生存空间。这样一来,空间的分层也就与阶层结构有着密切的联系。马克思则同样指出,这种城市空间的划分与阶级、阶层也有着密切联系。而一如其的既往理论,其将其划分为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指出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在居住区的划分上有着巨大的不同。资产阶级习惯性地运用自身的优势,进一步构建让自身舒适的生活环境,而同时压迫无产阶级的生存环境,这样一来,双方的生存空间差距也越拉越大。
最后,双方都强调了空间对于人本身的发展的重要性。德·塞托强调了私人空间得以带来的自我放松与确证,能够给自身的发展创造新的可能,也使自身更加无所顾忌地展现出来。这种私人空间应当被给予保护,作为人从公共空间退出后的一个“归隐”场所,也是人们得以得到自身发展的一个空间。而马克思也强调,这种空间应当成为人们进一步发展自身的依存,是人们有可能进行自我进一步发展的物质基础。
(二)二者的相异之处
同样的,二者也有着一些不同。这种不同是有趣的,作为法国人的德·塞托更多地以一种浪漫主义色彩来审视世界,也更多地会从个体的幸福角度出发进行论述;而作为德国人的马克思更愿意去探索事物背后的逻辑,以更宏大的视角来进行讨论,为社会底层和无产阶级发声,争取更大的权利。这样一来,二者出发点不同,最后的分析路径和最终目标也会有所不同。
首先,在分析城市结构分层的原因上,二者有所不同。德·塞托将这种现代性规划的原因归因于传统到现代的转型过程,在这个过程当中,由于市场规律的支配,同一块土地可能会呈现出集中发展方向,而建设者则在其中选择一种来进行建设,使其尽可能地符合市场规律,并在这种条件下造成各个区域的分离。马克思则将这种现代性变化归因于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以及资本主义所有制,是这一种生产方式与所有制从根本上造成了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对立,而资产阶级则迫不及待地利用手上所有的资源来造就这一种在空间上的压迫与对立。
其次,在城市空间的分层上,德·塞托更加注重描述这种空间划分对于人们居住生活的影响,其以浪漫的笔调去描述了在这种划分下的博物馆、咖啡厅、艺术馆,试图证明这种划分将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人们的生活。而马克思在论述这种空进分层的时候更加直接地指出其背后的生产逻辑,以及对人们生产生活的影响,其多次强调,这种空间划分是不正义的,本质上是资本主义制度下为尽可能多地进行剩余生产而进行的划分,其最终目的指向生产而非人的发展,也因此才是我们需要批判的对象。
最后,在个人自由发展空间上的不同。德·塞托选择的是强调私人空间的重要性与不可侵犯性,指出这是在现代化公共空间进一步相似化之后,人们难得的可以释放自我,得到自我确证与发展的一个空间,因此,我们必须要对其进行保护,这种保护应当是从制度和观念两方面入手的,真正为人们留下一方净土。而相比之下,马克思则鲜明地指出,我们不需要在公共空间对资本与不正义的制度进行退让,因为其本身就是不正义的,也是应当被消灭的,所以我们并不需要去争取一个私人空间来让自己得以放松,而是应当要去争取消灭不合理的分配制度,争取人真正的全面自由的发展。
四、二者城市空间理论的当代价值
二者的角度与分析方式有些许不同,但对空间关系的关注是相同的,并都在此基础上提出了自己对现代化城市结构分层的相关看法。这些对城市空间的描写,对于今天我们的城市发展与建设也有着重要的意义与价值。
(一)对生活关系的影响
中国的历史悠久、人口众多,需要珍视的文化和需要满足的人口需求都是非常多的,也因此在规划过程中将会给人们带来重大的影响。如今中国的城市规划依然处在从传统到现代的转型过程当中,各个地区都面临着传统建筑带来的一些影响。有些人认为这些传统建筑基本都是过时的、无意义、无价值的,建议将这些都统一拆除,在他们之上推倒重来,建设现代化的可以有更大价值和作用的建筑。这种拆迁潮在20 世纪曾经出现过一段时间,各地纷纷拆除传统的城墙,将城市面积进一步延展,试图为城市之间的连接带来更大的便利。当时就有学者提出适当保护几座古都的城墙,指出这些城墙中蕴藏着深厚的传统文化与建筑智慧,能够真实地反映出中国悠久的历史。但是很可惜的是这些城墙大多数还是被拆除。在新世纪初也曾出现过一波拆迁潮,各地纷纷拆除古旧建筑物,腾出空地试图发展新的产业,建设新的建筑。在这次拆除过程中,也有很多有文化底蕴的古建筑消失。但正如德·塞托所说,我们不应当让每一座城市都去成为“纽约”,都在现代化的跑道上一直奔跑,而忽略了自身的特点与文化。在更多的情况下,每一座城市都应当成为自己的“巴黎”,表现出自己所具有的底蕴。在如今的城市建设中,各地也开始纷纷加强了保护意识,对确有价值的古建筑给予应有的修缮与保护,甚至将其改造成为博物馆等进行开放,帮助市民们进一步了解所居住地区的历史和特点。
在城市的规划上,按照功能区进行建设的方法短期之内可能还会继续实行。在这种建设模板下,需要注意的是协调各功能区之间的发展,一方面在区位上做合理的规划,使其分布更加合理;另一方面也要加强各个区域之间的联系,帮助各个区域真正建立起合理的联系,从而能够更便于人们的生活。而那些面对不同的群体建设的区域则要协调相互之间的关系,避免过多的壁垒建设与矛盾堆积,真正协调社会各方的发展。
在私人空间的保护上,从制度与观念上都应具有一定的对个人隐私的尊重,给个人保留一方自己的天地,也避免公共空间过于延展,干涉私人空间的生活。因为城市空间的规划最终目的仍然应该指向人,真正帮助个人价值与幸福的实现。
(二)对生产关系的影响
在现代化过程中,经济发展与进步依然是重要的一环,协调城市空间的规划,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帮助生产。
首先,劳动者有权利在劳动空间上得到尊重,劳动者也是人,也是社会财富的重要创造者,不应当被残忍地压迫,被要求忍受狭小的生产空间,却又要生产尽可能多的产品。个体应当也必须拥有一定的生产空间,得以真正满足生产与发展的需求。
其次,在城市整体规划上,不应当将生产作为最终的、唯一的目的,把一切规划的目标指向生产。而更应当将城市规划的目标指向人的全面自由的发展,把人放在首位。这样一来,在进行生产的规划的时候,避免这些工厂过度干扰人们生活,避免其过度污染环境便显得尤为重要。
最后,城市空间理论也是一个可以落到实处的理论,其若能真实引导规划发展更多朝向人而非物的发展,可以更好地帮助人达到全面而且自由发展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