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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四年的逃离

2021-11-30安勇

芳草·文学杂志 2021年6期
关键词:三婶小龙

三爹去过我们农村老家两次半。第一次,是和三妈一起去看我爹攒下的盖房子材料。第二次,是和我丹东大舅去贩卖法国蜗牛。那半次,他没出站台,把堂弟小龙扔给我和我爹,转身就上了另一趟火车去抓三妈。

三爹第一次去我们农村老家时,刚刚二十出头,还没和三妈结婚,当然也没动过让我给他当儿子的念头,我还像我哥一样叫他三叔。三叔是我爹那一辈里最小的男孩,按我们老家的习惯,本来应该叫老叔。因为在他下面还有过一个小子,生下半年就死了,我奶说叫老叔会让她想起那个早殁的孩子,心里就会难受,所以就叫三叔。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爹刚当上白庙子大队的党支部书记。鞍山还是全国闻名的钢都。早晨站在和平桥、立山桥洞、五一路桥洞,都能看到浩浩荡荡的自行车队伍,像洪水一样从马路上奔涌而来,进入鞍钢厂门。三叔在鞍钢下属的第六建筑公司当工人,生得黄白镜子,刀条脸,细腰宽背,一攥拳头,胳膊上肌肉疙瘩像铁一样硬。一把瓦刀使得出神入化,自己拿一面墙,两个叨灰小工供不上他,砌出的墙棱角分明,灰缝子干净笔直,像拿尺逼着画出来的一样。连续三年全市建筑行业大比武,三叔都是状元。论手把技术,人人都竖大拇指。领导很看重三叔,给他发的工作服都是四个兜的干部服,想让他从班长干起,担当更重要的职务。我爷整天穿着四个兜,在太平工人新村里四处走动,扬言他家老三就要当干部了。可惜三叔好打架,三天两头惹是生非。每月的工资,除了抽烟喝酒,刚够给人家赔医药费的。每天早晨他出门上班时,我奶都会叮嘱,老三,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让妈省省心了。三叔也真想改,可没过几天手又痒了,两句话说不到一块,就又撸起了袖子。用三叔自己的话说,本事大的人,脾气都大。

三叔和三婶来的那天,三叔穿着一身绿军装,斜背着一只草绿色的军用挎包,戴一顶绿军帽。那正是那个时代年轻人最时髦的行头,尤其军帽更是紧俏,以至于当时社会上抢军帽蔚然成风。三叔走到街门口突然停下脚步,把我和我哥闪得一趔趄。我和我哥摇晃着他的手,问他为啥不走了。三叔没搭理我俩,边眯缝着眼睛打量我家的房子,边跺跺脚,鞋面上腾起两团黄烟,又抹一把脸,抓了一巴掌灰尘。三叔龇着牙对三婶说,他们这里的道,真不是人走的。我家的房子是一座起脊草房,里外两间,里间睡觉,外间烧火做饭。房上苫的草已经发黑了,墙皮也脱落了,一块块秃得像牛皮癣。我心里为我家的房子感到难堪。三婶笑着瞄了我爹一眼,没接三叔的话茬儿。她穿着一件淡蓝色连衣裙,扎了一只马尾辫。那时候她还不是三婶,而是三叔的女朋友。

三叔皱着眉头问我爹,哥,你们一家四口,就住这房子里吗?

我爹正拿手揉眼睛。在三台子火车站外面,刚接到三叔和他女朋友,一股旋风卷起炉灰渣子拍在我爹脸上,他从三台子揉到老边,从老边揉到高家窝棚,一直揉到我们安家窝棚,已经揉了八里地,眼睛红肿得像一只铜铃铛。他和三叔并排站着,一只眼闭,一只眼睁,痛苦不堪地说,房子是不太好,所以才张罗要盖新房子。

有三叔当对照,我发现我爹的脸又黑又红,额头和腮帮生满了褶子。他比三叔矮一头,穿一条趟绒裤子,蓝上衣前胸后背各有一道汗渍,像括弧似的遥相呼应。他本来比三叔大五岁,但看上去大十五岁也不止。我脸上直发烧,为我爹难为情。我妈头上沾着片白菜叶子,一手提猪食桶,一手拎葫芦瓢,栽楞着膀子从院里走出来,老三,在街门口站着干啥玩意?麻溜兒进屋,嫂子喂完猪就给你们做饭吃。有三叔的女朋友当对照,我妈的脸也又黑又红,她本来比人家小一岁,但看上去得大七八岁,我心里又是一阵难为情。

我爹闭目合眼喊我妈,你先给我翻翻眼皮,迷得我死的心都有了。

两头猪听到我妈的声音,从秫秸搭的棚子底下撒欢儿跑出来,踩得一片烂泥响,扒着柳木做的圈门子竖起身子,发出一串焦急的哼哼声。我妈显然觉得猪的肚子比我爹的眼睛更重要,径直走到猪圈前面,用力把桶提起来,把猪食倒进槽子里。我家的猪一黑一白,谁都不懂文明礼貌,我妈总爱骂它们是饿死鬼托生的。两头猪拿脑袋拱对方,急不可耐地吞咽起来。每次看它们吃食的贪婪劲,我都担心这俩家伙会连槽子一起吞进肚子里。

三叔的眉头从大门口一直皱到屋门口,屋子里光线昏暗,从外屋进里屋时他绊上了巴掌高的木门槛子,险些摔个前趴儿。我和我哥顾不上笑,眼睛盯着他的挎包,偷偷咽口水。三叔的女朋友把挎包接过去,站在屋地上,往炕上掏东西。先掏出一包古巴奶糖、一袋饼干,随后掏出一网兜苹果,最后又掏出两只缝着红五星的灰色八角帽。我和我哥把帽子戴在头上,抓一把糖揣进左裤兜,抓一把饼干揣进右裤兜,又各拿一只苹果往嘴里塞。三叔的女朋友想要拦阻,咋不洗就吃呢?我们俩像泥鳅似的一扭身子,躲开她的手,跑到屋门口,把苹果咬得喀喀响。

三叔叹口气,对他女朋友说,这俩孩子,连苹果都没吃过吗?

我和我哥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严肃地告诉他,不要小瞧人,不但我们俩,连我家的猪都吃过苹果。半年前的一天晚上,一个从县里开会回来的大队干部到我家传达会议精神,进门前把装苹果的皮包放在了猪圈墙上,结果皮包被猪拱翻了。第二天早晨,我妈从烂泥里扒出几只被猪啃过的苹果,用水洗一洗,拿刀削一削,分给我和我哥吃了。

三叔听了我俩的话,又叹口气说:哥,你自己来农村不要紧,让他们也跟着你受苦。

我爹没听到三叔的话,他和我妈正面对面站在院子里翻眼皮。

我爹抬手把我妈头上的菜叶摘下来,小声说,去后园子割把韭菜炒鸡蛋,再炸个油酥豆。

我爹的眼皮已经翻开了,看上去就像一只没长毛的耗崽子。

我妈凑上去,踮起脚,使舌头尖舔一下,又冲着眼皮吹口气问,做啥饭呢?

我爹说,高粱米水饭,吃着煞口,还经饿。抽烟有啥好处呢?你舌头上一股烟味,直辣眼睛。

我妈说,告诉你多少遍了,我妈死得早,想她心里难受,才学会了抽烟。

这是我妈的说法,我去长春上中专时,她又说是想我想得难受才抽烟。实际上,村子里的女人都抽烟,东北十大怪第二怪就是“大姑娘叼烟袋”,那年头,抽烟对东北女人来讲稀松平常,根本不算啥恶习。

我爹不停眨眼睛,翻上去的眼皮仍然不掉下来,我妈抬手帮他抹一把说,那还不如烀茄子土豆,一锅出,吃着还对路子。我爹揉了两下眼睛,目光越过秫秸障子往远处看,确认自己的视力已经恢复正常,那也行,鸡蛋韭菜也炒,老三第一次上门,咋也得有个硬菜,再说,还有他女朋友呢!我妈说,那个女的,是你同学?我爹说,五年级时在一个班待过大半年,都快把她忘了。我妈说,她肯定没忘了你,瞅你的眼神狼哇嘀。我爹说,该做饭了,他们大早晨出来的,肯定饿了。

我不想抱柴禾,一拧身子跑回屋。

三叔正从桌子上把我爹的学习笔记拿起来,翻得哗哗响,又往手心上拍着说,你爹一个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民,又不接见外宾,学这东西有啥用呢?再说了,学啥语不好,干嘛非要学日语呢?我最恨的就是小日本儿。我爹和三叔是两个极端。一个酷爱学习,一个看到有字的东西就脑袋疼。我爹在乡下把高中的课程学完了,又跟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学日语,笔记本上写满了奇形怪状的片假名。四十二岁那年,他又参加农艺师考试,全新民县排第二。四十五岁那年,他考入沈阳农业大学,脱产学习两年,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学生。七十岁后,还思维敏捷,每天演练奥数题。三叔是个非常讨厌读书的人,课本发下来没几天,就不知被他扔到哪去了。用我爷的话说,老三就是个无知的粗人。但三叔手巧,一块木头用刀削几下,就变成一把手枪。几张纸随便叠一叠,就弄出一顶帽子。一辆自行车鼓捣鼓捣,就变成了摩托车。

我把炕上的烟笸箩推给三叔和他女朋友,让他们卷袋烟,解解乏。三叔和他女朋友都不卷烟,低着头看烟笸箩。烟笸箩是用旧报纸和《新农村》杂志糊成的,某外国领导人慈祥的笑脸和一架碧绿的黄瓜挨在一起,里面装的青烟叶子,很粗,夹杂着烟梗子。三叔又叹口气,你爹平时就抽这烟吗?我纠正他,我爹从来不抽烟,烟是我妈抽的。她说这烟有劲,抽着过瘾。三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弹出一支叼在嘴上,但没有点火,若有所思地说,你妈也跟你爹受苦了。

我正和我哥周旋,没顾上回答三叔。我嘴快,分到手的饼干转眼就都吃没了,我哥还剩半兜子,故意在我眼皮底下一点点嚼,又往我嘴边递,我一咬,他就把手缩回去。开始我没意识到,听到我哥嘴里发出喊狗的声音,才知道被戏弄了,顿时心头火起,冲过去,在我哥腰眼捣了一拳头。

三叔上来一脚,把我从门里兜到门外。我充满了求知的渴望研究半天,到底也没整明白,是咋飞跃过那块巴掌高的木门槛子的。我妈正在外屋锅灶前做饭,全程见证了这个奇迹,把手里的水舀子“咣当”一声摔在锅台上。铝制的水舀子在锅台上打了两个滚儿,摔到地上,磕出好几个坑,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招谁惹谁了,愤怒地又在地上跳了几下。第二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在仓子前面搓苞米时,我妈对这事还耿耿于怀,黑着脸对我爹说,孩子再不听话,也轮不到老三教训。我爹说,他不尊重他哥,老三才给他一脚。我妈说,俗话说,打狗还看主人呢,我看他是看不起咱农村人,所以才敢动手打咱孩子。我爹说,你这就想歪了,老三是个直性子,没有那么多弯弯绕子。我插话说,再说了,我也不是狗。

抱柴禾的活儿到底没躲过去,我哥抱的烧完了,饭锅还欠点火候,我妈喊我再去抱。我走到外屋门口时,看见我妈正弯腰从坛子里往出掏鸡蛋。柴禾垛在大南边,紧挨着前趟街老于家的后障子。我抱了柴禾回来,见我妈还在坛子前面站着,一只手握着一只鸡蛋,不知在想啥。韭菜已经割回来了,外屋地一股清香味。我用脚把秫秸撅折,塞进灶坑里,回头看我妈还那么站着,就开口问,妈,你在那寻思啥呢?我妈说,我寻思,这两只鸡蛋要是不吃,到秋天晚儿就能变成两只小鸡,小鸡长成大鸡,开裆下了蛋,再到秋天晚儿又能变成小鸡……再说了,他刚才还踢了你一脚……吃饭时,桌子上除了土豆、茄子,葱叶子蘸大酱,还有一盘韭菜。

我转眼把挨踢的事忘在了脑后,吃完晌午饭,就拉着三叔去街门口,一只手里握玻璃球,另一只手里攥一摞啪叽,一齐伸到三叔面前,问他想玩哪个。三叔啥也不想玩,抬手摸了摸我脑袋顶说,你妈长得可真黑啊,掉到这地上没准都找不着吧!她是一直这么黑,还是跟你爹结婚后变黑的呢?我使劲想了想,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他们俩结婚之前,我没见过我妈。三叔说,要不是和这个黑女人结婚,你爹早就回城了。我说,我爹要不是和这个黑女人结婚,就没有我和我哥了。三叔说,你脑袋瓜儿还挺机灵的呢!你把两只手互相搓,越快越好。我照着三叔的话去做,直到两只手心热得像烧了一团火。三叔说,好了,你闻闻手上是啥味?我闻了闻,有一股鸡屎味,你搓是啥味?三叔呵呵笑,也是鸡屎味。这个堡子里,你最喜欢哪个女孩儿?我说,我稀罕凤玲子,她学习好,长得带劲,一笑俩酒窝。三叔说,你看看,我带来的这个女的长得咋样?我说,带劲。三叔说,给你当三婶,怎么样?我琢磨了一会三婶是谁,最后想明白了,就是三叔的媳妇。我使劲点点头说,那敢情好了。三叔说,她正追求我呢,想要给我当媳妇,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她。我说,你要她吧!三叔说,那就听你的。

三叔说,我教给你一套流行嗑儿,试试你的脑袋瓜是真好使还是假好使。我点点头,心里憋了一股劲,村里人都夸我聪明,当然也不能让三叔瞧不起。事实证明,我的脑瓜很好使,三叔只说了两遍,我就把那套嗑背熟了。三叔冲我伸出大拇指,知道山炮是啥吗?就是你们这些屯老农,又捅捅我说,给你爹背一遍。我扭过头,看见我爹正背着手从院子里走出来,自从当上书记后,他走路就喜欢背着手,有时候撒尿也背手。我深吸一口气,等我爹走到面前,用清脆的声音念出了那套嗑:

山炮进城,腰扎麻绳。满嘴葱味,小脸通红。头戴毡帽,身穿趟绒。先进饭馆,再逛联营。看场电影,不知啥名。喝瓶汽水,不知退瓶。看场球赛,不知输赢。买根冰棍,嗦啰溜平。丢一分钱,跑遍全城。打一巴掌,不知哪疼。找不着厕所,旮旯也行。

我本以為我爹会夸我,没承想,他皱着眉头使劲看我一眼,警告我以后再不许说这套嗑。随后,带着三叔往西走,西边靠猪圈墙两棵杨树之间堆着石头和砖头。那些东西已经准备几年了,落满了鸟屎,变成了村子里的笑话。他们不敢当面嘲笑我爹,不时在路上拦住我和我哥嬉皮笑脸地问,你家的三间大瓦房,啥时候能盖起来呢?我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我哥已经懂事了,感觉到了对方语气里的嘲弄,翻着白眼说,你管不着。对方还是不依不饶,是不是你哥俩打算拿它娶媳妇?这下子我翻脸了,冲着那人吐口唾沫骂,放驴屁。

三叔把那些砖头瓦块看一遍,没提房子的事,说起了别的。哥,陈明宝、张静斌他们,都张罗往回办呢,你真打算在农村待一辈子?

我爹说,这事你不用管,我让你来是看材料的,你就告诉我,要是让你干瓦工活,盖三间房子,东西够不够用?

三叔撇着嘴说,哥,不是够不够用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用的问题,依我看,你这些破烂,根本就盖不了房子。

我爹问他为啥。

三叔说,这些材料不合格,用行话说,都是残次品,要是用在工地上,就是自己给自己丢手艺。

我爹说,老三,房子只要结实抗住就行了,用不着美观好看。

三叔说,咱俩打个赌,你要是能用这堆破烂盖成房子,我就一口一口,把房子吃下去。

下午,我妈也跟着一起去了火车站。我爹我妈本打算留他们住一宿,三叔看一眼黑乎乎的炕席,皱起眉头说,这哪是人住的地方?执意要连夜返回鞍山。我妈一直和三叔的女朋友走在后面,我听到三叔的女朋友问我妈,喜欢不喜欢读书看电影。我妈说,我更喜欢听他给我读书讲电影。三叔的女朋友停下脚,用我妈的话说,狼哇嘀看了她一眼说,你可真幸福啊!

从我们农村老家走后第二年秋天,三叔结了婚。

三叔结婚的半年前,鞍钢又盖了新楼房,我爷爷一家从太平工人新村搬出来,住进了深沟寺一栋两室楼房里。我爷爷、奶奶和我老姑住大一点的西屋,三叔结婚时把小东屋收拾一下,当成了新房。新房走进去满眼都是红色。床上蒙着大红色的床罩,两条红色拉花从棚顶的四个角上垂下来,在枝形吊灯下面组成一个“十”字,“十”字下面并排挂着两朵大红花。墙上的镜面上贴着红纸铰成的双喜字。去接新娘的是一支二十多辆车组成的自行车队,都是清一色的上海永久牌。我三叔骑在最前面,三婶坐在货架上,胳膊搂着三叔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那时候还不时兴去饭店,婚礼就是在家里举行的。六建的领导也来家讲了话,亲手把一朵大红花别到了三叔胸口上。三婶脸红扑扑的,腆起胸脯等领导别花,三叔把花抢过去,自己给她别上了。我爷爷很激动,一直和领导说话,拜托人家严格要求自己的三儿子,让他能够继续进步,还拉着领导的手不肯放开。领导看着满桌子菜干着急,眼见得一只扣肘子被我哥吃掉了一半,只得勉强答应了我爷爷的要求。

三叔结婚那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醉了酒。这不怪我,要怪就怪我爹和酒。从家里出门前,我爹对我和我哥说,爹工作忙,去不上鞍山了,你们俩替爹多吃点多喝点吧。上饭桌之前,我哥问我,老二,你想替爹吃,还是替爹喝?我说,我要是喝,还能吃吗?当然能了,你吃自己那份,谁能拦得住你?那我替爹喝。我哥似乎正等着这句话,一上桌就瞄准了那盘扣肘子。我喝的是果子酒,那东西酸酸甜甜的,我把它当成了汽水喝,没承想就醉倒在三叔和三婶的婚床上。我感觉有人摸我脑门,好像还听到有人说,长得真像你爹,醒过来后见三婶正坐在身边。我迷迷糊糊把厨房当成了厕所,进去就掏出小鸡子,把尿撒进了洗菜盆里。我妈脸上挂不住,弯腰脱鞋,笑着喊我过去,说要给我个好玩意儿。我险些就上了当,幸亏我奶识破了我妈的花招,大义凛然地挡在了我和鞋底子中间。我奶端着那只洗菜盆说,你们都不懂,童子尿是稀罕物,求都求不到呢!拿它煮鸡蛋,治胀肚脑袋疼。我不知道那些稀罕物最后哪去了,但从那以后,每次我爹犯脑袋疼的病,我就在心里合计撒泡尿给他煮鸡蛋吃,但从来没敢说出来过。我一直怕我爹。我爹的脑袋疼病也一直没有好。

三叔结婚当天晚上,别的客人都走了,只有一个满脑袋黄毛的朋友留了下来。他们俩在厨房支了个小桌子,接茬儿继续喝。我夜里去厕所撒尿时,听到他们正在谈论市里各个时期的狠角色。

两个人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臭篓子、杜瘸子、管全子……

黄毛说,臭篓子和我住街坊,从小就打架不要命,念的也是三冶子弟小学,毕业前三天,使刺攮子把班主任给扎了。从少管所出来,在铁北那片儿就有了一号……

我从厕所出来,裤子还没系好,就被三叔一把薅过去。二侄子,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全六建我们俩最对脾气。你陪他喝一杯。我不想喝,我爹说过人这辈子两样东西不能沾,一是酒,二是赌。三叔“哧”一声,你爹一个屯老农,懂啥玩意,李太白斗酒诗百篇,关云长温酒斩华雄,英雄好汉都离不开酒。再说,你不是已经喝酒了吗?我辩解说果酒不算酒。三叔不由分说,倒了盅酒,就往下灌。我一拨楞脑袋,弄洒一半,另一半进了嘴里,从嗓子眼往下,火似的烧了一条子,硬硬地就像捅下去一块劈柴绊子。我难受得直淌眼泪,三叔哈哈笑,扔下我接茬儿和黄毛唠嗑。管全子叫张广全,这几个人里,顶数他最能打,为人也最仗义,我最佩服的就是他。他和一个老太太学过三十六路扁担功,每次打架都冲在最前面,手底下的兄弟要是挨欺侮,他第一个不答应,豁出命替兄弟出头。

黄毛说,杜瘸子手最黑,脸上笑着往你身边靠,瞅冷子就下家伙,人倒了,他还笑着呢。

酒从喉咙扩散开,流进血液里,我浑身热得像火烧,歪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过去。半夜渴得醒过来找水,迷迷糊糊看见三叔和他那个黄毛朋友还在那喝呢。三婶从新房里探出头向他们看,似乎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做。她终于想清楚了,把腰扭成S型,走到三叔面前,轻声轻语说,时候不早了,咱是不是得休息了?人家黄毛也该回家睡觉了。三叔不吱声,端起杯子和黄毛碰。

三婶技校毕业,在建筑设计院画图纸,好多干部子弟追求都没干,偏偏相中了三叔。我妈私下里问过她,老三哪疙瘩招人稀罕?三婶说,技术好,人仗义,长得又帅,谁不喜欢呢?我妈咽口唾沫,又别有用心地问,他比你小四岁,你不怕将来变心?三婶笑笑,我真心待他好,相信也能换来他的真心。她说这话的时候,怕是连自己都不会想到,几年后会和一个供销科长有一腿,一起跑到南方去吧!那次南方之行,也正式开启了她私奔的旅程,直到我三叔去世前,她先后和五個男人跑过路。在三叔的葬礼上,我老姑总结说,那娘们儿其实一点都不傻,工人地位高时嫁给三哥,跑供销的吃香跟黄科长,干个体的时兴靠上张经理,当官的得势找罗副局长……现在是开网店的老陈……每次她瞄上的都是社会上最吃香的人。我二叔家的儿子正在大学读经济专业,在旁边插话,老姑,你的意思是说,三婶的私奔史,就是中国经济的发展史?我老姑说,啥史我不懂,但我知道,夫妻一场,连送都不来送一程,实在太没良心了,要不是因为她,你三叔也不可能喝大酒,不那么喝酒,也不可能死得这么惨。

三叔和三婶结婚时,当然也不会想到,三叔得的一种病会导致三婶无法怀孕。他们的儿子小龙直到八年后才姗姗来到人世。而我这个二侄子,险些成了他们的养子。不过,在结婚时,三婶对三叔还是毕恭毕敬的,说话都不敢大声。

三婶又问一遍,黄毛扬脖把酒干掉,手用力一挥,消停睡你的得了,老爷们喝酒,老娘们儿少跟着掺和,再磨叽,老子扒你裤子。三叔嘿嘿笑,三婶也嘿嘿笑,转身回了新房。

黄毛拍着三叔肩膀说,咱哥俩现在能不能先说好?啥时候我支个场子,咱一起干,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挣钱一起花。

三叔说,咋不能呢?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两个人把手握在一起,两条胳膊上都是一棱一棱的肌肉疙瘩。

十几年后,我在鞍山搞地籍测量时,三叔从六建下了岗。提前几年下海的黄毛果然开了间咖啡厅。三叔也真的过去和他一起干了,但他只是帮黄毛看场子,通俗地讲,就是当打手。每天酒肉倒是不断,但只拿固定工资,咖啡厅挣到的钱都是人家黄毛的。那间咖啡厅位于铁道北,过铁路桥没多远,在水泥陡坎上面,一架长台阶攀上去,挺不起眼的一块招牌上写着“梦缘”两个字,位置很隐蔽。三妈带我妻子去过一次那里,就再不敢去第二次,她说那里没有人正经喝咖啡,男人看女人,眼神都带着钩子。咖啡厅不行了,黄毛又开洗头房、洗脚房,洗头洗脚不行了,他又改开茶馆。三叔也一直跟他一起干,都是帮着看场子。后来有一天晚上,黄毛被人用棒子打死在一辆出租车里。三叔也失去了工作。他倒腾过君子兰,在市场上摆摊卖过羹匙,还和我丹东大舅一起去我们老家农村贩卖过法国蜗牛。后来攒了点钱,在深沟寺前面的光明路上開了家干洗店。

当年,我们参加完三叔和三婶的婚礼回到家里时,我爹的模样让人大吃一惊,他头发蓬乱,脸色蜡黄,就像刚得了一场大病。我妈显然吓坏了,像一只护崽子的老母鸡似的扎撒着两只膀子走过去,问我爹咋的了?我爹笑着摇摇头说,没咋的,大队事情多,自己一个人懒得做饭,喝了两天苞米面糊糊。我妈伸手摸摸他脑门,这才放下心。我哥说,爹啊,我替你吃了扣肘子。我爹点点头,夸我哥是好样的。我说,爹,我替你喝醉了。我爹皱皱眉头,以后少喝酒,那东西没好处。

我爹把堆在炕梢的葫芦条、干豆角、小米子、咸菜疙瘩一样样放进旅行包里,对我妈说,时间不早了,还有八里路要走,该出门了,催她去抓公鸡。这是我爹第三次催我妈,连我家的鸡都听懂了,都躲得远远的,谁也不敢往房子跟前凑。前两次我妈都说忙着给我找衣服,坐在炕沿上不动窝。这次再躲不过,只得站起身往外屋走,嘴里嘟囔着,这是哪家的王法啊,白送个儿子不算,还搭进去一只公鸡?

我爹赔着笑脸说,好几年没回去过年了,咋也不能空着两只手。再说了,你这个当儿媳妇的和我这个当儿子的身份还不太一样,多拿点东西,脸上也有光,显得你贤惠明事理。

我妈撇撇嘴,我倒是贤惠明事理了,打鸣的公鸡没了。

我哥背起木工箱子,和我妈一起往外屋走,迈过门槛子时回过头,冲我挤挤眼睛,老二,好好给三叔当儿子,娶城里媳妇时,哥去给你打立柜。他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在我爹的安排下开始和村子里的刘木匠学手艺。村子里还有个陶木匠,是有名的细木匠,方圆百里都数得着,打出的箱子、立柜、沙发,都丁是丁,卯是卯,严丝合缝,连根猪鬃都探不进去。刘木匠是粗木匠,打不了家具,只能盖房子。我哥开始有点瞧不起他,私下里和我说了好几次,想跟着陶木匠学真正的手艺。我爹有自己的打算,我爷是油漆匠,三叔是瓦匠,只要我哥学成粗木匠,不用找人,房子就能盖起来了。我哥天天屁颠屁颠地往刘木匠家跑,学了两个多月,最拿手的活计是用锛子刨木头上的疤瘌疖子,打出的唯一东西是一只相当难看的小板凳。我问他还想不想学细木匠?他摇摇头说不想了,刘木匠手艺不行,可刘老丫头长得带劲。后来,刘老丫头成了我嫂子。刘木匠在婚礼当天喝醉了,逢人就说,自己做了笔亏本买卖,练了三十五年的手艺,养了二十二年的闺女,都白白送给了老安家。事实上,我哥后来拉起了建筑队,成了包工头,刘老丫头和刘木匠没少跟着沾光。

我坐在我哥打的那只小板凳上,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这两样似乎都说得通。小板凳不仅难看,还高低不平,四条腿晃荡,凳子面硌屁股。我从板凳上站起身,很生气。我沉下脸,气呼呼地对我爹说,爹,我不想给三叔当儿子。

我爹看看我,你以为当儿子是吃亏的事吗?你学习不用功,好耍小聪明,成绩连凤玲都比不过,我和你妈是为了你的未来着想,才同意这事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和凤玲比,但知道可以和我哥比,那咋不让我哥去当儿子呢?他学习比我还差,连高中都没考上,走投无路才当了木匠。

我爹说,本来是想让你哥去的,他是老大,有这样的好事,理应优先。是你三叔相中了你,说你长得好看,嘴甜会说话。再则说,你三婶也喜欢你,有你在身边,她的心就能安稳下来,不会总觉着没着没落的。

我爹说得我心里美滋滋的,已经开始后悔,刚才应该高兴才对。我恍惚听我爹和我妈说过。三婶和一个什么科长跑到南方去了,刚刚被三叔抓回来。

我爹又说,另外,你也不是单纯去给三叔去当儿子的。

那还当啥?

你还是咱家的希望,是咱家的先锋官。你还有个更大的任务,有朝一日,把我和你妈还有你哥也接回城里,到那时候,咱们一家四口就能在城里团圆了。

我爹说得相当郑重,让我不自觉地想起了电影里演的上级首长,拍着小鬼的肩膀布置任务。我的心里顿时升起一股豪迈感,脑海里浮现出里应外合攻克敌人堡垒的情景。

我是不是有点像地下党?

差不多。你要是干得好,咱家就彻底解放了。

我仔细想了半天又说,爹,我把你和我妈接回城,不接我哥行吗?

为啥呢?

我哥他学木匠,城里用不上。

我没说实话,不带我哥,是因为那阵子他给我起了个“茧蛹子”的绰号,整天叫来叫去的,弄得全村的孩子都跟着一起叫。我警告他不许叫“茧蛹子”,他又喊我“东倒西歪”。那是一种形似茧蛹的昆虫,平时生活在泥土里,挖出来后,脑袋就左右摇个不停。

城里也要打家具,同样需要木匠。

我哥他学的是粗木匠,不会打家具,只会盖房子。

城里也要盖房子。

我给三叔当儿子后,住在哪里呢?

当然住在城里了,和你三叔、三婶住一间屋,你三婶给你做饭吃,给你买衣服穿。

一想到每天都能和三婶在一起,吃到她做的饭,我的心里忽然有些激动。我妈和三婶虽然都是女人,又是妯娌俩,但却是两种不同的人。即便是我这样的孩子,也能感觉出她们的差别。我妈是直性子,风风火火,心里有啥就说啥,要强狠活,用她自己的话说,宁让身受苦,不让脸受热。三婶则显得很文靜,同在一间屋子里,你有时候甚至会忘记她的存在。偶尔,她悠悠说出的一句话,却总让你感觉很神奇。有一次,我和她走在街上时鞋里进了沙子,停下脚步打算倒出去。三婶笑吟吟地说,你要是不倒,它就能长成珍珠了。还有一次,吃饭时我掉了一粒豆,找了半天没找到。三婶同样笑吟吟地说,不用找了,等它长成豆苗时,就能找到了。我从未想过,自己的鞋不是蚌,熟豆子不可能发芽,反而暗暗期待着我妈能像三婶那样说话。另外,我妈只会做大炖菜,白菜炖土豆、酸菜炖粉条、萝卜炖豆腐,三婶却擅长做炒菜,刚一出锅,香气就飘进屋子里。

往后不用再捡我哥的狗剩了?

谁的剩都不用捡了。你哥穿剩的衣服不是狗剩。

那我还是你和我妈的儿子吗?

当然是了,我们俩生的你,这个血缘关系,到啥时候都不会改变。

我妈把公鸡抓回了屋,两只翅膀互相一别,放在外屋东北角。那只鸡我很熟悉,用学校老师夸学生的话说,是一只聪明上进有礼貌的好公鸡。模样长得也漂亮,金红色的羽毛,通红的冠子,两条尾羽像两杆护背旗垂在后面。它喜欢单腿站在墙头上,一动不动地凝视远方。每次喂食都跑在母鸡后面不争不抢,从土里刨出虫子,就咯咯地喊母鸡,趁母鸡来吃时,跳到人家背上。

我爹把旅行包提起来,试了试轻重,嘱咐我帮我妈搭把手,转头又对我妈说,火车不等人,差不多该出门了。我妈没搭理他,抓了一把苞米粒,扔在公鸡面前,蹲下身子依依不舍地看着它吃,不时抬手摩挲一下鸡身上的羽毛。

我妈说,眼瞅着就进城给人了,再吃最后一顿吧!

我心里有些嫉妒那只鸡,我也要进城给三叔当儿子了,也没见我妈舍不得,啥也没给我吃,也没拿手摩挲我。鸡把苞米粒都吃完了,吃得嗉子圆鼓鼓的,脖子底下像坠了一只女孩们跳房子用的布口袋。我爹拿了根麻绳过来,我妈拦住他,从炕柜里找了根布条,使它绑吧,省得把鸡勒疼。我爹用布条把鸡的两只爪子绑在一起,再把鸡装进旅行包,拉链留下一段没有拉,让鸡出气。

我爹送我们八里地,到了三台子火车站,帮我和我妈买了票,临检票之前,我爹叮嘱我一定看好旅行包。那只旅行包是帆布做的,墨绿色,上面印着白色的北京两个字,还有白色的北京火车站,车站前面还有一辆白色的小汽车。

火车上人很多,我和我妈好不容易找到了两个座位,行李架上没地方,旅行包放在我两腿间的座位底下。我隔一会往下面伸手,从鸡脑袋摸到鼓鼓的鸡嗉子,心才踏实下来。火车到辽阳站时,又上来不少人,我又伸手去摸鸡,却啥都没摸到。我脑袋“嗡”的一声响,心忽悠一下子,正想喊我妈。前面一排座位突然发出一阵喊声,紧接着我家的鸡腾空而起,站在了座位靠背上。我妈伸手去抓,它又展开翅膀,飞到了货架上,踩着货架向前跑几步,又跳到前面的座位靠背上。车厢里一阵大乱,好多人都帮着抓鸡,也有人嚷着问,这是谁家的公鸡,咋变成了飞机?火车开出了一站地,鸡才终于抓回来,被我妈重新装进旅行包里。

鸡被我爷爷放在了阳台上,要留到三十晚上吃。当天晚上,我们吃的是大米干饭排骨炖土豆豆角。在饭桌上,我爷爷和我奶奶说,让孩子改口叫爹、妈有些别扭,再说还有老大和老大媳妇,还容易叫乱套,就叫三爹、三妈吧。让我站起来行礼,喊三爹、三妈。我正对付一块骨头,站起来应付一下,又坐下去接茬儿啃。忘了自己吃了几碗饭,撑得肚子溜圆,打嗝往上冒,刚放下碗,就往厕所跑。三叔在后面念了一套嗑:屯老农不成材,吃完饭,屎就来。事后,我妈说,从这时候起,她就已经不高兴了。我蹲在厕所里,暗自在心里反驳三叔,人人都得拉屎,不是饭前就是饭后,按他的逻辑,是不是应该说,城里人不成材,不吃饭屎就来呢?三叔这时候已经开始喝大酒,整天迷迷糊糊,走路晃晃荡荡,说几句不着调的话,也挺正常的。

我从厕所出来时,别人也都吃完了,我老姑正在厨房里洗碗,通阳台的门开着。我正想去看看我家的鸡,那只鸡好像知道我想啥,自己从阳台上跳到了厨房里,又顺着过道一直往屋里跑。迎面正碰上我三叔。三叔抬起一脚,踢得鸡一溜跟头。我家的鸡很倔强,有股不服输的精神,站起来继续往屋里冲,三叔又给了它一脚,鸡又摔出一溜跟头。这个场面刚好被走过来的我妈看在眼里,她当时就拉下了脸,老三,这只鸡没招你没惹你,你咋能这么踢它呢?三叔没想到我妈会翻脸,也跟我妈瞪起了眼睛,嫂子,反正要杀了吃肉,踢两脚又能怎么地?我妈说,你杀了吃肉行,踢它就不行,我把它养这么大,可不是送到城里来给你踢的。三叔也上来了驴脾气,你要这么说,我还就踢它了。对准鸡又飞起一脚。这次力量更大,鸡脚不沾地,从厕所门口飞到了阳台门口。

我妈二话不说,用膀子撞开三叔,跑过去把鸡提起来,拿过房门后的旅行包,把鸡装进去,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走。任凭我爷爷、奶奶、三婶、老姑在后面喊,一直没回头。到了鞍山火车站,刚好买到当天最后一趟车的票。我们娘俩正要进候车室,看见三婶正站在门口。三婶说,嫂子,你看挺好点事,咋闹成了这样?就因为一只公鸡,不至于啊!我妈冷着脸说,啥至于不至于,哑巴畜生比人有良心,比人有情有义。拉着我的手,绕开三婶往候车室里走。三婶把胳膊张开,嫂子,你别急着走,一家人,有话好商量。我妈说,没啥可商量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啥算盘,你要是舍不得,买张火车票,跟我们回农村。三婶像挨了一棒子,身体一抖,手臂慢慢放下去。我和我妈在三台子下车后,又摸黑走了八里地。回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一弯残月眉毛似的挂在头顶,满天的星星直眨眼睛。我妈显得很兴奋,刚走到院子当间就大声喊我爹,你快来看看吧,儿子和公鸡我都救回来了。我爹从屋子里跑出来,愣愣地看着我们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圈里的两头猪听到动静,以为要给它们加夜宵,撒欢跑到圈门口,把圈门子撞得咣咣响。我拍着圆滚滚的肚子说,爹呀,先锋官我没当成,可这趟咱也不亏,儿子和鸡保住了,还白吃他一顿饭。

我到底没给三叔当成儿子,但从那时起,我开始喊三爹和三妈,再写信要衣服时,把他们俩也放在爷爷、奶奶后面。不久,三婶又和人跑了一次。又过了三年,鞍山医院来了位姓谭的名医,亲手给三爹做了手术,术后不久,三妈终于怀上了孩子,第二年春天,堂弟小龙出生了,但三妈喜欢和人私奔的毛病却始终没治好。三爹为了留住老婆,也为了给儿子一个好条件,开始琢磨要挣大钱。

三爹第二次到农村,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堂弟小龙已经出生了,被我爷爷奶奶视为掌上明珠。我爷爷兴奋得有些忘乎所以,每天游走在深沟寺的鞍钢工人住宅里,碰到相识的人,就把喜得三孙子的消息报告给人家。几乎每次,我爷爷都会把谭主任如何给三儿子做手术的过程细致入微地讲解一遍。拿手在自己身上比画着,手术刀从哪里切开口子,怎么调整的输精管和睾丸——担心对方不知道睾丸为何物,他还总会普及一下生理常识,告诉人家就是“卵子”。我爷爷的兴奋持续了好多年,我在鞍山搞测量时,他还把手术的过程讲给我妻子听,弄得她坐立不安,红着脸不知该说什么。堂弟小龙长得大眼睛双眼皮,特别招人喜欢。我爷爷和我奶奶对三孙子的未来充满了期待,都说想多活些年,看到三孙子光宗耀祖的那一天。三爹对儿子的到来更是喜出望外,一个最明显的变化就是,他从那以后再没打过三妈。不过,三爹的酒瘾更大了,喝起酒来最喜欢说一句话,我儿子,没准将来也能当国家领导呢!

堂弟小龙出生时,正是全民经商的年代,“十亿人民九亿商,还有一亿要开张。”人们似乎一下都变成了手眼通天的能人,见面一张嘴,谈的都是生意经。我有一百吨钢材,你有两百吨水泥,他有一车皮红松,神神道道地四处打电话找买主。这叫对缝儿。其实就是空手套白狼,对来对去,空对空,谁也不知道那些东西在哪里。大伙都想着做买卖,挣大钱。我三爹和大舅一个住鞍山,一个在丹东,原本素不相识,不知道咋整的,就联系到了一起,开始合伙做生意。

三爹和大舅来农村贩卖蜗牛时,我家的新房子已经盖好几年了,用我妈的话说,敞敞亮亮三间大瓦房。我妈一再提醒三爹,盖房子用的正是我爹攒了多年的那些砖头瓦块。三爹却忘了自己当初的话,没提吃房子那碴儿,和别人一样上了饭桌。桌上的菜很丰盛,一盆炖鸡,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盆猪肉咕嘟大豆腐。三爹喝了一盅酒,把头转向我爹,哥,我和铁军弄了批蜗牛,你能不能想办法推销推销?我大舅也喝了一盅酒说,姐夫,这些蜗牛就指望你了,你是它们的大救星。

我爹面前也放了一盅酒,但他一口没动,就是摆摆样子,他用筷子敲着碗边说,你们弄来的是不是歌里唱的,水牛儿,水牛儿,先出犄角你后出头那玩意?

三爹说,长得差不太多,他那是土蜗牛,咱这是洋蜗牛,个头要大得多。

大舅站起身,打开放在墙脚的一只麻丝袋子,姐夫,你瞅瞅,就是这东西。

麻丝袋子上印着“尿素”两个字,走到近前,一股腥气直冲鼻子。我伸长脖子,看见袋子里面聚集着一堆硬壳蜗牛,个头果然都很大。我爹手伸进去,抓出来一只,默默地观察。那只蜗牛先是把头缩回去,发觉没什么动静,又慢慢探出头。一对肉肉的触角来回摆动,脖子越伸越长。我也想抓一只,大舅飞快地擰紧了袋子口。

三爹问,哥,你看这东西能不能卖出去?

我爹不说话,把蜗牛放在炕沿上,看着它拖着黏糊糊的身子,缓缓向前爬行。我爹说,该去喂鸡了。那时候,我家已经挂上了县里给发的养鸡专业户的红牌子。我们家的伙食也大大得到了改善,隔三岔五我爹就从鸡笼子里抓出一只小公鸡杀掉。唯一遗憾的是,鸡们住在东屋炕上的鸡笼子里,挤占了我和我哥的房间。

我爹给鸡喂完搅拌了骨粉、鱼粉的饲料后,重新回到西屋坐好。那只蜗牛还在炕沿上往前爬着,身后留下一条闪亮的黏液。我爹把它捉到手里说,你俩要是倒腾黄牛,或许还能找到买主,拉车拉犁拉磙子,实在不行还能杀了吃肉呢,这东西能干啥呢,吐出的粘玩意不老少,可惜又不是丝。

三爹说,哥,这你就不懂了。这是正宗的法国蜗牛,高蛋白,低脂肪,营养价值相当高。吃了还能壮阳。法国人最喜欢吃这玩意,宴会上第一盘菜都是它。为啥法国人浪漫,都是吃它吃的。

我妈撇撇嘴,老三,这么好的东西,你咋不送到法国去挣法郎,不然就卖给那些追求浪漫的城里人,咋能捞到我们屯老农吃呢?自从上次我妈一气之下拿回公鸡和二儿子,她和三爹的关系一直有些不对付,说话都是夹枪带棒的,连带着和三妈的关系也受到了影响,私下里总是称三妈为小养汉老婆。

三爹不吱声,看着我妈嘿嘿笑。大舅说话实在,一拍大腿,要咋说时间就是金钱呢,头三天还供不应求,越炒价越高,三天后,等俺哥俩把蜗牛弄回来,这玩意就烂大街了,多低价都没人要。这也是走投无路,我们俩才到乡下来碰碰运气。

我爹说,你们的法国蜗牛怎么卖?

三爹说,要是按三天前的价,这一袋子,咋也能卖一捆钱。

我爹说,一捆钱,是多少钱?

大舅说,就是一千块钱。

我爹说,一千就一千,为啥说一捆呢?

大舅说,社会上都流行这么说。

我爹说,现在呢,能卖多少钱?

三爹和大舅互相看一眼,都不吱声。我妈把一盘炒好的蜗牛端上桌,端起酒壶,先给大舅倒上,犹豫一下,给三爹也倒上,说句痛快话,这东西,你们俩买时花了多少钱?

三爹说,我和铁军集资,一人一百。

我爹和我妈用眼神商量了一下,我妈说,那啥玩意,一千块钱俺们给不起,一人一百,就是点心意吧!也不让你俩赔钱。吃蜗牛,待会儿该凉了,这东西高蛋白。大人都夹了一筷子,面无表情地嚼,不说好吃,也不说不好吃。我看准一块大的,放进嘴里,硬得像皮带似的,根本咬不动。

三爹喝多了,摇摇晃晃地从屋里往外走。我爹吩咐我跟上看看。三爹没去房西边的茅房,顺着秫秸障子中间的过道走到街门口,把尿泚在杨树根上,转头看见我问,二侄子,你还记不记得,几年前我在这棵树底下干了什么?我说,你是不是撒了一泡尿?三爹边提裤子边摇头,错!三爹又不是狗,咋能总在树底下撒尿?我当时问你,该不该娶你三妈当老婆……那时候,她还不是你三妈,她也不是你三婶。我也恍惚想起了当年的事,三爹,你还在树底下教了我一套嗑,山炮进城,腰扎麻绳……三爹说,咱不提那套嗑,说你三妈,这娘们儿,可把我坑苦了。三爹冲我比出三根手指头,这事,太神奇了。你爱看足球吗?我摇头,我看见过篮球,平时放在体育老师的办公室里,只有打比赛时才拿出来。三爹说,那你肯定也不知道,啥叫帽子戏法。一场球赛,一个人进了三个球,就叫帽子戏法。你三妈,给我来了个绿帽子戏法……可我就是离不开她……你说神奇不神奇?她还比我大四岁,我真冤呢!三爹说到这,扬着脖子往天上看,问我,是不是下雪了?我说,那不是雪,是柳树毛子。三爹说,那就是雪,五月雪,你三爹我,比窦娥还冤呢!

我爹和村子里别的爹都不一样。他从不打孩子骂孩子,吃饭时也从来不像别的爹那样吃小灶。就算生气,还是和你讲道理,最严重的惩罚,也只是跪搓衣板。我爹还给我和我哥讲题,带着我们俩做游戏。总的来讲,他是个挺不错的爹。但有些时候,我爹就显得很奇怪,让我感觉陌生,甚至不敢确认他真是我爹。

在澡堂子洗澡时就是这样。

每次回城里,我爹都带着我和我哥去洗澡。那个地方名叫太平村工人浴池,但没有人管它叫浴池,都叫它澡堂子。澡堂子是鞍钢开办的,二层灰色小楼的左上角有一个形如王八的标志。那里离我爷家不远,坐公汽两站,走路二十几分钟。工人洗澡不要钱,凭澡票入内,澡票是一张粉色纸,上面印着八个字:盖章有效,一次作废。外人去洗澡,要花两毛钱。我爹不是工人,我哥也不是,我当然也不是,每次都由三叔带着,拿着一张工人澡票混进去。我爹坐在雾气缭绕的水池里,两只胳膊两条腿伸展开,水面和下巴颏一齐,嘴里发出舒服的“嘶哈”声,眯缝着眼睛问,老大、老二,你们俩说说看,爹每次回城都为了啥?我说,为了住楼房,逛大马路,吃好东西。我哥说,为了尽孝道,看我爷、我奶。我爹掬起一把水浇在脑袋上,闭着眼睛,点点头,又摇摇头,你俩说得都对,又都不全对。水从我爹的头上落下来,流过他的脸颊,砸在他肩膀上,最后掉进池子里。我和我哥问他,那为啥呢?我爹抬起头,目光从水面上望过去,似乎穿越澡堂子的墙壁,走到了外面,抵达了某个无比遥远的地方,若有所思地说,爹其实是来泡澡的。我爹脸上泛起了红晕,身上的皮肤也开始发红,头上缓缓蒸腾起热气。我本以为他会说出啥石破天惊的答案呢,没承想却是这样一句话。我突然认不出我爹来了,觉得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我疑惑地问,爹啊,你真是我爹吗?没等我爹回答,我哥在旁边奚落我,老二,是不是你不死心,还想给别人当儿子?我爹扭头看我一眼,老二,是不是水太热,让你有点上不来气?又抬手摸我的脑门儿。他这么一动弹,又变回我爹了。我点点头说,是有一点。我说的是实话,我对在澡堂子洗澡不感兴趣,要是让我选择,情愿泡在我家房后的大沟里。随着水流,水草在腿上痒痒地拂过,鸭子和鹅把脑袋伸进水里,云影和天光从水面飘过去,就像是被它们吃进了肚子里。热气、热水让人头晕,里面还裹着一股呕吐般的气味。我对洗澡那些人的身体更感兴趣,谁肚子上长了个黑痣,痣上有一撮黑毛,谁肚子大得像口锅,谁瘦得肋骨像搓衣板,谁的生殖器小得像花生米——我都一针见血地指出来。结果,成功遭到了我爹的一顿训斥。我一直觉得,就是因为我爹喜欢泡澡堂子,他才在我家新盖的房子里间壁出了一个洗澡间,安装了一只浴盆,从那以后,他就不再去城里的澡堂子泡澡了。

还有一次,我爹也让我感觉到了陌生。

那是深秋时节,庄稼已经割倒,拉回到生产队的场院上。我家西园子的大白菜也已经砍倒,装进了挖好的菜窖里,散落着白菜帮子的西园子盖着一层细细的虚土,成了我和我哥的乐园,我们经常在那里扇啪叽,弹玻璃球,摔跤,骑驴。有一天下午,我爹难得没有出去开会,他从《新农业》杂志上看到一个钓鱼的小游戏,亲手制作了道具。我们钓的不是真鱼,而是汽水瓶子,鱼钩是一小段木棍,瓶子摆成一排,相隔几米画一条线。谁运到线这边的瓶子多,就算谁胜利。我爹带着我和我哥玩起来。玩着玩着,他忽然停下来,直起身子,目光从秫秸障子上越过去,一直望向南面。我个子矮,目光被障子挡住了,爬上猪圈墙才看到,有一列火车正从南边的地平线上驶过。我和我哥大声地数车厢,一节、两节、三节……数着数着就不一样了,我数出了二十五节,他数出二十二节。我们俩正争辩谁数得准,我爹若有所思地说,那是一辆客车。那辆客车已经开了过去,白色的蒸汽越来越淡,直至消失在天边。我们爷仨又开始玩游戏,从那时起,我爹就一直显得心不在焉,过一会说三台子,隔一会又说马三家,然后是沈阳西、沈阳、苏家屯……到这时,我才明白我爹是在说那列火车行走的路线,那些车站名我都不陌生。我们结束游戏,吃晚饭时,我爹把一块黄灿灿的玉米面饼子掰成两半,盯着饭桌上的大酱碗,轻轻叹口气说,该到鞍山了。我碰一下我爹的胳膊肘,怯生生地问,爹,你真的是我爹吗?我妈一言不发,把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暗中拧一把我的大腿里子,疼得我直咧嘴,手里的筷子掉到炕上。我哥说,老二,原来我还以为你是傻中奸,现在明白了,你是奸中傻。我瞪他一眼,这两个有啥不一样吗?我哥扒拉一口饭说,一个是真奸,一个是真傻。

两年后,我中考结束的那一年八月,等待发榜的日子里,再次见到了三爹。三爹事先往大队打了电话,告诉了我爹他和堂弟小龙要乘坐的车次。我和我爹一人一辆自行车,赶往三台子火车站。在路上,我爹问我,最后填报的是哪所学校?我说想不起来了,第一志愿好像是柳州铁路,要不就是渤海造船,也有可能是北京邮电。我爹“唉”一声说,一辈子的大事,你自己心里咋一点谱都没有呢?我说,不是没谱,是去哪都可以,我们老师说,只要能考上,就是胜利。爹你说,三妈为啥那么喜欢和人私奔呢?我爹似乎在仔细想这个问题,骑出了一里多地后,却只是摇了搖头。我说,我妈说,她就是一个天生的贱货。我爹突然断喝一声,不许这么说话!随后,语气缓和下来,又说,没准儿,她有自己的难处呢!

三爹比两年前又老了不少,胡子拉碴儿,头发蓬乱,白眼仁上都是红血丝。我本以为,三爹会和小龙在我家住些日子,可在站台上刚一下车,把小龙交到我和我爹手上,三爹就说他马上要上另一趟车去追三妈。我心里纳闷儿,我爷爷、奶奶也可以照顾小龙,三爹为什么要把他送到农村来呢?莫非是他本想学习秦香莲,带着孩子去寻妻,后来又改了主意?正在这时候,火车已经进站了。

我爹拉住小龙左手,我拉住小龙右手,目送三爹上车。三爹隔着车窗玻璃不停地挥手,小龙低着脑袋看脚尖,他穿着双天蓝色的塑料凉鞋,蝴蝶形状的鞋卡子一颤一颤的,似乎随时都会飞起来。小龙大概是担心这事,才一直看着。车开动的一瞬间,三爹突然站起身,用力把车窗压下去,探出头冲我爹喊,哥,我要是出事,小龙就指望你了,你就是他爹,他就是你儿子。我忽然想起了几年前,让我给三爹当儿子的那段经历,恍惚觉得事情调了个,我和堂弟倒换了角色。

我爹也扯着脖子喊,老三,你能出啥事?

没准儿会杀人。

你要杀谁?

杀你弟媳妇,杀那个男的。

车越开越快,乳白色蒸汽散去,飞速旋转的红黑色连动杆模糊成一团。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响成了一条锐利的直线。我爹拉着小龙,小龙拉着我,不由自主地跟着火车往前跑,支撑遮雨台的方形柱子不断向身后闪过去。

我爹喊,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冲动。

三爹喊,这事没法好好说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龙这时开了口,尖着嗓子喊,他叔忍了,他婶也忍不了。

火车马上就要开出站台了,我们还在不停地追。如果不是车站工作人员制止,没准我们会顺着沈山线铁路一直跑下去。那个工作人员把戴红袖箍的胳膊拦在我们眼前,很有礼貌地说了一句,你们两个不要命了咋的?我们这才停下来,眼巴巴地看着三爹伸出车窗外的黑脑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走到出站口外面时,我问我爹,三爹真会杀了三妈吗?我爹沉默了好一会儿,仰着脖子往天上瞅,天上除了白云彩啥也没有。那些白云彩不停地变幻,一会儿牛,一会儿羊,一会儿老虎。一大片厚厚的黑云彩正从西北碾压过来,头顶的白云彩变成狗时,我爹说,我也说不好。我说,我觉得不会,这都第四次了,要杀,他早杀了,不会等到这时候。我爹说,但这次不一样,你三爹刚下了岗,正走投无路。我说,那你说,他到底会不会杀三妈?我爹想了想说,这事没个准儿,他牵挂小龙,八成不会干傻事,但他那脾气,加上现在的处境,也真不好说。我说,爹呀,你这话跟没说一样,给句痛快话不行吗?我爹横了我一眼,低下头问小龙,你说说看,你爹会不会杀你妈?小龙答非所问,大爷儿,有件事我没整明白,刚才那家伙是没把咱仨谁当人呢?

我爹想带小龙,小龙却偏要坐我的车,不等我抱,就踩着后轴,撅着屁股往后货架上爬。我骑的老白山是我家最早的一辆自行车,原本是我哥骑的,新买了红旗车后,这辆破车就归了我。这家伙已经老得不像样子了,刹车得用鞋底子,浑身上下,除了铃不响,哪都响。一路上,我爹始终提心吊胆,不时叮嘱我慢一点。从老边下道时,那片黑云到了头顶上,天阴得像黑锅底,我们刚骑进村口,豆粒大的雨点就落了下来。雨由急变缓,下了一天一夜,等到停下来时,水已经漫上房后排洪沟的沟沿。放眼望去,一片白亮,天一擦黑,四面都是蛙鸣。我从前街老贺家借来罾网,天天带着小龙去河沟里捉鱼,都是一些小鱼,穿钉子、沙虎鲁子、泥鳅、鲫鱼壳子,回来让我妈做给我俩吃。

我妈也喜欢小龙,刚一见面就把他搂进怀里,问愿不愿意给她当儿子。小龙脑瓜反应快,张嘴就喊大妈,看我爹进来,又喊大爹。当天夜里,我从梦里醒来时,听见我妈笑着对我爹说,这孩子长得还真像你。我爹说,你少胡扯,哪有大伯子和兄弟媳妇闹笑话的?我妈冷笑一声,也没有哪个兄弟媳妇看大伯子眼神狼哇嘀。我爹就不言语了,好半天,长长叹口气。

我妈把洋井前面葫芦架上两只最大的葫芦摘下来,用镟子划成葫芦条,晒在当院的铁丝上。干葫芦条能放一冬天,炖鸡炖肉都行。小龙一直围着我妈屁股转,用小手把葫芦下水里的籽挤出来。我妈把葫芦下水切成片,晒在窗台上,这东西晾干了炖猪肉,别提有多好吃了。小龙看到葫芦条上落满了苍蝇,急三火四地跑过来向我妈汇报。我妈说,不用大惊小怪,那是饭苍蝇。小龙问我,啥是饭苍蝇。我告诉他,就是像你一样,吃饭长大的苍蝇。小龙从房西边的茅房回来,指着葫芦条上一只绿苍蝇让我看,二哥,我认识它,刚才追着它过来的。它不是饭苍蝇,是屎苍蝇。我问,那怎么了?小龙说,它吃完屎,又来吃葫芦条,太脏了。我妈从屋里走出来,用条帚疙瘩赶葫芦条上的苍蝇,那些苍蝇“轰”的一声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两圈儿,又重新落回去。我妈说,俺们农村,没有那么多讲究,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一天傍晚,小龙对我说,二哥,你说我爹杀没杀我妈吧?我像我爹似的摇摇头说,这事不好说,可能杀了,也可能没杀。小龙说,我妈做的饭,比你妈做的好吃多了。她做的红烧肉简直没比的,小龙拿舌头舔嘴唇,又接着说,红色的汤汁,肥而不腻,吃一口满嘴香。我妈要是现在能来,给我做顿红烧肉就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儿子的心声,第二天上午,三妈奇迹般地来到了我家。

三妈推开院门,走进院子里时,我妈正擎着一只葫芦瓢要喂鸡。我在房子前面用我哥打的侉车子推小龙玩。侉车子是我哥学艺几年打的最大一个物件,让他得意了好长时间,逢人就说,自己已经是一个真正的木匠,有啥木工活只管吱声。看到三妈,我妈一下子愣住了,手里的葫芦瓢倾斜下来,苞米粒撒到地上,一片金黄。鸡们兴奋地奔过来,争先恐后地抢着吃。几只鸭子也甩着肥胖的屁股跑过来,往鸡群里面挤。一只金红色的大公鸡骄傲地站在外面观望。它不是当年那只鸡,可长得很像,性情爱好也相似,同样是一只聪明上进有礼貌的好公鸡。它绕着鸡群、鸭群转了三圈,不知是转晕了头,还是故意的,左边翅膀支開,跳到了一只母鸭背上。

说来也奇怪了,这么多年过去,三妈竟然一点都没老,还是像我初见她时的模样,而且似乎更有风韵了。三妈穿着一件火红色的连衣裙,这次发髻高高挽起,显得她的身材更加高挑挺拔。

我妈说,哎呀呀,这不是他三婶吗!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我更正说,不是他三婶,是他三妈。

三妈喊了声大嫂,说我是来接小龙的。

小龙从侉车上跳下地,跑过去搂三妈大腿。三妈把他抱起来,左边脸蛋上亲一下,右边脸蛋上亲一下。小龙也同样亲三妈,咽口唾沫问,妈,你啥时候给我做顿红烧肉吃?

我爹从公社开会回来,看到三妈也吃了一惊,问她咋一个人来了,老三在哪。三妈摇摇头说不知道。我爹意识到自己冒失了,也没再往下问。当天晚上,三妈没有走,就住在了我家里。新盖的房子是砖瓦房,但睡觉还是火炕。三妈睡炕梢,挨着她的是小龙,然后是我,我旁边是我妈,我爹睡炕头。我哥被我妈赶到了刘木匠家借宿,他正巴不得呢,抱起铺盖就屁颠屁颠出了门。

闭灯之前,小龙一直阴着脸,我妈问他怎么了。小龙把脸扭到一边不吱声。三妈笑笑說,不用管他,吃不着红烧肉馋的,睡醒一觉就好了。我妈脸上有些挂不住,你看这扯不扯,你咋不早说呢?明天就去四方台称肉,给孩子解馋。四方台在东边,紧靠公路,离安家窝棚六里地。睡到半夜,小龙又起幺蛾子,嚷着肚子疼,要下地拉屎。外屋地就有尿盆,但拉屎只能去茅房。我爹手伸到炕沿下面找灯绳,拉亮电灯,披着衣服爬起来,抄起立在窗台上的手电筒。三妈也起来了,两个人带着小龙去西房山。我妈让我也跟着去。夜里起风了,一出屋门,凉刷刷的,抬头往上看,满天星星亮得让人心发颤。我拐过西南房角时,听见我爹和三妈正在红砖砌成的烟囱后面说话,一道手电筒光斜着射向茅坑,小龙正蹲在那里,吭哧吭哧使劲。我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结果就成了偷听者。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三妈声音尖细,偶尔能辨别出来一句半句。三妈说,这些年,你后没后悔过?我爹的声音低沉,被风一吹,啥都听不清。隔一会儿,又听见三妈说,谁都有权……就是你没有……我听见小龙站起来了,大声喊三妈,心里顿时一阵慌乱,三步并作两步从房角逃开,我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但回到屋里时,脸上直发烧,心怦怦乱跳。我妈问话,我只能不停地点头。好在,我爹和三妈、小龙也随后进了屋。这件事在我心里埋藏了好久,一直没向任何人说起过,它就像一根刺似的长着,不时就被弹拨一下,让心一抖。我也经常暗自填空,补上没有听到的内容。

第二天早晨,我爹早早就骑车去四方台称肉,但三妈没等他回来,就带着小龙出门,奔三台火车站。我推着老白山,和我妈去送,快走到高家横道时,我爹从后面撵上来。我妈说,这回正好,你们爷俩去送吧,圈里的猪还没喂呢!小龙又往我车上爬,三妈坐上了我爹的车。那一路上,我竖起耳朵想听他们说什么,结果一句没听清,只看到我爹车把上挂着的肉像钟摆似的摇来晃去。

我最后一次看到三爹时,还没开始在家写作,还在从事老本行。我到鞍山那天,爷爷已经去世三个月了,得知他老人家去世的消息时,我正在南京的幕府山里搞测量,无法回来参加葬礼。我在深沟寺广场附近下了公交车,几年没来鞍山了,凭记忆向爷爷、奶奶家走。

穿过双山路时,前面有一个人和我一样也在过马路。那个人弯腰驼背,手里拄着一根棍子,风把一只红色方便袋吹到他右脚上,他也没理会,拖着方便袋往前走。他过了马路,方便袋也跟着过了马路。那人忽然转回头,上下打量我几眼,喊出了我的名字。我这才认出对方是三爹,冷眼看上去,怕是比我爹还老十几岁。三爹问我啥时候到的,有没有吃饭。我告诉他刚下车,饭还没吃,但也不怎么饿。我用脚踩着,把他那只方便袋解开。三爹说,不饿也得吃,这旁边有家熟食店,做的熏鸡特别好,咱去买一只。在熟食店窗口前,三爹先说来一只,紧接着又改口说半只。我想付钱,三爹不同意,伸出胳膊阻拦。我踮起脚,把一张钞票从他肩膀上面塞进窗口里。三爹就不再推辞,告诉店主再来一根盐水火腿,一包五香花生米,一只猪耳朵。剩下的钱塞进三爹口袋里。他大声说不要,作势要掏给我,但最后只是在口袋外面拍了拍。

我奶奶看上去没啥变化,只是腰弯得更厉害了些,一见面就埋怨我,总也不来看她,又让我给爷爷上炷香。爷爷的遗像挂在东屋墙上,照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照的,上面的人笑容满面,看上去很年轻。爷爷是鞍钢建厂之初的工人,后被抽调到甘肃酒泉,参与建设新的钢铁厂。酒泉钢铁厂建成后,他又去建设齐齐哈尔的富拉尔基钢铁基地,然后是贵州水城,直到退休前才回到鞍山,和家人团聚。我从柜盖上的香盒里抽出三支香,点燃后插进香炉里,香气缭绕开来,我奶奶在门口说,许个愿吧,让你爷爷保佑你实现。

我从东屋走出来,三爹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摆在厨房和客厅的连接处。我在桌边坐下时,忽然想起多年前三爹结婚那晚他和黄毛喝酒的情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三爹给我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上,咱爷俩有十来年没见了吧,今天得好好喝几杯。我看见熏鸡已经切开了,一只鸡腿摆在盘子边。火腿肠和五香花生米也装在盘子里,猪耳朵却没见。三爹大概是注意到我的目光,指着熏鸡说,待会儿你弟弟放学回来,几口就能把这只鸡腿造下去。半杯酒下肚,三爹的话多起来,先是夸小龙聪明上进,说将来准保有大出息。忽然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说,二侄子,你说说看,你三妈现在在啥地方呢?我被问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好一会才告诉他我不知道。三爹收回目光,叹口气又说,她在啥地方,都和咱爷们无关了。这辈子啊,我算让她坑惨了。三爹说着说着,两行眼泪顺着腮边流下来,他抬起手抹一把,仰脖把杯子里的酒喝下去又说,这个败家娘们儿,看来是不会回来了,但日子还得过,我一个人也能把你弟弟拉扯大。那天中午,我没有看到堂弟小龙,因为没等他回来,我就喝多了。我睡醒一觉起来,小龙已经吃完饭去上学了,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东屋床上,三爹醉倒在旁边,呼噜声震天。我站起身出门时,他突然挺大声地喊了两个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再次穿过双山路时,忽然想起来,三爹喊出的那两个字,正是三妈的名字。

三爹死得很突然。

我老姑说,那天干洗店的活有点多,眼看要过年了,不少人都把衣服送过来洗。她本来说好了,要留下来加班,我三爹为此专门向旁边的“饱食捷”快餐店要了盒饭。盒饭送过来时,三爹手上正熨一件羊绒大衣,让我老姑先吃。我老姑饭刚吃到一半,堂妹小玲打来电话,说和男朋友从大连回来了,正在从火车站到家的五路公交车上,问她家里有没有啥吃的。我老姑就慌了神,小玲正在大外读书,这个男朋友已经处了两年,男方家在法国做生意,正张罗要让他们毕业后去法国,小玲说过要带男朋友回家让他们夫妻俩看看,没承想来了个突然袭击。我老姑向我三爹说一声,就急三火四地出了门。她没留意那瓶白酒和那包五香花生米放在哪里,也没顾上提醒三爹少喝,喝了酒不要在屋子里抽烟。走到马路边时,她回了一下头,看见玻璃窗上映出三爹犁杖似的身影,正一下一下,向前耕耘,显然还在熨那件大衣。随后,我老姑发现,干洗店霓虹招牌上“春”字的上面和“波”字的三滴水没有亮起来,剩下“日皮”两个字,看上去有些滑稽。她在心里想着,明天得告诉三爹一声,让他找人修理。

这家干洗店是两年前黄毛被人打死后开的,三爹用自己的名字春波当了店名。我老姑从衬衫厂下岗后,在九路市场卖了几年生活用品,每天喊着:手套、口罩,大人小孩手套、口罩,一年半前,过来给三爹帮忙。

我老姑猜测,三爹应该是熨完那件大衣后开始吃饭的,吃饭时喝了第一场酒,这时他还没喝多,坐在床上抽了一支烟后,他又开始干活。十点多钟时,三爹喝了第二场酒,吃完了剩下的花生米。这次他已经喝多了,身上又累又乏,躺在床上点燃了一支烟,没抽几口,就睡着了。三爹平时不住在店里,他惦记小龙,即使活干得再晚,也要回家去睡觉。那张床是家里淘汰下来的,一张钢丝折叠床,我爷爷活着时,晚上就睡在它上面。床摆在紧靠里面的角落上,夏天时午睡,如今是冬季,三爹和老姑干活累了,就坐在上面缓缓乏。消防人员勘查现场后认为,最初的起火点就是床边的一只废纸篓,从三爹手上掉落的香烟,引燃了纸篓里面的方便袋和一团碎布头。准确地说,三爹不是被烧死,而是被熏死的,从始至终,他就没再醒过来。但因为是冬天,春波干洗店所处的位置也有些冷清,直到火越烧越大,从门窗蔓延到外面,才有人发现报警。消防官兵破门而入时,三爹的遗体蜷缩成一团,被烧得如同焦炭,勉强能辨别出人形。

因为三爹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告别仪式没有搞,三爹的遗体直接从冷冻间拉进了火化间。我们坐在收集室旁边的台阶上,等待三爹的骨灰,一缕青烟从对面房顶的铁皮烟囱里冒出来,缓缓升向天空。从我们眼前青石铺成的过道穿过去,再向山上走,就是深沟寺西山墓地,这座公墓已经有几十年历史,路上的石块被鞋底磨得如同镜面,闪烁着冷硬的光芒。稍后,三爹将被安葬在那里面。

我老姑就是这时开始指责三妈的。她历数了三妈的私奔史,最后得出结论说,那是一个没有良心的坏女人。小龙显然听到了老姑的话,但什么也没有说。我老姑还要往下说,我爹咳嗽一声打断她,喊着我老姑的名字,让她不要再说下去,我爹说,每个人心里都有秘密,他三婶没准有啥苦衷呢!我老姑咽唾沫,把话也咽进肚子里。

火化间的铁门打开,一个穿蓝大褂戴口罩的工人,端着一只巨大的铁锹走出来。铁锹里的东西先是暗红色,紧接着变成灰白色。我们知道,那就是三爹的骨灰。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三爹是一九五六年生人,属猴,去世时只有五十七岁。

我爹的日记:

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家搬到了一六七栋,我也转学到了离家较近的红光小学。我们班级的学习委员,是一位十分开朗和有知识的女同学,她就是我少年时代的好朋友黎凤华。开始我不是班级干部,下学期才当了副班长。我和黎凤华的交往是从课外读书开始的。她和我一样喜欢读书、看电影。我们俩经常互相交换小说、诗歌和其他书籍,偶尔也会一起去电影院。没有钱买票,我们就看电影海报。有一天傍晚,我意外地发现,站在电影院后面的墙脚里,就可以听到里面播放电影的声音。我们俩欣喜若狂,从此开始了听电影。和看完书一样,听完电影后,我们也会进行讨论,有时候还会发挥想象,你一言我一语,把电影的情节完善串联起来。时间长了,我们俩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我们经常在一起谈理想,谈学习。我们都想成为文学家。因为我们都很成熟,心里有着远大的抱负,所以十分坦率地明确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只谈文学和理想,不谈儿女私情。我们两个人,要永远做朋友,绝不谈恋爱。她是那样信任我,有时听完了电影,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半夜。我们走在林荫路上,望着天上的星星,谈着古今中外的文学家,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我们的友谊无比纯洁,并没有因为性别不同而感觉别扭或产生不健康的思想,相反因为这种不同,而对异性有了更深的了解。她常写散文和诗歌给我,我也把自己写的东西给她看,我们互相交换意见,彼此都得到了长进。在我少年时代,她在我心中是圣洁的女神,我也知道,我在她心中是最可信赖的男子汉。

六年级毕业时,因为家庭经济困难,黎凤华报考了鞍钢技工学校。她在技工学校里仍然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被选为学生会副主席,是一位公认的才女。我考上了鞍山第十九中学,但我们的友谊一直没有断。只是因为年纪渐长,加之当时人们的思想观念还很守旧,为了避免有人说三道四,我们的交往变得秘密起来。包括我们各自的家人,都只知道我们曾经是同学,但却不知道,我们还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这种隐秘的友谊,持续了整整三年,让我和她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一九六四年七月,我作出了上山下乡到农村去的决定。我原本打算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黎凤华,可当时她的班级去贵州水城实习了。直到我即将出发去龙凤峪前两天,黎凤华才终于结束实习,回到了鞍山。我们在“二一九”公园的烈士山顶见了面。我还清晰地记得,那天气温非常高,虽然只是早晨,但已经响起了满山的知了叫声。从山顶向下望去,热浪像波涛一样起起伏伏,仿佛成了一条奔流的河。我本以为她会是最理解我支持我的人,但出乎我的意料,对我上山下乡的决定,她却似乎并不開心。她给了我一张照片。我们谈话的过程中,她问了两次,我是否真的已经想好了。我告诉她我想好了。临分手时,她又问了我第三次,是不是真的已经想好了。我毫不犹豫地又告诉了她一遍。她注视着我的眼睛,忽然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那咱们两个怎么办?”我告诉她,按我们曾经说好的那样,友谊常青,永远都是朋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似乎在想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不经意间慢慢摇了摇头。我正想问问她在想什么,她忽然抬起头,张开双臂向我走过来。她的举动吓坏了我,我已经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了,也意识到我们纯洁的友谊即将发生变化。我虽然不确定这种变化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很显然,那将会磨蚀我的革命意志,影响我作出的上山下乡决定。大概,这正是黎凤华想要看到的结果吧!犹豫了几秒钟后,我撒腿而逃。我一口气跑下山,跑出公园大门,跑到了马路上,这才停下脚。我知道,我和她的友谊已经彻底结束了。

黎凤华正是三妈的名字。

(责任编辑:龙娜娜郭海燕)

安勇一九七一年生,毕业于地质学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作家。辽宁作家协会理事。现居锦州。近年来有小说发表在《上海文学》《山花》等刊物,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转载。曾获辽宁文学奖等奖项。短篇小说《铁屑》进入二○一九年中国小说学会排行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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