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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西比较视域下中国文学思想体系的一种新诠解
——论王文生《中国文学思想体系》及其他

2021-12-04潘水萍

关键词:文学思想文艺思想情味

潘水萍

(广东工贸职业技术学院, 广东 广州 510510)

大凡一部厚积薄发的心得力作,其一以贯之地伏有话语者的情性、心力、志趣、胸襟、眼光甚至视野的隐隐投注所在。综观20世纪中国文坛学界,曾有一大批谙熟而博通中西文化的大家,他们隐默、不求名利、肩负时代使命且不约而同地致力于在国外传播、讲授、阐扬甚至标榜中国文化的特质与民族传统文化的内蕴魅力。相比当时社会中那批崇洋媚外而主张借镜西方学术理念的热血青年人,他们似乎更有责任担当地从多元、多维、多向度的比较研究视野中,不仅先知先觉地警醒到自身民族传统文化价值取向的亮色,更倾心于建构有着深厚而丰富中国思维内涵的自信底气及世界主导性地位,而且期待人们植根并立足于中华文化优秀传统思想的诸多层面独特话题展开别有生气的整体思辨、理论清理、体系审视及历史言说。在中西融通的现代历史与学术背景下,这一点显然极为难能可贵,也是一个特别值得关注的问题。季羡林曾言:“只有中国文化、东方文化可以拯救世界。文化也像世间的万事万物一样,不会永驻,也是一个有诞生、发展、成长、衰竭、消逝的过程的。”[1]费孝通则旗帜鲜明地着力彰显中华文化在全球化中的历史定位[2]。此外,20世纪中后期对中国文艺思想研究领域颇有影响力的王文生,曾指出世界上任何国家的文艺思想大都是植根于其自身传统的根基而演进发展的。因此,人们尚须多花时间精力来从事传统文化思想的研究以便发现并彰显自身精深的文学传统理论而发扬光大之。由此,可以看得清楚王文生晚年著书论说所投注的志趣心力及初衷用意之所在。从某种意义上说,王文生颇有会心地透过对中国文学思想体系空间更为深层的独特审视、对话、界定与勾勒,切实地展示了作为一名现代中国知识分子对自身民族文化本色实相的自我关注与时空坐标的清晰框定。这一点应该引起大家的重视与关注。以下从三个方面就中国文学思想体系内涵谈一谈。

一、源自心灵安顿的需要:学术人之路

中国文学思想体系若要索源深得文理,不难发现那是一个渊远流长而内蕴博杂的文化诗学体系。它不仅蕴有上千年中国古典优秀传统文化的因子,而且内含着一股厚重的以情源、情味、情境为主要基调的中华文化诗学思想的伏在底色。站在21世纪的今天,回望与溯源中华传统文艺诗意思想自身的民族底蕴,概观中国文学生态抒情理论体系建构的独特视野和内在价值,对人们全面了解中国文学思想深度、独创精神、审美理想、理论生成与话语思路,有着不可忽视的价值意义。20世纪西学东渐与多元交杂的文艺思潮,无比有力地激发与影响着人们对中国文学思想体系的重新梳理与建构。同理,任何时代知识分子的学术选择,自然而然是基于其心灵深处感怀于时代世情、理想人生、宇宙世界与自然天地的一种深沉凝视、整体观照与潜在解读。中国文学思想体系有着其独特的历史内涵及相对深层的抒情视界。这一点可以从中华文化诗言志与诗缘情的思想情味中得出。作为一位兼具海内外比较研究视野的学者,王文生对中国文学思想体系的重新建构与概述,正是他自身对中国文艺诗学思想概念的重新界定,同时也是他对新时代中华民族优秀文化复兴的一种潜在的回应与表述。

在中西文化比较视野下对中国文艺思想体系主干脉络重写及根性理论思维的构筑,是一项重大的学术理论勾勒与桥接的工作。毕竟,它的背后隐含着对中国传统重要的艺术精神和文化诗学思想传统资源的汇通性整合。的确,中国文学思想体系蕴有中国文化诗学独特的美学批评思想与审美理想。事实上,在中国古典传统的诗意文化之路的历史演进过程中,特别是在20世纪中国现代文艺美学思想和百年文艺思潮介入影响的历史背景下,自然而然地铸就了中国文化诗学批评中的新人文精神的现代生发及概念辐射。大凡受过20世纪百年文艺思潮影响的现代中国知识分子,都或多或少地内含着一种天然的海内外视野与中西文化比较意识。这是西学东渐文化影响的结果。情源、情味与情境,正是王文生文艺批评诗学思想中较为内核的文艺观美学审美观念。众所周知,任何学术话语的活化性溯源探微和拓荒性辩难重构的背后,都或隐或显地伏有论者或活泼、或谨严、或温情、或迟疑、或隐忍、或苦闷、或笃定、或静默等诸多质素因子的根性沉潜与初心缘起。近年来,不少学者对王文生中西文化融合视野下的中国文学思想体系与中国美学史给予肯定与认同。如有论者就中国美学史书写的“经纬与史论”展开其独特探索[3];有论者在王文生近年的访谈录中总结其学术历程“索源今古明纲领,细较西中辨异同”[4];更有学者指出海外华人学者对中国文论诗学美学的阐释与研究,吹进一阵清新的海外之风,且对中国古代文论的现代转换提供了强而有力的经验和启示,有助于我们找到中国文论的“源头活水”和“文化本位”[5]。其实,王文生最新力作《中国文学思想体系》(2017年),可以说是现代知识分子在新语境视野下的视界融合对话的力作。王文生在书中言简意赅地肯定了情、味、境在中国文学思想体系中的重要地位及价值意义。这也是继《临海集》(1983年)、《论情境》(2001年)、《中国美学史——情味论的历史发展》(2008年)、《诗言志释》(2012年)、《西方美学简史》(2014年)等力作后,对中国文学思想理论图景及智慧构架这个问题的进一步沉思,是最新的突破性、前卫性的研究成果。它清楚地标榜了情之源、情之味、情之境三大关键性源生内涵及镜像概念,梳理与打通了中国文学思想整个体系以情、味、境为主旨脉络的思想发展的内在关联与脉动,探讨了中国文学思想体系内蕴资源的自觉反思及义理建构的学术方向。在现当代中国文艺思想发展史上,这种以中西比较为视野的中国文学思想理论建构具有重要的学术史意义。

中国文学思想体系有古代诗意思想的情愫、近代性的审美思维与现代性精神的转型生成。中国文学思想体系在学理层面上是一种古典诗意思想为内在脉络、有着深厚理论内涵的文化价值创作范式。同时,中国文学素来有其自身的历史症候、价值内涵、诗学品格与审美理想。近现代中国经历了千年变局及中西文化的交融碰撞,中国文学思想体系的现代转型,百年中国文艺思潮影射下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内在地生发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人文精神视野与诗意思想的审美理想。中国文艺思想体系与人文精神新建构,主要基于近现代知识分子中西文化比较视野下,多元学术见解、学理思维的进一步融合、碰撞、冲突与重铸。他们的学术争鸣、诠释与切磋,特别是探究中国文学思想生发的渊源与时代文风变化的历史背景,都在一定程度上突显出中国文艺思想体系建构在整个中国文艺思想史上的重要地位。其实,在这样交流、融合、交锋与碰撞的文艺新精神生发的背景之下,中国近现代知识分子以一种视域融合的文化论旨症候,凸显并推衍出文艺美感之源头活水及经脉色彩,一方面意味着其对中国文艺美感思想体系内涵概念有重新发现;另一方面则深刻体现了其对中国文学思想里过低估计的情、味、境三大传统文化资源涵义倾力做出彰显、联想和会通的学术愿力。可以说,王文生近年的学术总结,不仅对人们重新凝视中国文学思想肌理提供了较具历史穿透力的启示,而且蕴含着其对20世纪以来中国文学思想体系新建构的潜在拓展与回应,展示了作者对中国文学思想体系所做出的最为敬谨的思想标示及学术接力。尽管旅居海外并供职于美国高校三十余年,然而中国文化始终是王文生自觉诠释的学术声音及经验投射之根、之源、之本。作为90岁高龄的他,依然灯下明白晓畅地勤笔疾书,这种学术精神“在场感”“绵延感”甚至“实在感”之衷肠温厚的秉持,多少有点令人吃惊。与众不同的是,王文生隐藏着深旨底蕴的系列论著,皆以晚年的学术回顾、经验重组与阅历反思所铸造。这是有别于当今文坛学界大多数青壮年一鼓作气所写成的血气方刚类著述。王文生偶有谈及其晚年坚持著书立说的不易。因为,这个过程实际上需要一种强大的心志力量作为志存高远的精神支撑才行。既要耐得住那种人生几何的孤寂况味又要对抗得了思竭力疲的艰难与无奈。可以说,他对自身所理解的中国文学思想体系雏形、症候迹象作出了较为正面而集中的表述。这一点或多或少地印迹在中国现代知识分子学术求索的身上。其实,现代中国知识分子也较多地关注到了中国文艺思想体系诸多学术问题意识需要重新建构与言说。但人们对中国文艺思想观念体系源头性概念的考察与关注不足。因此,寻求中国文学思想体系的重建与新表述,成为人们在21世纪研究中国文艺思想史的主要方向。

现代性维度下中国文学思想体系比较研究,显然要关注海内外中西文化比较研究的视野、思维与眼光。中国文学思想体系的建构,需要实现中国传统文化诗意思想与现代中国文化诗学精神的汇通。如何立足在传统与现代对接融合的基础上为中国文学思想体系理论架构有效地找寻出切实的渗透在内的最有影响力的主干股脉,是摆在现代学者眼前迫切需要回应的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说,学术眼光与视野高度,往往决定了古今中西文学思想交互映衬、互鉴、互照与碰撞下学者的学术批评态度之格调与审美理想精神之高度。可以说,中国现代知识分子不仅有意无意地彰显着中国近现代文艺创作思想的主流审美理想、意识形态,而且以一种不可估量的学术眼光与思维视野助推着中国文学思想新精神生发的现代转型,也直接或间接地引导与开示着中国现当代文艺诗学思想的内在发展方向,较为深刻地见证、警醒与暗示着中国当下乃至未来文艺思想格局发展之整体路径。王文生非常出色地完成了其一生最大的祈愿,可以想见期间点点滴滴的不易和默默付出及刻苦努力,足见其精神品格之坚韧与可贵。这也让读者心灵悸动之余,倍感此著述作品的沉重与厚实。

王文生在尊重研究中国文学批评史发展规律的基础上,找到了中国文艺思想主导话语的自信表述的构筑概念及相互交织的思想模式,尤为注重用“传统经验”把中国现代文学实践概念建构的本质东西凸显出来,着眼把中国文学思想“推向世界”的方案。当然,这种把中国努力呈现为“世界文化强国”的做法,也暗合了王文生不忘初心的学术期待、审美凸显与精神愿景。有论者认为王文生“开创中国抒情文学理论研究新局面”[6]。记得王文生曾自述青年时期总想重写中国文学思想体系却一直未能把这个计划付诸实施,到了晚年体力日衰之时,他最终决心以己身知识之积累对古代文论实践经验进行全面的反思与总结。这正暗示了此一著述生发的根源。王文生书写所指示出来的本意,含有其于中西文化视野比较中对中国文学思想的一些相当新鲜且重要的理论内省。中国文学思想体系理论发展总体流脉与理论观念建构里面,有着中国诗学传统思想与古典审美风味的杂揉元素。中国文学思想集中以诗教、情境、情味、抒情为内核主旨、底色特征。从某种意义上说,王文生的著书对中国文学思想体系的自觉梳理、透视、反思、分析、辨异、完善、整合与综观,推动中国文艺思想创作在新时代不断深化创新,健康发展,在现当代中国文艺思想发展史上显然有着不容忽视的历史地位与价值。

二、情源、情味、情境:潜意识里的体系建构

自古以来,中国文学思想体系贯穿着情、味、境独特的观念,深深地影响着中国人的心性情怀。然而,学术界能够从情味境角度来概括与关注中国文艺思想体系的实属少数。王文生一生关注情味境,他在诸多学术著述中都对情味境为主线的中国文学思想体系提出了让人刮目相看的新见。从这一点上看,王文生实则是中国现代文坛上之第一人。其实,学贯中西的王文生对中国传统文学思想体系有过多年思考与体悟,此新作秉承了他对中华古典传统文化的怀念与想象,又是其达观洒脱性情文风的自然流露。此一新作做出的接续对话有着重要的学术启示意义。一方面他对中国文学思想里所渗透的情、味、境内部主脉的自觉或不自觉阐发、梳理与内观,不知不觉地拓开了中国文艺书写意识层底下潜在或伏有着情味境基因的样貌图景;另一方面,从审美上来说,它恰恰是中国文学思想体现出来的智慧所在。王文生展示了一个“中国新文学思想体系”的概念内涵图景。其实,的确如其所缕析的那样,应该将“情源、情味、情境”看作是中国文学思想历经千年推演、民族凝聚等各个方面衍铸而自然天成的一个隐在的“体系”。当然,问题在于情、味、境是中国文艺思想理论中非常重要的内脉经络。尽管学界有论者贴标签的简单化触及一二,却甚少有人把其作为中国文学思想体系而作一整体的梳理与整合。王文生此书深层维度的特定认知、明确的自我统摄与及时的关注推出,恰好填补此不足且提示了全新的思考层面。可见此书,在中国文学思想史上,不意竟应“景”而作与应“求”而出。有论者言及:“王文生亲历20世纪末以来中国学术界在西方文化的冲击下淡漠自身传统,目睹学人在嫁接西学话语中的媚心窘态,决心深入挖掘中国本土资源,全面弘扬中国传统文化。”[7]王文生相当前卫地认为中国文学思想体系理应从中华传统文化源、味、境三个面向进行建构。不难看出,他对待学术真挚而诚恳的态度,诚然有其自身理解的秉持与评价回应的执念,同时也有其旗帜鲜明的批判精神、独立精神及思想自由。王文生曾富有远见卓识地强调:“我们要判断一种理论是否正确和影响如何,不能仅仅根据这种理论本身,还必须从当时社会各方面情况出发。”[8]从某种意义上说,王文生的《中国文学思想体系》更加深入地显露出其整体着眼的学术光芒及散点透视的大体思维。它突破了中国文学思想体系“瓶颈式”的研究构架关节点,引发了人们对中国文学思想隐含的情、味、境等可通约性概念内涵及话语图景的合理诠释及深入讨论。需要明白的是,任何民族思想体系学术著述的概观与思想脉络建构的书写,必将受到时代困局的诸多因素挑战,例如传统与现代、政治与文学、历史与记忆、审美与风尚、时代与境遇、敞开与遮蔽、新生与衰退、危机与转变、思维与逻辑、学术与追求、思想与世界、个人与命运等等历史潜流因素的内在思考与辩证。

20世纪的中国文学思想是由古典传统向现代先锋转型的百年。任何学术思想都是一个国家民族特定的社会现实变革与文化语境创构的历史产物。其实,“中国文学思想体系”是一个古今理论榫合的大概念与大范畴,它自身蕴有一种独特的理论话语与脉络肌理的重建气息。可以说,中国文学思想体系内在经历了传统与变迁、现代与洗礼、古典与先锋、外来与本土等整体性的理论建构,特别是中国文艺美学思想批评理论构建更是渗透了中国历代古典生命哲思的精髓。在中西文化比较视野下,传统思想框架的困境局限与现代审美理想的先锋前沿之冲突融合,更是让中国文学思想体系建构在彰显内在的传统文化底蕴的同时,怎样在全球化中突显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伟大复兴视域下的中国文学思想新体系,也许正是现当代知识分子的学术使命。作为中西文化比较研究视野的学者,王文生在此著述中层层深入的研探,恰恰是他学术心路历程的精神凭证及自由生命的真正张力。当然,这更是其精神细微处发现的自然性情的表达及深厚学识的总结。事实上,情、味、境三大根深蒂固的原生态体系,主要是历代文艺创作书写流衍演进而形成中国文艺思想主导特质与概念内涵。它蕴涵有诸多比较明确且值得珍视的民族文化传统遗产。其本身无论是对于中国民族文化抑或是全世界人类都具有独特的重要意义。记得李泽厚晚年也呼吁“该中国哲学登场了”[9],力倡“情本体”思想源发自本土的情感哲学。此外,刘若愚论及中国诗歌中时间、空间和自我的概念本身概念之间的相互关系时指出:“文学是语言结构和艺术功能的复合体。”[10]对于思想体系之历史整体观,叶维廉曾这样援引论证:“显然,如果我们真的要认识任何事物,我们就必须先正确地知道大量相关的细节……辩证方法写作的特殊困难的确是在于它求全面、整体的特色;仿佛你必须道尽万事万物,方可说出其一;仿佛你必须对整个体系作出概要说明,始可以阐明一个新的思想。”[11]应该说,堪称中国文学思想体系潜在的三大概念内涵——情、味、境,不仅是他一直以来有意无意地内化于心的思维景致,同时也是他探视中国文艺思想迥异于当今学界的话语标识。其实,王文生一生的精神独语及学术凝视,尽在此著述中矣,无待争辩。情、味、境三大概念范畴在学界文坛上不乏众论,然而把情、味、境诸多概念作为中国文学思想体系实存的内涵经脉作一整体把握与会通整合的,王文生可谓第一人。关于情源、情境、情味的思考,他无疑是走在学术前沿的。他曾直言深受郭师绍虞文学批评史“纵横研究法”的影响。20世纪80年代后他在国外多以“隐语者”及“特立独行”的身份,几近于隐姓埋名而“忙”于高校教研工作,乃至退休以后依然过着与世界“隔绝”而独守一隅的“闲”与“慢”生活。他与外部世界很少来往,得以静心修学著书。他跃出学界一般学者对中国文学思想体系的学理研究模式,潜入到中国文学思想所沉淀、流变、累积而衍生出来的学术思路的总结。

三、抒情传统:民族文化意蕴的深层回应

中国文学思想体系的内涵重写,必将诉诸概念术语的个性界定、理论肌理的学术辨析与中国诗性思想批评的本色凸显。然而,这一点往往受到学者们的抵牾、忽略,鲜少受到学界重视。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文学思想学术体系的建构,显然是在中华民族文化伟大复兴背景下学术话语的理论新构筑、创作实践的新描述与理论资源的新言说。中国文学思想体系的新建构,其里面大体伏有中国独特的历时性与共时性的文化诗学审美理想、创作经验、学术话语、文化空间、史观构造的重新整合。很显然,中国文学思想体系里情、味、境三大经脉在当前学界的系统探讨显得单薄、偏颇甚至失衡,尚且缺乏更加宽广而有力的历史纵观与钩沉,或显或隐地带有一种话题遮蔽感、模糊感与缺席感。王文生对学术这种遗漏与空缺是相当清醒与警觉的。他的《中国文学思想体系》一书正是基于此一学术疏漏现象而及时做出的学术补白。事实上,以情源、情味、情境作为切入口,未尝不是一个新颖的关键路标和有效的视域角度。他不仅以情、味、境三大观念贯穿其中,而且解析出自身诸多内在脱胎换骨般的感知。与当前喧嚣浮躁的学界文坛相较而言,王文生的低调、隐默背后悄然的努力及付出,尤显难得与可贵。有学者指出:“在上世纪的七八十年代之交,王文生是中国古代文论学界活跃而重要的人物。”[12]近些年,王文生一系列新作的相继出版,就是一个力证。这是人生学识经验的沉淀而几经岁月的累积后结成的可喜成果。《中国文学思想体系》一书全面系统地研究了中国三千年的文学思想,阐明了中国文学固有的思想体系概念根源,显示出其对中国文学思想之“传统与现代”强大的考量、贯通、审度、回应、整合及统摄的姿态动向。王文生致力于中国文学思想之情源、情味、情境三大理路意脉的承上启下之清理和起承转合之辩驳,空前高度地触及到了中国文艺内涵的美妙性、理想性、思维性及思想性。对于这一点,朱光潜先生早年也强调:“文艺必须用形象思维,才能够创造出富于思想性的反映出生活真实的作品。而那种把思想性等同于概念性,用概念性思想来并吞形象思维的主张,是完全错误的。文艺作品的思想性,即是倾向性。它寓于人物动作和情境的描绘之中,而不是明白说出的政治观点。”[13]这里的话自有文艺思想的实相本色之所在。无法否认,王文生此一新著潜示与折射着更高更远的思索方向,固然是建立在诸多文学历史事实及价值蕴涵视点支撑的论见基础上。有论者曾指出:“‘情’、‘味’、‘境’是最能体现中国抒情传统文学旨要的核心概念,也是王文生对古典传统研究自始至终所执着追寻与探视的人生审美理想。”[14]王文生对中国文艺思想理论的研究是有所期待的,他直率地对“为中国文学思想体系正名”这一特大问题的重新整合与阐发,表现出一种继往开来推陈出新的学术气魄。他丝毫没有回避地批驳了李泽厚、叶维廉等人在解读中国传统文化思想存在的短视、局限与不见。有学者反思:“中国文论的‘传统性’指它在长期的发展演化过程中形成的一系列特征,‘现代性’则指它所隐含的现代文论因子及其与西方文论的关系,二者之间的关系涉及古代文论研究的基本观念和方法问题。”[15]很明显,此专著倒是最富暗示性地投射出一种以情味境为内核的文艺思想交互渗透对话的气味及意蕴。基于此,其分量不能不说是显赫而厚重的。近年来,不少学者对中国文艺批评史的概括归纳与情感表达,大多数都植根于一种中西比较对照的研究视域。比起20世纪中国现代知识分子对“外来”话语思想的吹捧与热议,今天的中国学者们则更多地站在了扬弃“本土”诗意智慧与思想辨识的立场根基之上。

其实,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伟大复兴的时代背景将引发人们再次注目于“中国经验”“中国智慧”与“中国方案”的中国文艺理论话语诸问题的多向考察或诸种特定理念表达路径之理性回归。不少学者开始在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外来、古典与浪漫之间,潜隐性地确立起一种文艺史思想连续性的历史脉络之比较研究。这一点是值得肯定的。实际上,任何文艺史经典化体系的补充书写与重构表述,特别是对于那些“存而不明”或“存而未论”且有深度的问题的解套与洞穿,大致可以呈示与反映出一个学者内涵知识积累结构、格局视野高度、参照意识焕醒、审美趣味风度等诸多问题。当然,也有部分学者的书写表述旨在突破传统习常叙事理论的框架抵达某种根植于生命精神内涵的深度美学诉求。王文生“中西对照”的学术思维路向与跨文化阐释,源生于一种机缘——那就是他在20世纪中后期师从当时文坛学界名望甚高的郭绍虞教授进修研习的经历体验,同时也主要得益于其对古今中西文论的融会贯通。可以说,郭师绍虞先生对他的影响是全面而严谨的。事实上,王文生较早就对“古典诗歌的创作规律”[16]等问题有所关注,较早就意识到王国维涵盖且融会中西的学术思想的转型——即“从怀疑到彻底放弃西方哲学而转向对中国传统文学”的研究[17]。此外,他敏锐批判了明代文学创作“限于为统治阶级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的狭小范围”[18]的狭隘现象,同时也指出“以古代中国和古代希腊为基因的东西两大文化体系中,都包含着极其丰富的文艺理论遗产”[19]等学术问题。当然,作为郭绍虞的得意门生,王文生晚年硕果累出、宽容开阔而幽默豁达的待人态度、实事求是的治学风格及坚持不懈的治学精神,这一点或多或少深受郭师绍虞一脉的影响。再加上他有较为丰富的国外高校文学思想批评的教学经验,使得他的文艺理论批评有了世界性眼光与多元性海内外视野。他不负恩师厚望而为中国文艺理论研究的根本启发与振兴做出了重要贡献。一方面其对学术本身的天然敏感所激发出来的学术觉知及灵魂自省,洋溢着一种真正价值的至情、至味、至境的敞亮底色;另一方面是其沉潜、广博而厚实的阅历学养,实质上或多或少成就了其学术言说的坚实力量及思辨表达的重要品质。记得王文生在《西方美学简史》一书中自感他看清了一个事实——“美学不是哲学的一个部门,而是文艺思想的一个部分”[20]。这个开门见山的提法是最新的,也是首创的。它是在文艺美感思想研读的基础上溯源与把脉后总结得出来的。关于王文生之前的论著视点,近年发表的两篇拙文《中国文学中的“情”、“味”、“境”——兼谈王文生〈中国美学史:情味论的历史发展〉》、《从“论情境”到“情味论”——读王文生新作〈中国美学史:情味论的历史发展〉有感》[21]中有所论及,不再重复。王文生较早就开始以情、味、境的观念来尺度与反思中国文学思想体系的内在肌理脉络问题,渐趋熔铸成“情、味、境”为本色的中国文艺思想体系内在理念范式的主张。他以一种融通古今中外的比较研究视角重新评价、突破性地理解了中国文艺思想体系内含更为复杂的生成、嬗变的叙述诉求。可以说,他的思考给人们理解中国文学思想史体系的内涵观念与范式转换语境,提供了极大的理念启发和概念的界定,特别是他透过中外思想文化史进行比较研究,这一视角是很值得引起重视的。事实上,如何能够独树一帜地且相当简明地梳理出中国文学思想生发的历史渊源、文体特征、旨要观念及发展脉络,如何才能独具匠心地提炼出中国文艺思想传统中类似于根源性智慧的“共性”的东西,这本身就需要一种有别于传统的独特思维角度进行精细的文本阅读与学理审视。当然,中国文学思想本身伏有其博大精深的体性风骨、精神思理、情采隐秀与通变附会的真正旨趣的审美概念。如何回到中国文学思想历史真实的层面上,颠覆传统惯常且为人们所熟知的概念并从中不断地补充、寻找、图解而得出“言中未言”的最基本的东西,这也是意欲深入研究或经典重构中国文学思想体系需要回应与正视的学术问题。

四、小结

综上所述,20世纪文艺思潮影响下的中国文坛学界,正是传统与现代、外来与本土、古典与浪漫、保守与先锋等文艺理论话语资源问题的彼此博弈论争之百年。21世纪的今天,人们对“外来”理论话语价值的追捧热情渐趋冷却,换之而扬起的则是在新时代对“本土”民族传统审美趣味与文化自信的理性回归。在新时代的历史语境下,人们似乎嗅到了海内外学者自觉要求唤醒重写中国文学思想史与重构中国文论话语新路径的学术先声。不少学者开始对中国文艺思想史特征问题予以重新审视、回溯、评述和表达。就中国文学思想体系的重新书写而言,它是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有益探讨,更是中国文化自信的理论价值话语建构的得力彰显。毕竟,它在很大程度上就具有“资源重新整合”或“融通古今中外大数据大资源”的意味,同时也在“观察视角”与“话语肌理”方面为人们提供了多元多维视域认知的极大可能性。王文生新作《中国文学思想体系》可以说是海外视野融合下“有意味”的发现与对话。他隆重梳理了中国情、味、境的概念,就是欲为中国文学思想体系正名,并指出了学界对中国文学思想体系统合概述得不甚妥当的乱捧、僵局性的辩释甚至不知所云的误读。需要承认,情味境具有伏在地贯穿中国文学思想体系的线索意义,这是建构中国文学思想体系的一个关键因素。他的这一著述自然有其充沛的心力及温润的情怀所在。从本质上来说,他的重点是在情味境的核心理论体系基础上的一种内在融会贯通的阐述。西方美学史上所公认的“美学理论是哲学的一个分支,它的宗旨是要认识而不是要指导实践。”[22]以此学理观之,王文生的中国思想体系的辩证似乎彰显出一种难以言表的隐在反拨与潜在解构。鲍姆嘉通曾深刻地指出:“哲学见解只是审美意识或美感的清晰而有条理的形式,而这种审美意识或美感本身,是深深扎根于各个时代的生活之中的。事实上,我是想尽可能地写出一部审美意识的历史来……中国和日本的艺术之所以同进步种族的生活相隔绝,之所以没有关于美的思辨理论,肯定同莫里斯先生所指出的这种艺术的非结构性(含蕴的审美意识,还没有上升为思辨理论的地步)有必然的基本联系。因此,我虽然不否认它的美,但我认为这是另外一种东西,完全不能把它放到欧洲的美感自相连贯的历史中来。如果有哪一位高手能够按照美学理论对这种艺术加以研究,那对近代的思辨一定会有可喜的帮助。”[22]细味这段文字则可发现,王文生不期然而然地发出了其“一家之言”。他正是接过鲍姆嘉通当年抛出的尚留下空白的问题,对中国文学思想体系作一空前的文艺美感思想的暗合性会通、默契性对接及开新性解读。在这一点上,他慧眼独具地捕捉到了中国文艺思想渊源于情、味、境等概念中所暗含、萌发、生成的诗意思想(有别于西方逻辑思辨)。他在不同年龄推出来的系列著述层层推进的独见是深深地扎根于阔远而厚深的中国文艺思想底蕴的基础之上所提出来的,同时也颇为自觉分辨、重审并再现了一种以情味境为坐标的隐潜在中国文学思想内涵里面的复杂性的体系文化资源。这其实也隐微地昭示与传达了中国文学思想体系资源理论框架的现代突破性研究的界定症候。

简言之,未来的学术研究之路必将走向开放与多元。任何著论解读都将因学者们叙述探源、路径论说角度的独特和思考的深入而获得学界的认同。任何学术史的重构都需要谨妨因落入传统概念术语、习常视角进行泛泛之谈的过度重写,而陷入僵硬牵强甚至支离破碎般的“老调重提”之窠臼,否则其书写将易于失却一种标本参照与意识唤醒的价值意义。不难发现,中国文学思想体系中的统摄性思想折射出的是中国文学观念精神启蒙的进化性、独立性、审美性谱系资源内涵的根本发生。若寻其根源,则可完美地觉察到中国文学思想体系内含着文学与政治、人生与艺术、审美与风尚的深层关联的相互交织。王文生突破传统的中国文学思想体系,洞见到了渗透在中国文学思想内涵镜像里面的更重要的一个“情、味、境”主线脉络诉求,却远远地被忽略了的问题意识所在。对于什么才是理想的著述这个问题,余光中指出:“如渊之渟,如岳之峙,我们向外观察,更向内观照,作超越的想像,更重沉潜的思索。我们理想的作品,是永恒的结晶,不是瞬间的爆发,是秩序的建筑,不是混乱的追逐。”[23]王文生晚年相继推出的系列著述不仅深蕴着深厚的民族文化之启蒙性解读,而且隐伏着其作为国外的文坛学界“隐者”对自身民族传统文化内质品相的静默凝视、盘问与守望的思维精神。恩格斯曾认为思维着的悟性成了衡量一切的唯一尺度[24]。一个真正的富于反思的学者,于其思想理论中都能透析出一种独特而不失清新的“思维悟性”。王文生的文字伏有其精神批判的真实力度,同样恰恰有着其生命精神体验的纵深投影和学术良知反思的隐在自觉。一言以蔽之,此一力作对人们总体了解中国文学思想体系无疑是极有思辨意味的启蒙与帮助。它不仅别开生面地开启了一扇研究中国文学思想体系思维方向及价值导向的窗子,而且助益于人们得以管窥并检视到中国文艺思想真正的源头活水。这也是王文生一以贯之的学术源流的批评态度及文艺思辨的精神坚守之烛照,正如他对朱光潜、叶维廉、李泽厚等学者言论所作出颇为大胆的指认与辨析。中国文学思想体系的重写与新建构,历来出现了诸多不同的话题理念的探讨、风貌坐标的确立、学术先导的评判和脉络资源的争论。这一点与中国文学思想体系自身内在思潮派别之纷繁博杂、知识谱系之多维共存、生成肌理之实际可能及文化诗学底蕴之深厚浑然密切相联。同时,它与审美视点的根本转型、审美风尚之精神淡变、感知能力的本源获得、本真性灵的隐藏、历史在场的追问表达、文类创作之鲜活脉动、史学意识之相融互织、场域经验之演进趋向、诗史模式的迎拒抗衡等,也有着很大传统因子的牵制和影响元素的规约。总而言之,文学思想体系的经典重构需要治学严谨的精神、解构批评的个性与学术累积的功力,否则将容易给人一种宽泛松懈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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