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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乡下人进城”到“城里人入乡”

2021-12-20周景雷

粤港澳大湾区文学评论 2021年6期
关键词:城乡关系整体性

摘要:从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直至当下,当代小说在建构城乡关系时先后经历了分裂性、整体性、一体性三个认知体验和情感结构阶段,每一个阶段在创作上表现了不同的写作路向和审美意愿。这既与作家的经验、记忆和代际相关,也更与城乡社会发展的历程及文学与社会的互动相关。随着在新的文化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写作者的介入以及未来可期的城市与乡村关系一体化进程的加快,相关主题的小说创作也终将会实现从“乡下人进城”到“城里人入乡”的转变。

关键词:城乡关系;分裂性;整体性;一体性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小说创作在关涉城市与乡村关系上基本上形成了两种写作路向。一是专注于在城市化进程中对乡村破败和底层描写。在这一路向的写作中,无论是通过对象本体基于乡村空间的描绘还是对“进城者”(“乡下人进城”)在城市中的痛苦挣扎和艰辛奋斗,其主题大都是批判性的。通过这种批判,既呈现了在特定历史时空中的社会现实,也表达了对现代性的某种深刻的思考。比如范小青的《我的名字叫王村》、孙慧芬的《吉宽的马车》《后上塘书》等等均是此类作品,这些作品有鲜明的城乡对比色彩,作家们意在通过这种比照来唤醒社会的某种警觉。另一写作路向则是对乡村的美好回忆,尽管有时这种回忆中带有着酸楚和疼痛,但那仍然是值得留恋和用文学的笔法加以深度开掘的。这一路向显然带有很深的怀旧情结,作家们把童年或者早年的乡村作为乡愁寄予之地,将乡村道德化并以此来“敲打”[1]现实的城市。格非的《望春风》和王尧的《民谣》就比较典型。有意思的是,两位均是学者作家,在回想年少、寄予乡愁的文学表达上却是别具一格。上述两种写作路向都不约而同地建构了两种空间,一是写作者的现实生活空间,二是小说叙事的文学空间,前者是城市的,后者是乡村的。从写作者的生活轨迹上说,城市与乡间是紧密相连,没有对乡村的疏离则没有居于城市从事写作的可能,而从写作者的情感上讲,没有城市的“寓居”则没有对乡村的怀想。于是在这当中,对城市和乡村的价值和情感判断就出现了冲撞、歧义乃至分裂。

这种分裂性的叙事情感表达几乎贯穿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和本世纪的最初十多年,有的创作可延至第三个十年,几乎可以作为一个长时期的写作思潮和在这种思潮支配下的小说创作模式。表面上看,这样一种思潮和模式是基于作家强烈的现实批判精神和对人学问题的执着追求,而在我看来其深层原因还在于对处理城市与乡村关系的一种担当焦虑。担当焦虑是知识分子基于启蒙立场的拯救式的冲动表达,是一种带有着颤栗底色的呐喊。形成这种担当焦虑的原因主要有两个:从社会发展角度而言,近百年来,中国社会的城乡关系在分途发展或交叉融合过程中,其发展的价值取向确实在不同时期呈现的样貌是不一致的,特别是在最近二三十年的发展过程中更加明显。一方面对某种价值的追求表现了极度膨胀的执著,另一方面又对被舍弃的价值表现出了惶惑和不安。这方面,我们通过对读费孝通先生的《乡土中国》和贺雪峰先生的《新乡土中国》这两部相差半个多世纪的以乡村社会变迁为主题的社会学著作会有深刻体认。价值追求上有关取与舍的考量,表现在知识分子身上,尤其是文学知识分子身上自会形成担当选择上的焦虑,这是由知识分子的属性所决定的。从写作主体而言,上述小说创作路向的写作者们大都来自乡村或小城镇,也大都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生,有部分写作者也出生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身份、经验与代际的特殊性,使他们习惯于、擅于和乐于以彼时彼地的价值标准来打量现在的世界。置身在现实价值中,怀想远去的或者远离的价值世界,又怎能不产生焦虑呢?

当然,作家们也在为城市与乡村之间的这种紧张关系寻找另外的空间来寄放这种担当的焦虑。我曾经以鲁迅笔下的“土谷祠”为意向[2],将其喻作城市与乡村之间的第三种空间。阿Q在农村失地,到城里又失去身份,在城乡之间无所寄托,只能寄托在乡村中的“土谷祠”,它收纳着溢出了城市与乡村之外的无法言表的感受、创伤和期许。也许鲁迅并未在从城乡对立的角度来塑造这一意向,但却为我们思考如何化解城市与乡村的对立提供了思路。按照这样的思路,我们可以看到,鬼子(廖润柏)的《瓦城上空的麦田》、贾平凹的《高兴》、赵本夫的《无土时代》等作品也都有鲜明地塑造第三空间的意图。第三空间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了写作者们去协调和改变城市与乡村矛盾、冲突的某种努力,在潜意识当中也渗透着作家们努力追求城乡之间一体化的渴望。

进入本世纪第二个十年前后,特别是中国改革开放经历了四十年之后,小说创作中的城市与乡村关系出现了新的明显的变化,其总体趋势是城市与乡村的融合不断加深,过去常常在这类创作中所使用的道德谴责和秩序批判逐渐退居到次要位置,情绪化的焦虑逐渐转化为顺从和接受,写作者更加愿意从历史的辩证的角度来看待城市与乡村的关系,因此,城市与乡村之间的彼此“敲打”逐渐淡化,甚至在某种角度而言,乡村的现代化、城市化更乐于被接受和尊崇。这样的作品主要有付秀莹的《陌上》、葛水平的《活水》、李凤群的《大野》、关仁山的《金谷银山》《戳脚》、滕贞甫的《战国红》、赵德发的《经山海》等。

这些作品大体上分为两类,一是以付秀莹、李凤群为代表的年轻一代写作者与改革开放一起成长,尽管他们头脑当中仍存有挥之不去的乡村记忆,但是他们对改革开放及取得的重要成果是敞开怀抱的。城市与乡村在这些作品中没有表现出先天对立和敌意,而有的是紧密的勾连和相互促生、相互依存,在他们笔下是成熟了的城市和成熟了的乡村。《大野》这部小说叙写了改革开放四十年来中国社会发展与变迁的“整体性”问题,这个整体性,既包括以个人(今宝、在桃)际遇为线索的个人、家、国三个层面的整体性,也包括城市建设与乡村(小镇)发展两个空间的整体性。小说没有将改革开放四十年发展历程做比照式旁观,也没有厚此薄彼,而是在最大程度上表现了对时代的认同。而《陌上》在我看来其关涉城市与乡村关系的描绘则在于一种乡村向城市“渗透”和城市向鄉村“蔓延”的自然性和必然性。在这部小说中,一个重要的细节就是,因空气质量要达标,城里要进行环保检查,而临近城市的芳村即使要准备婚宴也不能在室外燃烧“柴火”,主家也并没有因此表现出对抗和怨仇。这一细节的设定进一步展示了城市与乡村的深度依存的现实格局。应该说,这是与《大野》中所表现出的整体性是一致的。二是以关仁山、滕贞甫、赵德发等上一代写作者为代表的创作直接把新农村建设的主题纳入视野,展示了党的政策在农村如何落实落地以及在落实落地之后乡村面貌所发生的变化,这些小说秉持了社会主义文学创作的基本原则和方法,构建了“新乡村写作”的基本格局。这一写作路向与十七年小说相比,尤其是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的相关创作相比,进一步深化了城市与乡村之间的关系,在一种并置结构中表达了两者之间在经济发展、文化传承等方面的同构关系。比如《戳脚》,小说以农村青年李继承、李虎申、赵香梅(赵伊蕾)进城扎根为线索,讲述了他们在新时代里,与城市既疏离又融入、既陌生又亲近的生活和奋斗历程。从这一点上看,这样的叙事线路与其他小说并没有太大差别,但关仁山在这部小说里所提供的新鲜经验更在于在城乡关系中出现了“逆流动”,也就是在“乡下人进城”和“现代文明下乡”模式下,出现了“城市人下乡”和“传统文化进城”的趋向,这是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创作动向。应该说,这仍然是此阶段小说创作在表现城乡关系上的整体性的又一表现。

上述创作路向的出现可能与很多因素有关,但总括起来,大致有三个因素发挥了重要作用。一是中国的改革开放已经走过四十年的历程,在这期间,乡村社会的建设体系、发展思路和文化传承等方面变得更加成熟起来,人们不再像此前那样要仓促应对骤然来临的现代化,横亘在城乡之间的关于道德、价值及秩序失范等方面的焦虑感已经转化为如何使之变得更好的焦虑,因此表现在创作中的温暖与亮色不再局限于小人物、小感动、小温暖,而是将之充盈在整个社会之中;二是2014年北京“文艺工作座谈会”以后,党和国家在意识形态层面对当下文艺工作提出了新的要求,在创作主题、评价标准和服务面向等方面创新性地重申了社会主义文艺的创作原则和审美追求,这为当下的小说写作提供了理论支撑和创作规范。同时持续推进的新农村建设和脱贫攻坚战略也为小说提供了丰富的创作资源;三是写作者们的代际后移也为这种路向的写作增加了宽度和广度。除了上面提到的70后作家之外,更年轻一代的作家也在逐渐走入视野。他们不再带有着分裂的记忆和经验,更可能从整体性的角度观察和表现生活。

胡学文发表在《花城》2021年第4期的小说《跳鲤》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因在乡下包地种菜严重亏损的主人公“他”和妻子花托关系到城里打工。“他”的子女和邻居也早已进城。“他”进城之后在医院当保安,闲暇时可以回收废品,花经人介绍到黎家陪护黎总的父亲,并深得信任。黎总的父亲在花的精心照料下产生了依赖并爱上了花。黎总以住房和金钱为条件, “劝诱”主人公和花离婚,并最终在黎总的“精心安排”的威迫下,“他”选择了离婚。离婚后的“他”在物质和精神的纠缠中选择了自我捍卫的报复行动。表面上看,这似乎仍是一个老套的乡下人进城、底层人挣扎的故事,但仔细分析,我们可以认识到,在这部小说中,真正的表现底蕴还在于他让我们看到了城市化的普及以及城市化以后进城者对自身尊严的认识;也让我们认识到,城市化的结果并不仅仅是乡村空间格局和物质条件的现代化,其实还更在于居于其间的人的现代化。我认为,“他”的最终选择在一定意义上来说还是主体性的自我选择。

王华发表在《民族文学》2021年第7期的小说《大娄山》讲述了脱贫攻坚进入决胜阶段的故事。小说从娄山县整体脱贫展开叙述视角,选取了碧痕村、月亮山和易地扶贫搬迁安置点金山社区作为三个“叙事点”,并以此为触角向外不断勾连,艺术地再现了中国脱贫攻坚、进入全面小康社会的波澜壮阔的现实画卷。小说着重刻画了娄娄、陈晓波、李春光、王秀林、周皓宇这群普通的英雄形象,他们有的是当地的基层干部、有的是返乡大学生、有的是驻村第一书记、有的是城市志愿者。尽管出身不同、身份各异,但他们都将热血洒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都牺牲在了脱贫攻坚奔小康的路上,在他们的身上所呈現的责任与奉献、日常与忘我、平凡与担当正是这个时代的精神的具体写照。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部小说也是新时代的《山乡巨变》。这部小说在诸多可圈点之外有一点格外值得注意,这就是脱贫奔小康、乡村振兴,并不是仅仅乡村或城市一己之事,而是城乡合力,一体完成。小说中所刻画的那些牺牲在脱贫攻坚路上的英雄们,有的是返乡大学生,有的是驻村第一书记,有的是来自大城市甚至来自北京的志愿者。除去政治或意识形态层面的考量,在社会学层面,这样一种融合本身就反映了在未来发展中城市与乡村一体化推进的可能。

通过上述两部作品的简要分析,我想说明的问题是,从小说当中来检视中国社会的发展,可以看到,当下中国的乡村社会在其发展过程中基本上与城市同步发展(不是同等发展),至少在信息共享、文化传播、经济活动和人员流动等方面隔阂越来越少,边界越来越模糊。这里所说的边界,不是指地理空间上的边界,而更是指精神或文化上的边界。与此相适应,新的规范和秩序便会应运而生。在我看来,新的规范与秩序至少要适应以下诸方面的新变化:一是乡村社会中的人在破除了闭塞、落后、愚昧的屏障之后,他们变得更有见识、更有文化,对城市及社会了解更多,特别是在经济发达地区,随着经济活动的逐渐加深和城乡之间人口流动的加快以及新一代乡村人的成长,变化的速度会更快,涉及的范围会更广。关于这一点,我们可能急需在《乡土中国》和《新乡土中国》之后的另外一部“新新乡土中国”来为我们进行确证。二是乡村治理将更加有序。从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小说创作中我们可以看到,乡村的问题、乡村与城市关系问题以及由此引发的底层生存问题既来自生存需求与社会现实之间的冲突,但更多的还是来自治理和价值上的失序,比如权力的滥用、选择的盲动和伦理的破坏等。从彼时的创作中我们几乎看不到“治理”的影子,要么是被写作者有意滤掉,要么“治理”没有发挥过作用。但进入到新时代,社会治理已经被明确纳入国家发展战略中,十九届四中全会通过并公布了《中共中央关于坚持和完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 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这表明,在可期的未来,随着城市与乡村治理结构的不断完善,治理能力的不断提升,城乡关系将会发生新的变化,文学创作将会在其中发挥重要的作用。三是随着乡村振兴战略的不断推进,以经济活动为中心的乡村生活或“生存”将会更有活力。活跃市场经济活动将会进一步带动乡村社会对现代道德和伦理价值的塑造与认同。特别是这一活动将会以有形的和无形的两条线索与城市紧密相连,共同塑造着城乡的新型关系。正如一位社会学者所说:“可以预见的是,随着乡村振兴的创新政策措施的实施,乡村在产业融合发展、城乡融合发展、生态环境改善、社会治理水平提升、精神文明建设和生活水平提高等方面将得到更多的支持,乡村的面貌将会发生巨大改变,新的城乡和工农关系将随之形成。”[3]当然上述所列三种变化是就总体情况而言,不同地域和不同的经济发展状况仍会使诸如空心化、贫富差距大等情况持续存在,这仍将是文学创作的重要素材之一。

基于将要和已经出现的城乡互动和相互构成的背景,文学创作尤其是叙事文学的创作需要及时对其进行审美确证,需要利用文学能够及时把握社会发展先机的敏感性来实现新时代文学功能的自我完善,进而开辟出社会审美学的新道路。在这样一个城市与乡村一体化发展渐进过程中,关涉此类的小说创作会有两大变化:

从写作主体角度而言,随着新一代写作者的介入,更早一代写作者身上的经验和记忆中的城乡对立情感和怀旧情绪会逐渐淡化。写作者身份的空间立场的模糊会使这种写作姿态更加开放。乡愁不再单纯地寄予在过去和旧时的乡村,会在新的现代化基础上形成新的乡愁。特别是随着城市与乡村之间在物质力量和价值取向上逐渐趋同,乡愁更多地不是指向地理空间,而是指向了精神空间。这就需要我们的写作者在经历过了“土谷祠”和“瓦城上空的麦田”之后,如何再度寻找到和建构出新的第三空间(当然,此前作家们所着力创作的表现了城乡对立的小说并不仅仅是乡愁的冲动)。从小说的表现主题上看,随着脱贫攻坚任务的胜利完成和乡村振兴战略的持续推进,生存的艰辛和生活的苦难不会再成为作家们所要着力表达的内容,代之而来的则是要表达乡下人如何更好地生存和更高质量地生活,也许这仍然是一个人学问题。在这个“更好”和“更高质量”的内涵当中,显然包含了基于生存尊严的强烈诉求(在这一点上,看似与城乡关系无甚紧要关联,而其实,此前创作中乡下人 “愚昧”“卑微”等品性正是在城市与乡村的对立中被建构起来的,这个原因是极其复杂的)。姚鄂梅发表于《花城》2021年第3期的最新长篇《十四天》虽然是一部关于抗击新冠肺炎疫情的作品,但值得注意的一个背景交代则是,主人公刘玉成、秀枝夫妇之所以有底气,能够体面地邀请居于大都市武汉的亲家全家来家中过春节,正是得益于秀枝一直是农村户口,能够有资格且有能力建成一栋三层小楼。这一情節的设置,暗示了我们很多关于城乡关系的想象。如果说,在此前的关涉城市与乡村的小说创作中,我们更习惯于表现“乡下人进城”的路径,也许从某一刻开始,我们需要认真表现一下“城里人入乡”了。

也许这一刻已经开始了。要注意的是,是“城里人入乡”,不是“城里人下乡”。这是接下来小说创作在关涉城乡关系时要面临的主要任务。

[注释]

[1] 雷蒙·威廉斯:《乡村与城市》,韩子满等译,商务印书馆2013年版。

[2] 周景雷、王爽:《从“土谷祠”到第三种空间——新世纪乡土题材长篇小说考察》,《扬子江评论》,2008年第2期。

[3] 陆益龙:《百年中国农村发展的社会学回眸》,《中国社会科学》,2021年第7期。

本文为辽宁省作家协会“特聘评论家”项目成果。

作者单位:辽东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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