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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工友的场子

2022-01-13刘勇

山西文学 2022年1期
关键词:场子工友椅子

未工友像觅食的鸡,低头弯腰,总不停忙乱着,想喘口气了,才会放下手头营生,双手探到后腰,把蓝色长围裙的带子重新系紧,双手再回到胸前,将围裙抻得展展的。他习惯了这样,人们也看惯了他这样,好像他就该这样,不这样就不是他了。

这天早晨,秋风有点浸人。出去晨练的人突然看见未工友不是这样了。他斜坐在红丝绒椅子上,蓝色长围裙皱皱巴巴,浮搭在身上。人们好像还没顾上看周围的变化,只是不习惯他坐,他怎么会坐下呢?而且坐得少筋没骨,这可是从来没有的样子。那把椅子也有些年头了,斜斜歪歪,快要散架似的,可不敢仰后去,有两个人就过去问了几句,提醒了一下,帮着未工友往后挪了挪,椅背靠到墙上,人们这才放心了些,开始观察周围的变化。

据说这椅子是三十年前县政府会议室替退下来的。张学苏提拔成办公室副主任之前是县长的司机,和维修组负责人未工友自然关系密切。他俩从小滹沱河光屁股耍大,又一起从公社通讯员招工,还是互不服输的棋友。未工友把这批本来报废的椅子要过来,叮叮当当修理好,做了新红丝绒套子。十一把椅子一溜摆在墙角,喜气,坐着舒服,那种气派和威风,能让人觉着,又好像说不出来。

这十一把椅子到来之前,未工友下岗已好几年了。原因很简单,公务车由吉普换成了桑塔纳,换成了蓝鸟,换成了大屁股的帕萨特,而这些车不像吉普那样三不六九出毛病,它们就是不坏,出了问题维修组也不会修。维修组解散,未工友就下岗了。

县委政府机关,原先都挂在一排一排平房的前脸,维修车间在北面最后一排,也挂着政府维修车间的牌子。没几年县委政府盖了两幢大楼,大部分平房都拆除了。又没几年,还要盖几幢宿舍楼,维修车间马上也要推平。未工友在政府大院周边转了好几天,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离不开政府大院,至少不能离得太远。他从政府大院后门转出来,绕过家属楼、机关幼儿园、锅炉房,顺着东侧的南北小巷往南走。县委政府大楼建成后,这条小巷正式命名为政通巷,走到巷口就是县城的主街胜利大街。未工友站在巷口东北拐角,也就是现在他坐着的地方,人民银行大楼的西墙下。从这里既能望见树木掩映的县委政府大楼,又能看清胜利大街的车水马龙和政通巷的人情世故。那天无风,下着细碎的小雨,他靠着大理石墙站着,把胳膊平直伸出去,雨点没落到手上,他往外又走了两步,手尖上才凉凉的落了几滴雨。他抬头看了看,天上人民银行楼顶阔大的雨檐,能避雨,也就能纳凉。

未工友脑子里灵光烁烁,这可真是个好地方。

据说那个无风的雨天,未工友在那儿站了整整一天。前进大街那时汽车还不是很多,多的自行车,混杂着少量的摩托。一个披着黄色雨衣的男人肯定是闸失灵,将前面那个骑自行车的女人撞倒了,双方抱怨三五句,顾不上多争吵,哗哗啦啦,拖着自行车趔趄到未工友站的地方,一个摇着脚蹬上链子,一个往外扭刮泥板。政通巷口,打伞步行回家的,披着雨披骑车外出的,出出进进,雨天人也不少。那個去幼儿园接孩子的年轻妈妈,自行车没气了,一手紧握车把咯噔咯噔推车,一手拖着女儿淋着雨。未工友觉得,此时那年轻妈妈最希望的是,路边有根打气筒,能打点气就好了。许多人都认识未工友,摆手和他打招呼,谁也不知道未工友站在那里想什么。蓝色长围裙胸前“政府维修组”五个字弯做半圆,看上去十分的白。

第二天雨停了,未工友推了辆小平车,将维修车间放工具的两个铁架子和原来上面所有的工具和材料都倒腾了出来,铁架子并排立在人行道和人民银行西墙角。他买了铁皮和合页,从锅炉房拉根电线,嚓嚓嚓,咝咝咝,呼呼呼,弧光一闪一闪,能上锁的四扇铁门就焊好了。铁架子摇身一变,成了铁皮柜。那工具真是齐全,电焊面罩、焊枪、电钻、扳手、锤子、钢锯、钳子改锥等一大堆。那材料也真是不少,焊条、锯条、砂纸、油漆等又是一大堆。还有半包蓝色长围裙和十几副线手套。他把这些东西整顿到铁皮柜里后,又去文联请黄主席在三合板上写了“便民服务点”几个红色美术字,立在铁皮柜头顶。他还买了两个打气筒,系根铁链子焊在铁皮柜的腿上。自行车维修点就开张了。整圈,补胎,调闸,营生忙乱,遇熟人又不好意思收钱,未工友推推辞辞,说学雷锋学雷锋,有些人就打哈哈不掏钱了。谁家脸盆架、炒瓢、电镀椅坏了,早上捎出来,未工友中午就焊好了,能上漆的还上了漆。有人墙上打眼,下班时借上电钻,上班时又送了回来。不仅借各种工具,钉子啦,钢筋啦,螺丝啦,差下什么就到铁皮柜里拾翻。自行车修理点挣不了几个钱,却极大地方便了机关干部和附近居民的生活,也攒下了足足的人气。

有天他看见爷孙俩牵手出巷,未工友正补胎,听到孙子说,爷爷我想吃烤红薯,爷爷犯难,眼光从前进帽舌下扫了扫未工友,弯腰和孙子说,这是修自行车的地方,去哪儿给你买红薯?

未工友脑子灵光烁烁,闪现出一个汽油桶。孩子,过几天叔就让你吃上烤红薯。汽油桶维修车间原来有好多个,装载机掀屋顶时,大多压在了砖墙下,未工友给司机递了根烟,好不容易抢救出一个。他将汽油桶安置在他家楼下,顶部割了一个圆口,里面搁一些杂物。未工友双手握着几根炉条,一脚又一脚,一脚又一脚,蹬着空汽油桶,轰轰隆隆一路从政通巷滚了出来。嚓嚓嚓,咝咝咝,呼呼呼,弧光闪闪,没几下,桶壁下部切割出了一尺见方的口子,炉条焊好后,又去城外的土崖拉回几编织袋红胶泥土。半个身子从桶顶圆口钻进去,烤炉很快就套好了,立在铁皮柜的旁边。

烤红薯的香气和木炭的烟火味走街串巷,十分招摇,胜利大街和政通巷变得焦黄软糯,香甜四溢。看到戴前进帽的老汉牵着孙子排在队尾,未工友专桃了两个好的藏在柜子里。一炉五十多个红薯一会就卖完了,排着的长队像斩断的蜈蚣,没买到的人恼悻悻散开了。未工友招手让前进帽和孙子过炉前来,将烤红薯递过去。有两个人看见了,又返回来,一个说卖个红薯还走后门?另一个说我一块钱买一个,还有吗?未工友嬉皮笑脸,先对那个人说,这是我爹我儿,又对另一个说,真没了真没了,你就拿金条来,也得等下一炉。

据说这烤红薯的香气竟然钻进了政府大院领导的鼻孔,有人看见张学苏披着灰夹克,带着通讯员前来实地考察。这臭棋篓子又瘦又小,怎么看也不像个当官的。未工友准备好笑,往前迎一步,说今天消闲啦?是不是犯棋瘾了张主任?张学苏骂了句去你妈的,径直走到烤炉前,左看看右闻闻,红薯哪里买的?未工友握着的长把铁钳在炉口转了好几个来回,终于挑拣出一个最好的。红薯太烫,左右手反复倒,嘬嘴咐咐咐反复吹。红薯皮焦黄焦黄的,其实很干净,反复吹是为了尽快降温,不太烫手了,将红薯从中间掰开,“咝——”冒出一股白色香气。未工友又咐咐了几次,终于腾出嘴,说是忻口沙地红薯,边说边把红薯捧上去。这红薯真是好得不得了,闻着香,皮焦心软,黄黄的,甜甜的,说糯不太糯,说沙不太沙,口感像火热的西瓜。张学苏厚嘴唇喔喔喔上下翻,再问声音就有点厚,火是焦炭?未工友收了笑容,那还叫个火,咱东山不是梨树多么,用的是老梨树木炭,张主任!张学苏别了他一眼,主任主任,主任是根毛,你狗挣下几个臭钱,就和老子生分!

政府大院不是晚上常加班么,提前就有人站在政通巷西侧人行道,未师傅,几点几点,多少个多少个,未工友晚上炉火就不灭了。

这烤红薯的生意真是好,真是好得太好了,政府大院都批量订购,能不好么?有人给未工友算了下生产总值,每天四炉,一炉就按五十个算,每个五毛,乘吧,天数少算些,就再乘上三百天。人们眼瞪成了牛蛋,舌頭像狗一样拖了出来。那时政府大院领导的工资也就百八十块钱。

未工友脑子总是灵光烁烁,商机好像就没断过。乡下人赶驴车到城里卖些玉米、山药、瓜果,路过他这儿买个烤红薯,一顿饭也便对付过去了。未工友给端杯水的功夫,就将这些东西三袋两袋收购了。这样省时省力,乡下人乐意,总是先到未工友这儿批发,才去街巷零售。未工友收了几袋山药,会将这些山药挑挑拣拣,分成两等,十斤一小袋,然后就去照看炉里的红薯,或者修理自行车。人事局吴科长下班了,问也不问,提溜起一袋贵的,未工友收了钱,说这土豆不好明早给提回来,吴科长!吴科长话本来就少,那袋土豆在他胯边悠过来荡过去。又过来的是文联黄主席的家属。黄嫂,新山药,未工友看她拿不了主意又说,黄嫂,山药这东西,又不说大小好看,这袋便宜,和好的差两块呢,黄嫂终于下了决心,选择了便宜的那种。她扭头看了看柜顶,说老黄那几个字也还不难看,未工友又少收了一块,好土豆和坏山药实际上就差了三块,黄嫂就非常满意。玉米、瓜果、蔬菜都是这种卖法,卖得快,挣得也不少。

未工友这个场子,真说不来是个什么场子,实在是个无法命名的场子。说便民服务中心吧,也就修个自行车。说副食品加工吧,也就烤个红薯。说是农产品集散中心吧,规模又实在太小。通讯组写稿子时,着实犯难,后来终于起了个响亮的题目:《墙角下的万元户》。

据说稿子在行署《忻新报》登出后,上下引起了很大争议。有人揭发,未工友的劳动工具和生产资料是公家的,而生产产品和经济收益却全归个人所有,这无论如何说不过去。在研究处理这一问题时,那篇稿子省报又转载,省领导还做了批示:我们太需要这样的万元户了,多多益善。这着实给政府出了个难题。按照研究结果,责成政府办副主任张学苏具体处理。张学苏让未工友将所有公物造册登记,包括那十一把椅子和汽油桶和围裙手套,并分别估价,当然是折旧后的价格,然后上缴政府办财务室。为了不留任何口舌,还在墙上安了电表,未工友按季将电费交给锅炉房。这事情真是处理好了,未工友没掏几个钱,公共财物变成了私有财产,落了个心安理得。政府堵了社会上的口舌,又支持了下岗职工再就业,这个墙角长出来的万元户终于名正言顺了。

那十一把椅子,红丝绒套子真是红得耀眼,一溜摆在墙根像一道红色的破折号。八三年机构改革下来一批中层干部,他们都曾坐在这些椅子背后的硬板凳上,一眼不眨盯着这些椅子上正面的脸孔和背面的后脑瓜。他们拿着小本本,紧张做笔记时,也盼着有朝一日自己坐在这些椅子上开会发言拍桌子。哦哦哦,他们坐在这些椅子上,眯眼望着树木掩映的政府大楼,过去的梦想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坐在屁股下面了。他们有时会一起上下翻看这些椅子,想认出哪把是县长坐过的,再坐时好像屁股下的感觉会异常奇妙。这些人坐这些椅子也很讲究,他们会自觉地按原来官职大小,从中间那把椅子开始,一左一右,一左一右,依次入座,如果有官职比自己大的人又来了,会主动腾出位子,互相谦让一番。这些人年龄都差不多,只是衣着奇奇怪怪,戴草帽的,戴鸭舌帽的,戴墨镜的,穿中山装的,穿警服的,穿西装的。他们除了相互询问职级和工资,交换对国际国内大事件的看法,更多的话题是评价县里的人事。比如提拔的某个人是谁谁的小舅子,搬的省里的什么人啦。比如哪条街该修不该修啦,工程揽给谁了,钱怎么分啦。比如不重视教育,医院病床短缺,医生收红包啦。这些话题都容易达成一致,但涉及过去相互之间的一些恩怨,就会吵,就会骂,然后拂袖而去。这让未工友非常开心,他有时也会介入其中,发表一些看法。形势形势,那时都是个那,是不是?吴主任!过去了过去了,一切向前看,刘局!未工友觉得在自己的场子上,他是有发言权的,他的话还真起作用,化解过许多矛盾。

未工友视这些椅子为圣物,晚上两个一对,两个一对,上下倒扣交叠一处,用塑料布遮得严严实实,那个单只的,自己斜欠着坐一小会儿,见有人来赶紧站起,像做了偷事般不安。早上他拂去这些椅子上的灰尘,整整齐齐摆在墙根。他知道那些退下来的老干部和他一样,对政府大院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而这些椅子承接他们再好不过。工商税务和城管一些工作人员,在巷口踟蹰半天,看见鲜红的椅子上坐着他们的老领导,嘟囔几句,也就悄悄走了。

未工友的好景很长,长达十几年,直到进入新世纪撤县设市才遇到些麻烦。城市自然要有城市的样子,违章建筑必须强行拆除,外观破烂的楼房必须立面改造,老旧房舍必须粉刷涂色。未工友的场子像政府眼皮下的一颗痦子,市长信箱收到的揭发信就是这样形容的。

有天早上,未工友发现铁皮柜上大大地刷了个白色的“拆”字,他大惊失色,找出汽油赶紧擦掉。九点多城管来了四五个人,一个小伙子指着未工友的鼻尖,你胆子也太肥了吧,敢不执行政府的政令,胆敢把字给擦掉!未工友把那个小伙子的指头拔到一边,指指那一溜齐齐整整的红色丝绒椅,拍拍蓝长裙胸前的白字,反问道:哪个政府?知道么?后生,这儿也是政府,坐着的也是政府的人!说话间,赵局长和两老干部散步归来,和往常一样,坐到椅子上歇喘。赵局长戴着出访美国时买的棒球帽,鼻梁上架着变色茶镜,据说那镜片是水晶的,值好几千,是组织部任职的弟弟送他的。他双手拄着油光发亮的六道木手杖,在水泥板笃笃两下,招手让那几个人过椅子跟前来,其中一个年龄大些的城管,呼声赵局长,给另外几人使使眼色,一齐上前,一字站好。赵局长茶镜一闪一闪,笑呵呵说,好好好,你年龄大点,他们小就不一定知道了,当年这场子上过省报,省领导批示多多益善!不就一个便民服务点,又不是什么违章建筑,早上出去时我就看见铁皮柜上刷了个大大的“拆”字,这是建筑么?怎么个拆法?赵局长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几个城管也笑了,笑得不知所措。赵局长终于止住了笑,问,现在谁当你们局长?年长的城管说了个名字,赵局长说,噢噢噢,是小李……年长的城管终于缓过神,说赵局长,我们回去和李局长汇报哇。未工友耍杂技似的,两只手反复倒腾着几个烤红薯,咐咐咐反复吹,见事情有了结果,赶紧给递上去。城管没接赶紧走了,那几个烤红薯落实到了赵局长他们手中。

这件事情并没有就此完结。新上任的市长得到的信息比事情本身更为严重。归纳起来至少有四条:一是聚集了一批退下来的老干部,对政府评头论脚,影响安定团结;二是人行道被占,巷口人车混杂,存在隐患,尤其是幼儿园小朋友的安全;三是烧烤、自行车修理等,导致乌烟瘴气,烟头、痰迹、尿渍众多,严重影响市容市貌和大气质量。四是这些都存在于政府的眼皮下面,此场不除,市容市貌整顿将会全面反弹。新市长在会议室拍了桌子。己升任政府秘书长的张学苏走到市长身边,俯身立起手掌,挡在市长耳旁说了几句什么,市长说大家先讨论一下,我出去接个电话。据说市长并没接电话,只到隔壁的市长办公室,关门听张学苏说了一会话,又一前一后回到会议室。市长说,这个事情说起来严重,处理起来也不难,这样吧,这件事就交给张秘书长处理吧,城建部门要密切配合。众人都说这样稳妥,上次就是张秘书长具体处理的,处理得很好嘛。

张学苏派人把未工友叫到办公室,传达了会议精神,指出了问题的严重性,提出了三点具体整改意见:一是自行车修理点撤掉!未工友嘴张合了几次,说好吧,反正满街是摩托汽车了,反正那是瞎子卖那啥。二是烤红薯炉撤掉,瓜果蔬菜也不要卖了,未工友张开的嘴合不回去,脸也白了,心里就有点恨,脑子里寒光烁烁,一叠一叠的发票,开了一回又一回,开了一回又一回。三是便民服务点么还勉强说得过去,暂且保留,看形势发展再做处理。严肃过后,张学苏觉得应该活泼一下,说你狗日的买下几套房了,听说还和幼儿园那个老师打得热火朝天,那玩意儿还行?张学苏一笑,未工友觉得自己不笑不行了,就笑了,妈的,心里想的,裤裆挡的,哪有那闲功夫。张学苏站了起来,钱多少是个够,好好享受吧!哪天咱哥俩杀几盘。未工友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了,说听你的,弟兄们的面子弟兄不护还顶个人。

赵局长腋窝夹着报纸,拄着油光发亮的六道木拐杖,笃、笃、笃从政府大院出来了,左拐又左拐上了政府大院门前的人行道,走了三十几米,就看见未工友的场子了。赵局长已退政协二线,据说享受副县级待遇,到龄退休后,三楼政协一直有他的办公室。星期天人少,办公室眯眼坐三五分,简单回味一下往事,拿起桌上的报纸,左右看看没人,锁上门赶紧离开,下楼前那拐杖一直提着。

五六个老干部像省略号似的,散坐在那一溜红丝绒椅子上,正为未工友抱不平,见赵局长过来,居中的那个老干部屁股顶了顶旁边的屁股,旁边的屁股都依次往边顶了顶。未工友撩起蓝色长围裙,在空出的最中间的椅子上拂了两拂,然后请赵局长坐稳。时间还早,太阳光线从人民银行大楼斜切下来,形成巨大的阴凉,因为背光,基本能看清赵局长茶镜背后的眼睛。有人推自行车过来打气,铁链哗啦哗拉响。赵局用手杖尖点了点,未师傅啊,这些撤了吧!未工友说,正撤呀,昨天张学苏和我说来,赵局长!赵局长压低声音,说知道知道,我和张秘书长说城建局刷在你铁皮柜上那个拆字来,你说无知不无知,可笑不可笑。赵局长这次没笑,声音压得更低,只想让未工友一人听见,他还托我给新市长往上传句话,不说了不说了……

未工友按照张学苏的具体安排,也就是政府的指示精神,迅速将烤红薯和自行车修理的所有设备全部撤离。他还将铁皮柜刷了白漆,这样就和人民银行的白色大理石基本接近,乍看还以为是墙体的台基呢。

原本热热闹闹的场子冷落了下来,未工友心里反复安慰自己,谁也有走麦城的时候,又不是火烧连营八百里,只要场子还在,希望和机会总会有的。

常有人会问,怎么?不让烤红薯啦?咦,打气筒哪里去了?未工友说,这不改市了么,市就要有市的形象,支持政府支持政府!一些不知底里的人,还以为这是未工友的自觉行为,便夸他觉悟高,大局意识强。

未工友脑子里红光烁烁,他觉得自己真该提一下觉悟。

退下来的老干部越来越多,十一把椅子从早到晚坐得满满当当。并不是谁都有资格和机会坐上去,更多的人只好带个马扎或者一块垫子过来。这些人中有的原来坐小车后来骑自行车,有的没小车一直骑自行车,此时他们已经没太大差别,都在人行道上正走或倒着走,最后走不行了,全聚在未工友这里,整天抱着水杯晒太阳打瞌睡。他们的话题由工资和级别转换为养生和保健。未工友盯着铁皮柜头顶那块三合板,上面的字迹早已暗淡,一些老朽的面孔静悄悄地从这个场子永远消失了,这让未工友非常伤心。

文联黄主席退下多年了,正坐在馬扎上闭目养神,食指在肚皮上练书法。未工友摇了摇他胳膊,晃晃那块三合板。没隔几天,黄主席在那块三合板的背面刻了“老干部活动中心”几个行书美术字,字是蓝色的,侧下还篆刻了小小的红色闲章。这真是一个好极了的牌匾,未工友做了个框子,把它立在柜头原来的地方,整个场子一下变得不一样了。

两个铁皮柜里的东西归整到最下面一格,邮局订购的十几种报纸和二十多种有关老年生活的杂志摆在里边,铁皮柜又摇身变成了书架。市委通讯办派人采访后,题为《墙角的书香》很快刊登在省报周末版显著位置,还配发了一组老干部看书读报的照片,当然未工友的彩色照片最抢眼,他穿着新蓝色长围裙,正给赵局长递报纸呢。照片角度选得不好,大臂把胸口上的白字遮挡住了。未工友当然最先看到这张报纸,他一直盯着看,一直盯着看,发现自己身后的背景里还差点什么。

未工友花了四五年的时间,努力让这个场子变得越来越红。他定制了二十四个有机玻璃大字挂在人民银行的西墙上。据说晚上墙体打眼时,银行的警报系统铃声大作,荷枪实弹的金库看守人员赶到时,未工友正往墙上挂最后俩字“友善”,看守人员都是年轻小伙子,看到蓝色长围裙上“政府维修组”五个白字,噢了声,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政府的人做宣传,和上级汇报后,也就友善地扶稳梯子,直到他平安落地。未工友在那一溜椅子的上方有意空出位置,逢“五一”“国庆”等重大节日,这之间和对面政府大院的铁栅栏上,都会及时拉几条庆祝的横幅,一些重要的战略和口号,也会拉横幅宣传贯彻。这样一来,有一定职位的老干部们端坐在红丝绒椅上,一些文联等次要部门的领导和其他一般干部坐在马扎和垫子上,都被搞得晕晕乎乎,像开什么现场会似的。有些职能部门,按照有关制度,总想过来管理一下,看见这场面和阵势,车都不下,执法巡逻车呜呜哇哇开别处去了。

越来越多的老干部指出,老干部活动中心嘛,不能光看书读报搞宣传,还得活动活动吧?其实未工友脑子里早有盘算,他在等时机,等老干部们提出强烈要求,才好付诸实施。现在场子红了,名正言顺了,是能满足大家要求的时候了。

未工友买了五张折叠小方桌和配套的折叠小方凳,小方桌是上面有象棋和围棋图案的那种,象棋、围棋和扑克自然不会少。原体委刘主任铁塔似的站在那里,说不能总让未师傅做贴面的厨子吧,市场经济么,适当收点费也是应该的可以的。有两三个人说好好好行行行,大多数人就不说话了。未工友说别别别,这不好这不好,刘主任!刘主任说你别不好意思,这样啊,一张小方桌用一次五块,只要不换人可以一直玩。不管什么玩法,第一局谁输了谁出钱,我来给你维持秩序。不知是老干部活动中心的牌匾压着,还是那十一把红丝绒椅子唬着,还是收费有赌博之嫌,反正好几天了,除刘主任和围棋协会会长在玩,四周围了一堆人,其它牌桌大部分时间都空着。据说那天围棋协会会长起身时给了刘主任七百块钱,刘主任把钱装裤兜里压了压,说这个场子应该走开放的路子,这样吧,会围棋的人少,象棋有群众基础,咱们搞一次象棋夜市大赛吧,聚聚人气。大赛连续进行了一周,冠亚军决赛时,电视台还进行了实况直播。市通讯办又派人采访,题为《墙角的夜市》又发表在了省报周末副刊显著位置,当然也配发了彩色照片,未工友当然最先看到了报纸,他一直盯着看,一直盯着看,照片的主角是刘主任,他和周边的标语都虚化了。

几乎全城人民都知道了未工友这个场子,未工友这个场子几乎白天黑夜都聚满了人。刘主任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好像为了避嫌,说未师傅钱还是你亲自收合适,未工友让了几句,就开始亲自收了。

未工友又添置了五张桌子,人行道实在放不下了,就扩展到了路沿下的柏油路上。尤其是夏天,晚上围观的人太多,竟占到了路面的三分之二。有天晚上,已从人大主任岗位上退下来的张学苏到了未工友的场子。每张桌像一丛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到处烟雾腾腾,臭汗薰天,有人实在憋不住了,解开裤带到墙根撒尿。棋子砸桌子的声音,相互叫骂的声音,真是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看到这种乱哄哄的场面,张学苏连连说,这还行这还行这还行。未工友也早觉得这样不行,他已无法控制这种局面。张学苏给他出了几个主意,第一是收费办会员证,控制人数,第二是拉警戒线,第三是解决好环境卫生问题。未工友双手一拍,我咋就没想到这些呢,张主任!张主任脸一变,去你妈的,等你场子整顿好了,老子和你杀个天昏地暗!

赵局长前几年去世后,少了个依傍,未工友一直心虚得厉害。刘主任的出现,又让他不放心,照片登报不久,人就不见了,据说纪检委正查,未工友又担心牵扯上自己。这下好了,张学苏这个臭棋篓子退得正在节骨眼上。

任何人只要出一百块钱办证,就可随时来玩,不用再交牌桌费,采取这一措施后,人一下少了许多。牌桌白天只在人行道上摆五张,晚上实在人多时才扩到路沿下,细绳上哗哗啦啦挂着彩色小三角旗,形成一道警戒线。墙角和电线杆等经常随地小便的地方,都钉了醒目的禁止告示牌。未工友穿着蓝色长围裙,戴着白线手套,穿梭在人堆中打扫烟头痰迹时,像一个认真负责的街道清洁工。

未工友场子走开放路子,引发老干部强烈不满。黄主席把正在小肚上练字的食指抬出来,点住老干部活动中心的牌子,未师傅,这个牌子又该翻了,背面还能刻字!未工友以为黄主席有什么好点子,黄主席,刻什么字?黄主席把食指收了,继续在肚上练字,一脸正经说,就刻个“鸟合之众娱乐中心”,周围只有一人哈哈大笑,其他人不知“鸟合”是什么鸟,想笑又不知该笑什么,未工友左右看看,脸有些红。那个哈哈大笑的人,一头白发,是教育局退下来的老王,在末工友的场子上算是常客。老王笑过,也一脸正经问了一个问题,未师傅,你称呼人挺有意思,好像凡有官职的,称呼总放在最后,可黄主席也是正科级主席呀,为何却称呼在前?未工友脸紫了,脑子里没一丝灵光,自己也不知道这种习惯怎么形成的,好像狐狸被人揪住了尾巴。老王分明故意让未工友难堪,揪住尾巴把未工友往洞外拖。未师傅我给你分析一下,潜意识中凡你认为重要的有用的人,你都会拆掉称呼这面墙,直接套近乎,显得不见外,等事情说完了,你才抬出称呼,强调一下,像拥着大领导最后出场,让听的人觉得舒服,是不是这样?四周围一圈人,谁都能听出话外之音,分明是拐着弯奚落他,羞辱他,说他会溜官。未工友想不到人们会这样对待他,此时竟没有一个人替他说句话。未工友心里委屈,太委屈了,他没生气,也没动怒,反而嬉皮笑脸,你们谁不比我会溜官,黄主席!怎么溜你们才舒服呢?王领导!溜得不舒服的地方,请你们多多包涵多多包涵!未工友双手合掌,就差祷告上香了。

张学苏开始是一早一晚才到场,他好像不太想见人,来了也只和未工友下。摆棋时,未工友和他说那些老干部的嘴脸口舌,张学苏只顾咔咔咔走棋,一句也不接应,这让未工友特别怀念赵局长。张学苏很快习惯了,一整天几乎在场子上泡着,只要有人和他下,也就不再讲究什么,走一步嘟囔一句,悔一步又嘟囔一句,听不清骂谁。有时对方误会了,又不知他身份,也回骂一半句,他就赶紧给人解释,骂棋骂社会,怎么会骂你,走棋走棋。未工友觉得张学苏虎落平川,头上的王字被人抠了。

有天晚上,路口一辆白色本田和一辆摩托车相撞,人没事,摩托车横卧在汽车前轮一侧。司机报警,不一会,呜哇呜哇来了一辆警车,警灯一闪一闪,下来三个年轻交警,两人拉皮尺,一人照相。那個照相的交警退退退,突然被未工友的警戒绳绊住了,打了个趔趄,有几个围着看棋的,咧嘴笑出了声,旁边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少女,还捂了一下嘴,手放下后,人们才发现这个少女实在是太漂亮了。这个交警也实在太年轻了,他不能不火了,也不能再照相了,顺手将警戒绳扯来扯去,像拉葫芦蔓,却不见葫芦在哪里。未工友正和张学苏杀得起劲,见警戒绳被扯到了地上,就想往起站。张学苏车吃马后,未工友只剩下老将了,他拉住未工友的胳膊,你他妈别趁机逃跑,又不是你撞了人?那个年轻交警边扯警戒绳边吼喊,谁在路上拉的警戒线,啊?知不知私设警戒线是违法的,啊?人墙中不知谁指了一下未工友那边,未工友又要起身,又被张学苏拉住了。张学苏双手握着几枚棋子,嘎啦嘎啦上下倒腾,你倒是跳呀,未工友,跳下去,你马上就会融化在蓝天里……

三个交警围了过来,下棋的,打扑克,围观的,过路的都围了过来。

那个少女真的实在是太漂亮了,不知是她自己抢先站前来的,还是众人把她拥到前面来的。那个年轻交警继续吼喊,你,你,你们两个,什么人啦,敢这么目无法纪!张学苏手掌向下压了压,又说将将将,将啦,走你棋!未工友苦笑着,将死了将死了还不行?张学苏说,不行,还没彻底死,你老将还能走,老子好不容易逮着你狗的了,围磨围磨……

四周渐渐静了下来。未工友觉得张学苏就是个阿斗,这三四十年了,好的也没少吃吧,瘦得干叫驴似的,连自己的肚也弄不大,脸像铁皮捣的,就不能长得肥头大耳些,就不能穿洋气些,谁大夏天披件灰夹克?不拄根手杖哇还不能戴副蛤蟆镜?如果赵局长活着,手杖一笃笃,这死娃们还不得十里十里马奔。未工友脑子里灰光烁烁,想抬出张学苏的名号,一想谁信呢,老虎下山一张皮,捉上猫当虎使,弄不好事情会更加复杂。三个年轻交警应该是刚从警校毕业,他们还没见过如此死皮赖脸目无法纪的人。张学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了声小后生,你刚才是不是问我们是什么人,也不是什么人,也就一介草民。那个站在前面的少女呲一声扯开嘴最先笑了,这次她没捂嘴,警灯的红光一滑一滑抹过她的脸庞,像上油彩,这个少女怎么会这么漂亮呢。那三个年轻民警全恼了,几乎同时逼近张学苏和未工友,其中一个像是带队的,压着满腔怒火,好,我们现在执行公务,先向你做询问笔录。刚才吼喊的那个年轻人,把夹本平端在小臂上,另一只手握紧笔,笔尖凌空,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张学苏双肩一抖,将灰夹克褪到地上,嚯一下站了起来:小死娃,你们几中队的?老子没官气哇还没脾气?执法?执你奶奶的蛋,懂不懂先敬礼后说话?不说自己不会凫水,怪芦芽草绊住个鸡鸡!众人轰一下全笑了。有人趁机扯了扯那个带队交警的后襟,说那是人大的老主任,欢欢处理事故去吧。那个少女捂着嘴拨开人墙往外走,三个交警听了劝,也就去处理事故去了。

未工友嘴一直没合上,没想到张学苏也有发威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赵局长那一套太张扬,太低级了,张学苏从来没去那红丝绒椅上坐过,这才叫低调有城府,这才叫真人不露相,要不这臭棋篓子怎么会官至人大主任,本地人在本地做官那就做到顶了,张学苏在他心目中一下高大得不能再高大了。你这家伙,今天真威风,虎落平川也还是虎,张主任!張学苏说,张主任张主任个蛋,老子还没围你狗的磨呢。

那天晚上,未工友和张学苏勾肩站在场子上,街上已车少人稀。未工友问,你知道三十多年前,我一整天站在这儿想啥?张学苏说,你狗能想个啥,无非是钱和女人。未工友说,不是,是想咱村的滹沱河和北桥河了,你瞧瞧,这胜利大街和这政通巷,多像!张学苏说,像个蛋,北桥河的水全往滹沱河流,你见过滹沱河的水往北桥河流?未工友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圆圈,这儿要是咱村就好了。

这个城市经历了创建省级文明城市和全国卫生城市等一系列重大活动,未工友的场子总能生存下来,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红火。靠墙的那两个铁皮柜一直锁着,不知里面的书报还有没有了。柜顶“老干部活动中心”的牌匾,据说被老干部局收走了。那十一把红丝绒椅子,被人们搬来搬去,散落在各个棋牌桌的周围,它们好像不再会组合成破折号了。场子上老干部虽然少了,那些红丝绒椅子如果空着,他们仍喜欢抱着马扎或者垫子坐上去,如果那些椅子被人占了,他们也没什么意见,反正带着马扎或垫子呢。他们唯一不变的是空洞的眼神,茫然看着周围的一切。

现在是上午九点多,人们三五成堆站在未工友的场子上。铁皮柜、棋牌桌、红丝绒椅子、标语、警戒线,所有原来场子上的东西统统不见了。太阳出来,秋风不至于浸人了。路沿上散落着小块的有机玻璃碎片,正面是红的,背面是白的。路沿下几面小三角旗,忽闪忽闪,想往路沿上翻。人民银行白色大理石墙体,有明显的长方形印迹和一溜膨胀螺丝。有人在早上看见城管的人开着工具车来过,他们二话不说,就将所有的东西拆除拉走了,只剩了一把椅子和倒在椅子上的未工友。

这些人胆大了吧,谁不知道张主任常在这儿下棋?

你没听说?张主任前几天在三亚突然心梗了……

噢,人们这才想起,好长时间了,没见张主任到场子来。

未工友也突然不见了,那件蓝色长围裙里朝外搭在椅背上,秋风钻了进去,没能翻出上面的白字。

【作者简介】 刘勇,山西原平人。毕业于山西师范大学中文系。出版小说散文集《野兽身上的斑纹》,散文集 《鸟鸣唤醒的色彩》 。作品发表于 《散文选刊》《散文》《山西文学》等。获赵树理文学奖、《黄河》年度文学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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