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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刚堂,余生致力“天涯寻亲”

2021-09-02杨学义

环球人物 2021年16期
关键词:寻子天涯儿子

2021年7月26日,郭刚堂在山东聊城接受本刊采访。(本刊记者 杨学义/摄)

“我决定写下一篇这样的小说,就是这篇《活着》,写人对苦难的承受能力,对世界的乐观态度。”郭刚堂坐在《环球人物》记者对面,谈到了余华在《活着》序言中的这句话。这对他影响很深,24年的漫漫寻子之路,让他有了这样的理解:“活着,是一种精神,毕竟那也是希望,我们是抱着希望去活,而不是抱着血淋淋的事实过日子。”

2021年7月11日,经过警方持续努力,郭刚堂终于和儿子拥抱在了一起。几年前,以他的事件为原型的电影《失孤》上映,全国人民都知道了這位踏遍天涯寻子的父亲。20多年里,他骑着摩托车跑遍了除新疆和西藏之外的全国所有省(区、市),而当他真的即将迎来与儿子的团圆时,内心却是格外平静的。

“警方问我,老郭,你这么多年帮人找到了多少孩子?”郭刚堂一听这句话就反问:“我的儿子在哪里?”多年的寻子经验让他对相关话题异常敏感,已经成为一种融入生活的潜意识。“就在今天中午,我在路上开车困了,停在路边睡了一会儿。闭上眼还是会将几个怀疑对象过一遍,哪个更像?吻合度更高?”他还在比对、质疑,还是没有走出过去那段痛苦但熟悉的人生。

郭刚堂曾说:只有在路上,我才是一名父亲。如今,走出深渊的他决定继续从事防拐打拐工作,拉那些仍在深渊里的人上岸。郭刚堂,依然想用自身的微光,照亮失散人群“回家的路”。

绝望与希望

24年的寻子生涯,是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故事。

1997年9月21日下午6时,回到家的郭刚堂得知儿子被人贩子抱走了。后来,他开始了天涯寻子的漂泊,经历了重重磨难,电影《失孤》还原了他的很多真实经历,比如遭到抱养家庭的殴打,在路上遭遇车祸。

“一开始是抱怨,然后是愤恨,后来是偏激。”寻子过程中,郭刚堂结识了不少与他有相同经历的父母,都有一个这样的心态变化,他自己也不例外。但这种心态是反复的,也是矛盾的。“在孩子刚丢的那几年,我同时发了5封公开信,分别写给孩子、养父母、人贩子、诈骗贩子和社会群众,信中的语气,无一例外,都是乞求。”郭刚堂说,这其实也是失孤群体的普遍心态,当自身已经绝望和无助,只能寄希望于外界,“不论是谁,我那时候都希望他们能良心发现”。

当郭刚堂被媒体广泛报道,特别是《失孤》电影上映后,每年都有很多全国各地的失孤父母来找他。前段时间,有个四川妈妈来找他,“她对我抱怨世界上没有好人,我就问她:那个在你下车后给你资助的小姑娘,还有得知你经历后免单的饭店老板,他们是不是好人?她说:他们除外。”然后郭刚堂又给她举了很多例子,让这位母亲无话可说。

还有更糟的情况。郭刚堂见过一位失孤妈妈,在儿子丢失的第十五年,她的丈夫自杀了。“又过了11年,儿子找到了,还带来漂亮的儿媳和孙子”,但重聚越美好,妈妈就越绝望,“儿子回来了,却一辈子没了父亲。” 这种团圆甚至比最初的失散更让人痛苦。

24年来,郭刚堂看到这个群体缺少一样最宝贵的东西:希望。郭刚堂也曾如此,直到他接触了失独群体。“在上海星星港(为全国丧子家庭或个人提供关爱的公益组织),不少人这样对我说:郭刚堂,不管孩子在哪里,你还有个希望,但你看我们,没有任何希望了。” 听到这些,郭刚堂痛彻心扉,也幡然醒悟。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儿子也可能再也回不来了?”记者问。“从上路时,我就对自己说,要把命牢牢的攥在自己手里。”郭刚堂说。

为了将自己的希望情绪传递给失孤群体,他经常会劝颓废的夫妻再生个孩子,“一边重燃希望,一边继续寻找,最起码像一个家”。在全国各地奔波的路上,还有另一些人给了他希望,比如电影中制止他在高速公路行驶,并偷偷在地图里塞了200元钱的交警。“24年来,即便晚上在穷乡僻壤的地方骑车,也没出现过问题。我到了任何一个村,都没有陌生人对我有恶意,没有人抢我的车和钱,我看到中国人是善良的。”

不过,现实是残酷而艰难的。有次在大别山,郭刚堂摔倒在大雨倾盆的路上,旁边就是悬崖。那是他最难的一段时光,“如果往前迈一步,就真的解脱了”。恍惚间,他看到摩托车挂着的寻子照,儿子正盯着他,仿佛在说:“爸爸,我不是在和你一起淋雨吗?”冥冥之中,希望又回来了,“从我和儿子失散的那天起,就一直觉得我们之间就差一层纸,我抓不住他,看不到他,但他就在纸的另一面。”

左图:2010年6月6日,郭刚堂单骑在贵阳寻子。右图:《失孤》剧照,刘德华饰演“郭刚堂”。

乐观与感恩

2013年春节,《失孤》导演彭三源来到郭刚堂家里。看到屋里窗户漏风、供暖不足,彭三源对他说:“你要弄个暖气片,把玻璃换了,贴上窗花,无论怎样也要红红火火过个年!”郭刚堂不解,彭三源接着说:“每天早晨,都要对镜子笑一笑,不管经历了什么都要这样做。”彭三源学心理学出身,在此前的半年时间里,她发现郭刚堂总是皱着眉头,于是这样建议他。“这样尝试了半年,我真的快乐不少。”郭刚堂说。

还有一位刑警,主动找郭刚堂重新梳理案件。他送给郭刚堂4个字:善待自己。“他劝我不要骑着摩托车到处跑了,要对家人、对失散的儿子负责,万一哪天死在路上,怎么办?这样的寻找有意义吗?”

2021年7月11日,山东、河南两地公安机关在山东省聊城市,为郭刚堂、郭新振举行了认亲仪式,离散24年的家庭终获团聚。

乐观,带给郭刚堂活下去的勇气。他也看到了生活中好的一面,“我生在大家族,很多人给我支撑。不管我在不在家,老婆一定饿不着。”他也学会了体谅,“大家认为我苦,但我老婆比我更苦,孩子是她看丢的,她比谁都难过。这么多年来,我还可以对别人讲,但她不能,只能一个人担心。”他更学会了感恩,“老婆把孩子看丢了,我更要善待她。因为孩子是她生的,是她在鬼门关走一圈换来的”“更要发自肺腑感谢国家和科技发展,这些帮助了我们家重聚。”

“当不幸发生,第一要报案,第二要全力配合职能部门,第三要及时止损,把家里要安顿好,否则接下来就倒霉连连。”郭刚堂说,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做到第三点,“最难的还有第四点,长期坚守”。

郭刚堂不光坚守下来,还决定在重逢后从事公益事业,继续坚守。多年来,他也见过失散家庭重聚后迅速失联的,“寻亲并不是人生的正常状态,他们想尽可能地回归正常生活,也无可厚非,这是正常人性”。

失孤群体在社交上也有局限。“如果总和朋友谈这些话题,开始还会被包容,到后来就是对朋友的不公平,为什么要别人一起沉浸在这种压抑情绪中呢?”所以,从苦难中走来的郭刚堂觉得自己更有责任去帮助“曾经的自己”,因为他理解他们的全部感受。

理解与选择

有段时间,郭刚堂曾伪装成小贩,到一些新闻中曝出的、存在收养孩子的可疑地点卖水果。他热情地和乡亲们聊天,但格外注意一些“年纪大、健谈、心里不装事”的人,“聊得时间长了,我就会夸他两句,聊家常”。慢慢地,郭刚堂便会说:“人这一辈子,就是有了儿子、没得孙子,我们村就有抱养孙子的。”这时这些人就会无意中说出:“我们村也有抱来的。”

利用这些方法,郭刚堂找到不少失散的孩子。但是,自己的孩子却杳无音信。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郭刚堂,他们就把自己孩子的信息给他,“但我最多只能记20个,再多就记不过来了”。后来,郭刚堂意识到,这很像大海里捞鱼,“一个人只有一根鱼竿,扔到海里最多有三四个鱼钩”。于是他想到了网络。

2012年,郭刚堂创办天涯寻亲网,帮助全国失孤群体发布信息。“以前我会无意中找到别人的孩子,如果别人都像我这样找,我的孩子就可能被找到。”

郭刚堂特别强调互助精神。因为他相信,仅靠单方面努力很难成功。他制作了“天下无拐”亲子防拐知识绘本,封面是一张“小手拉大手”,“为什么不是大手拉小手?就是强调孩子的自主意识。”

站在孩子的角度考虑,是郭刚堂的特点之一,也是他自身厉行的原则。重逢时,儿子已经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成长经历和社交圈,所以郭刚堂说要充分尊重孩子的选择,不给他造成二次伤害。“但每个失孤家庭情况不同,特别是有的孩子还未成年,所以思考角度和最终选择可能和我不同,但我相信这些考虑和选择都是为了给孩子最多的理解、包容和关爱。”

“有人要求严惩买方,但往往在现实中这种惩办有可能适得其反,加大寻亲难度。”惩罚无法抹去他曾经的痛苦,而宽容却可能解决现实问题。他的这个态度收获了不少信任。一些养父母找到他,称愿意提供孩子的头发、指甲、烟头等可以提取DNA的物品,供他比对。深谙各方心理的郭刚堂,正在做一个天涯寻亲APP,不光有失散孩子,还包括老人、精神病人等弱势群体,他希望利用网络,帮助更多家庭。

24年,已是人生的一大段。让“失散”的情感完全回归,已做不到了。寻亲路上,郭刚堂经常寄宿寺庙。有次一个法师问他:即便孩子找到了,但这么多年的光阴,还能找得回来吗?郭刚堂醒悟:光阴易逝,来者可追。重逢以来,他从来没看过儿子成长的照片,他不想把那段时间补上,因为那是不属于他的光阴。但是他想珍惜余下的光阴,过好同儿子未来相处的每一天。这是一条新的路,也是真正“回家的路”。

郭刚堂

山东聊城人,电影《失孤》中主角“雷泽宽”的原型。1997年,他两岁的儿子不幸被人贩子抱走,从此他开始跑遍全国,天涯尋亲。2021年7月11日,他终于和儿子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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