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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仨

2021-08-11人淡如菊

西湖 2021年8期
关键词:爸爸

人淡如菊

“进去看看,给爸爸买件衬衣。”

“不去不去,这里衣服太贵了。”

“爸爸经常出差,得穿得上档次一点……要想马儿跑得快,不给马儿吃草怎么行?”

“草要吃的,但不用吃太好。”

“你这个小东西啊!”

“呵呵呵……”

“哈哈哈……”

万华广场一楼某个男装品牌店门口,我们俩前拉后扯,嘻嘻哈哈,没大没小。

彼时,你和我一样高了,陪我逛街只是偶尔对我的“赏赐”,你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有事没事被我提溜着大街小巷穷逛。在家的时候,你要写作业,要画画,要练书法,要玩手机,雅兴来了还想弹琴,如果有同学约你,你还要跟她们一起玩。你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能不能匀一点给我得看具体情况。

有好友戏称为“犀利姐”,还真没错,你的眼光和语言常常绕过现象直抵本质,话不多但能一语中的。你说得对,你爸爸的确是一匹对“草料”质量没有要求的只管奔跑的“笨马儿”。

刚上小学的时候,你在作文里写到:“我爸爸很忙,他每天都要写作文,但我妈妈的工作很清闲,只有开学初和放假前有点忙。”这句话表达的字面意义不太准确。

你爸爸毕业于西北一所老牌大学,本科和硕士学的是这个学校最牛气的专业。这个专业1953年开始培养研究生,1984年开始培养博士,2001年开始培养博士后。1993年,你爸爸从淮河边出发,乘坐绿皮火车走了一天一夜零半天,来到位于黄河边的一所大学,念了这所大学里最牛气的专业,本硕没挪窝,原地奋斗七年,硕士毕业后应聘到这座小城里当了大学老师。到了工作岗位以后,他发现所学非所用,他引以为荣的专业在这所大学里并不吃香。在本科生培养计划里,只有一两门专业选修课接近于他的专业,其余的他一概不懂,更别提他所在学科的核心专业内容。

为人师者,要想给徒弟一碗水,自己首先得有一桶水。给大学生当老师,不是把课本上的知识照葫芦画瓢原样贩给学生,而是要结合自己的亲身研究,对课本上的知识进行解构、重构,通过一系列再加工,然后再拿到课堂上与学生讲解、讨论,让学生知其然,同时也知其所以然。唯有这样,才能站稳、站好大学里的三尺讲台,才不至于在课堂上被“问题学生”“刁难”。既然认定了这份工作,既然要在这里扎根,那么首要的问题就是找准立足之本。要么出众,要么出局,人生的关键节点往往都是窄门,可选余地不大,且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专业方向、业务水平和学历层次是眼下必须要通过的“窄门”,在认识清楚这一点之后,你爸爸跟所有从农村奋斗出来的草根一样,把一身的蛮力都用在了工作上,不分寒暑假,不分上下班,几乎所有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学习和研究中。三年之后,你爸爸获得他所在学科的博士学位,成功转型,同时解决了学历问题。但是,学历不等于学问,学问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拿来的,学问需要在不断地研究和应用中探索、积累。

这就是你所看到的你爸爸每天“写作文”的样子。

你爸爸的工作属于业务性质,而我是行政管理人员,做的是事務性工作,事务性工作以服务为主,不需要做高深的理论研究,只要用责任心和耐心,在上班时间内,按照规范和流程做好相关工作就可以了,如果自甘平庸、不想追求进步的话,下班之后的时间都是自己的。因此,我的工作和生活之间有明显的时间界限:朝九晚五属于办公室,寒暑假以及双休日属于家庭。至于说清闲,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因为行政工作就是服务工作,而服务只是起点,满意没有终点。一个人长期荷重奔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道路上,那他除了劳累就剩挫败感了。尽管服务工作不可缺少,但在人们普遍的认知里,服务工作者的地位却是不重要的。打个看得见的比方,就好像一本书,业务工作者相当于书页,服务工作者相当于书脊缝隙里的胶水,前者被人捧读,后者被人忽略,甚至嘲笑。涉世未深的你像你爸爸及大部分人一样,经常取笑我这个“胶水”,并且认为我上班很清闲。

“妈妈明天得参与一场面试,到时候既要做记录,又要按秒表,以前没做过,有点担心出错。”

“按秒表是做什么?”

“高三的学生来我们学校面试,面试时要求学生在三分钟内讲清楚自己的成绩和特长。妈妈手里拿一只秒表,三分钟一到就要喊停。”

“哦,原来你就是个按秒表的啊,这有什么难的?”你的口气里充满了戏谑和调侃,似乎还有些失落。

我就像被人踩着尾巴尖的老猫,神经质地跳起来维护自己:

“按秒表怎么啦?这面试就相当于高考!学生一旦入选,就等于一只脚迈进了大学的门槛,而能不能入选,就看他们在这三分钟内的表现,如果秒表操作不规范,短时或者超时,是不是就造成了人为的不公平?……”

“行行行,是我不懂,按秒表真的很重要……”你仍然嘻嘻哈哈,但好歹算是妥协了,我这个“胶水”勉强得到了你的认可。

总的说来,我的工作还是比你爸爸的轻松。

你爸爸要么上课,要么出差,要么坐在办公室敲电脑,一坐就是一整天,寒暑假和周末对他来说都是工作日。只要坐在电脑跟前,他全身的细胞都好像处在“冲锋陷阵”的状态:脖子朝前抻着,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十指在键盘上飞奔,两条瘦腿扭成麻花,用双脚打个结塞到凳子底下。我说你这样坐着血液不畅通,对身体不好,他不理我。我弯腰朝桌子底下看了一眼,发现桌子下面有块横板,就认定了他奇怪的坐姿是那块板造成的,就去借了个螺丝刀,钻到桌子底下把那个板给卸了。我还没来得及扑打干净身上的尘土,桌子“吱呀呀”呻吟着朝一边歪去,电脑显示器、打印机、一大摞书、图纸、水杯、烟灰缸等等,桌面上的东西危如累卵。对这“从天而降”的危险,你爸爸一时没回过神来,只凭本能手忙脚乱保护他的财物,危险过后知道了缘由,他很生气,批评我没事找事。人做错事不是不懂道理,而是在做错之前只考虑问题的A面而无意忽略了B面。桌子也是有平衡阀的,破坏平衡就得承担被颠覆的危险。我好心办了坏事,不得不为自己的鲁莽买单,一边应承着马上去买桌子,一边想办法解决眼前的问题。后来从四楼仓库里借了一张旧桌子应急。中午家居市场把新桌子送过来,我三下五除二就给安装起来了。没想到你爸爸嘟嘟囔囔不满意,嫌桌子太小。没办法,我只得第二次自掏腰包赔他一张更大的桌子。事实上他的办公条件很好,几个人共用一间教室那么大的办公室,每个人都有统一配置的办公桌和电脑桌,但他不用,嫌小,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张其他用途的桌子,放在一排书柜后面,面壁而坐。你爸爸温吞柔软的性格里带点犟劲,还有些孩子气的特立独行的“小怪癖”,但他聪明、上进。平时我们的相处之道也是嘻哈玩笑,互黑自黑以取乐。生活本身是一件很累人的事。如果还要装得一本正经煞有介事,那人生就更累更无聊了。

后来,你爸爸的腰椎果然出问题了,有一段时间,病情严重到夜不能寐的程度。

对于“我爸爸很忙,他每天都要写作文”这件事,我不知道你心里有没有因为缺少他的陪伴而产生抱怨和委屈。我是有过抱怨和委屈的。旧式家庭里夫妻间的合作模式是男耕女织、男主外女主内,但现在不是那个年代了,现在的女人不光得主内,同时还得主外,自己的屋子得自己扫,自己的天空也得自己顶。生活上要独自挑起洒扫庭院、哺育孩子的重担,工作上要和男人一起竞争、共同进步,而那个忙得让人焦头烂额的工作,未必能给你可观的待遇和价值感。房贷要还,孩子要照顾。微薄的收入一半上交银行还贷款,一半寄回两边原生家庭救急救穷,而自己视为命根子的唯一的孩子却没有人帮忙照顾。你体弱多病,要么感冒发烧,要么头疼肚子疼。最初的那几年,我觉得日子过成了云端独舞的样子,没有安全感、没有归属感、没有成就感。

记得刚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一次你问我:“妈妈,你为什么要汗气(叹气)?”

我心里一惊,自己叹气竟然连自己都没有觉察到。人们总是意识不到自己的不良行为和习惯。

你的妈妈确实不是个好妈妈,生活能力和抗压能力极差,缺乏哲学思维和快乐细胞,脾气急躁、悲观。本质上,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每个人的生活都有一地鸡毛的那一面,但乐观的人将其忽略不计,而悲观的人却能将之放大数倍,我就是这样的人,而且那时候还不理解人生真正的苦,总觉得自己过得太艰辛,所以会时不时吐一口闷气。事实上,过去的苦难都已经过去了,眼下的生活也并不是很糟糕,我和你爸爸认识于大学校园,感情基础深厚,纵有严寒霜冻,也不过是外力而已,眼前的困境总有熬过去的一天,而你也在慢慢长大。但有的时候,我忍不住心浮气躁。你绝大多数时候都很懂事,偶尔会无理取闹。当我们俩的坏情绪恰好相遇的时候,不愉快的事就发生了。所以在你三年级之前,你的小屁股偶尔会遭遇我的巴掌。有几个场景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上,成了永远都无法愈合的伤疤。

你五岁那年春节,我们没有回安徽老家过年,跟阿婆一家去了阿婆女儿的婆婆家太湖源。江南乡村美得让人忧伤,门外竹翠雪白、炊烟袅袅、溪水叮咚,门内柴火盆噼啪燃烧,暖意融融,挂在墙上的酱鸭丰腴诱人……陌生新鲜的环境、热情周到的主人、温暖祥和的年味,所有的一切都很美好,而这美好是人家的,我们只是一株无依无靠的浮萍……我多愁善感的心田上升起一丝孤独和悲伤。

阿姨的婆婆烧了满满一大桌子菜,正要吃饭的时候,村里的一个孤寡老人来了,主人热情邀请老人入座,就在大家推来让去的时候,你莫名其妙开始哇哇大哭,不要老人坐下来,我赶紧哄你,可是你哭得更厉害了,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老人颤颤巍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我把你抱到门外去哄,你还是一个劲地哭。我的魔鬼脾气终于爆发了,把你拽到堂屋后面,抬手就在你屁股上拍了两巴掌,然后架着胳肢窝把你扔到了雪地里,那是个斜坡,坡上的雪有半尺厚,你顺着斜坡躺在雪里继续哭,我蹲在你身旁冷眼看着。那天,你穿了一条厚厚的紫色条绒棉裤,上衣是法兰绒料子,也是紫色的,上面印着白色小圆点,袖子已经有些短了,小手露在外面,冻得通红通红,小脸蛋也因为冷和哭而变得红通通的。我一直记得那一幕,也一直为自己的狠心而肝肠寸断。

还有一次打你是在琴行。我给你报的班是一对二,也就是同一时间老师只教两个学生。老师教你俩打节拍,那个小朋友乐感强学得快一些,被老师表扬了,然后你就哭了,怎么哄都不行,哪怕老师再补夸你也没有用,老师只好说先休息一下。我把你拉到表演大厅的无人处,抬手就在你屁股上拍了两巴掌,随着巴掌的起落,我的心已经疼得抽搐,又赶紧好言哄劝。

有时候,你做作业不会了要哭,和小朋友玩得不開心也要哭,你一哭我就烦躁,烦躁起来巴掌就落下来了,巴掌落下去之后我就后悔。

因为烦躁而对你没有耐心,因为揍你而懊悔,因为懊悔而冲你爸爸发脾气。你妈妈跟所有没能耐的中年妇女一样,管理不好自己的情绪,把丈夫当成最安全的出气筒,一生气就控诉他的各种不是。而你爸爸的确是有“罪过”的,他的“罪过”就是不陪你、不管家、心里只有工作。对于我冤屈滔天的控诉,你爸爸就像一头装睡的狮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既不申辩,也不改正,任由我发泄。我一个人自说自唱,气出完了,话说尽了,抹一把眼泪,带着更加浓厚的爱意继续围绕在你左右,继续为这个家忙来忙去,你爸爸则继续去办公室忙他的工作,一切又回到控诉之前的状态。烦躁、唠叨、和解,生活就这样循环着、继续着。好在这样的日子慢慢在改善,大概从你上三年级开始,我再没有打过你的屁股。与此同时,我也尽量控制情绪,减少跟你爸爸唠叨的次数。

一方面是你突然间长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爱哭爱闹,你变得懂事、自律、上进,学习刻苦认真,不用提醒催促,你知道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你的手机就在身边,但我们不用担心你沉迷于手机游戏,你有明确的奋斗目标,有陶冶情操的兴趣爱好,也有一起玩耍的朋友。你的书桌、书架、衣柜和床铺任何时候都整齐有序,各样东西都有固定的存放处。你把自己的学习和生活琐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几乎不用我操心费神。有时我暗自感叹,觉得连我自己都不如你。

另一方面,我也逐渐理解了你爸爸的不易。当一个合格的大学专任教师,必须具备两方面的奉献和能力:一是讲课,二是做研究。讲课两小时,备课可能需要十小时甚至更久,而做研究投入的时间和精力更是无法量化。你爸爸所学专业和所从事专业之间的跨度大,难度高,要弥合这一段差距,就得从零开始学习一门新专业,这其中要花费的时间和精力是无法计算的。这是客观事实对他提出的要求。主观上,你爸爸是一个不懂生活的人,生活琐事他做不了,也不愿意做,为了避免“麻烦”,索性就拿工作当挡箭牌,“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这是性格使然。改变不了你爸爸,我只能改变我自己。

你爸爸“每天都要写作文”,庆幸的是你妈妈的工作没有这项要求,所以不上班的日子,我基本上不离你左右。

前世上千次的回眸,才换回你我今生的相遇和十五年六个月零九天的陪伴。

怀胎十个月,受难十个月。我每天吐啊吐啊,吐完胆汁吐空气,吐得头晕目眩眼冒金星,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但是没有食欲,偶尔想吃一口,也得自食其力。晚上躺在床上“翻烙饼”,朝左边躺不舒服,朝右边躺不舒服,平躺更不舒服,双腿蜷得又酸又麻,一寸寸伸展开来,还没伸到底,小腿肚子上的肌肉“嘎巴”一下“石化”了。身体遭受抽筋扒皮的磨难,内心也忧虑不安:他/她会不会是三瓣嘴,会不会多一根指头,会不会少一个耳朵,会不会不聪明……我相信所有生育过的妈妈都曾有过这样的担心,但我的忧虑比别人多一些。因为妊娠反应强烈,厌食、孕吐、缺钙、营养不良,孕后第一个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过感冒药。更不幸的是,那年还发生了一场要命的传染性疾病,一种名叫“SARS”的病毒威胁到了全人类的性命。4月19日,杭州市首次出现三例“非典”病人。“兵”临城下,人人自危。危难面前,保护学生是学校的天职,而我的工作职责是管理学生,所以,尽管我肚子里也有一个正在萌芽的、同样需要保护的生命,但是,个人利益得服从集体利益,小利益得服从大利益,所以我顾不得你,得先顾大学生。我每天挺着已经明显凸起的肚子,穿梭在学生中间,时刻关注着他们的头疼脑热,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

2003年10月13日下午2:31,老天爷把你恩赐给了我。你长得可真小啊,只有2.7公斤重,49厘米高。瘦瘦小小的你被裹在一个红艳艳的包被里,小脑袋露在外面,头发湿漉漉的,皮肤红通通的,肿泡眼,塌鼻子,小嘴巴,总而言之,你看起来皱皱巴巴,有点怪,有点丑。

我和你爸爸活到将近三十岁了,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小的小人儿,事先也没有想清楚,当一个小人儿的父母,应该具备哪些条件、素质和能力,甚至,是否得搞清楚双方家族五代之内的基因是否健康,有没有遗传和变异的风险,等等,这些统统都没有想过。我们只是机械地遵循着世代的传统观念,觉得自己年龄不小了,该生孩子了。从做出这个毛糙的决定,到妇幼保健院医生告知我怀孕了,期间没有超过三个月的时间。世界上所有带点技术性的职业都有门槛,要求从业者具备相应的资格方可入行。如果说当人之父母也可以算作是一种职业的话,那么这个既带科学性又带玄学性的职业,它的准入要求实在是太低了,这应当是人类最不负责的一种表现。所以,当老天爷把你恩赐给我们的时候,我和你爸爸就像两个傻子,六神无主,手足无措,除了满心欢喜,我们不知道该做什么,甚至连抱你一下都不会、不敢,只敢伸长了脖子小心翼翼地瞅你,生怕看疼了你,却又怎么都看不够。

每天,我和你爸爸半躺半卧在你左右两侧,用手支棱着腮帮,半张着嘴巴,眼睛痴痴地看着你,你的样子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变化。小脸逐渐不那么红了,眼睛也没有那么肿了,皮肤也不太皱巴了,五官渐渐饱满圆润起来,看着不像刚出生时那么怪、那么丑了。看得久了,梦被惊扰了,你似乎有点不高兴,嘬嘴、蹙眉、睁眼、闭眼、打哈欠……小脸上的表情丰富极了,两只鸡爪一样的小手举到耳旁,像是投降,又像是抓挠,小脑袋左右转动,小身子在被窝里又屈又伸又扭又转,就像被树叶盖住的大毛毛虫,使出浑身的劲儿挣扎着,样子惹人怜惜得不知所措。我脑袋里灵光一闪,转头对你爸爸说:“哎,小名就叫她妞妞吧。”

“那就叫妞妞吧。”

于是,“妞妞”就成了你的小名。

小名“妞妞”是在你出生之后偶然得来的,只图个可爱,好听,没有赋予过多的含义,但大名却费了一番思量,在你出生之前,你爸爸和我就开始琢磨了,几番讨论之后才确定下来。三个字,依次是你爸爸的姓氏、我姓氏的谐音、你生肖的谐音。这三个字写起来简单,读起来上口,回味起来有意思:馬氏和孟氏的太阳。不错,你就是我和你爸爸的太阳,我们视你为生命。每当有人问你叫什么名字,你爸爸总是抢先回答,小名一带而过,大名报得郑重其事,先说出那三个字,再分别组三个词语,外带两句解释,生怕别人听不明白其中的寓意。问话的人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答话的人却一丝不苟,这样一来,问话的人免不了得多说一句:“哇,这个名字好。”

你爸爸腰杆一挺:“这名字是我起的。”

“哦,这个当爸爸的真有水平,有水平。”问话的人有口无心地赞扬着。

等那人走开了,我就找你爸爸理论:“谁说是你起的?我记得明明是我先想出来的。”

“我先想出来的,你脑子那么笨,怎么能想得出来?”你爸爸强词夺理,寸土不让。

一个言语笨拙、向来不屑于争名夺利的人,却在女儿名字的“版权”问题上风度尽失。看着他一反常态的表现,我嗤之以鼻,内心又好气又好笑。

你爸爸说:“妞妞长得真漂亮。”

“就是,你看她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我把你的漂亮之处说得更具体一些。

你爸爸又补充了一句:“嘴巴是嘴巴。”

我们两个就像语言贫乏的傻子,想不出更合适的词汇来夸你。精致、清秀、眉清目秀,等等,书本上那些个洋气的字眼,表达效果远不如口头语言来得精准、传神,而你确实很漂亮:小圆脸、尖下巴、高鼻梁、丹凤眼、樱桃嘴、粉腮、柳眉……五官虽小,气韵十足。

当你的目光抚过我的脸庞时,我的心就暖化了。你的眼珠又黑又亮,眼底白里透蓝,温润得像玉,纯净得像雨后晴空。沐浴春风,不如被你看上一眼。

《红楼梦》上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我觉得不对,女儿应该是花儿做的,水哪里有这么美、这么香、这么软?你的肤色、你的五官、你的样子,你所有的一切,只能用花来形容。你的气息里带着迷人的奶香味,你穿过的衣服上散发着春天的树木的清香。你个子和我一样高了,你的气质里依然蕴含着花儿的特质:细腻、敏感、脆弱、羞怯,就像开放在晨雾里的花儿一样干净、纯洁,眼神像小鹿一样清纯柔顺,说话声音甜甜的,走路脚步轻轻的,双脚习惯性地带点小内八字,手指修长,柔若无骨。

这么美好的你,我和你爸爸依然用最土气的语言来夸你:“我们妞妞长得真漂亮啊,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我说到这里就为止了,你爸爸总不忘补充一句:“嘴巴是嘴巴。”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果然,几个月之后,被你爸爸夸过无数次的樱桃小嘴会说话了,一开口就叫“爸爸”,只是“刹车”不灵,叫起来是一连串的“爸爸爸”,就像安徽老家人召唤小狗,你爸爸开心极了,逢人就炫耀,说你会叫爸爸了。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同此一理,生孩子容易养孩子难。

我们已经步入中年。我们既没有一大群兄弟姐妹,也没有一大群儿子女儿,小孩子在我们的思想意识里始终是陌生的、稀缺的。因此,当你来到我们生命里的时候,我们是稀罕的,同时也是笨拙的,爱你却不会养你。而你的确很难养。从出生几个月开始到小学毕业之前,我们是医院里的常客,平均以每个月两次的频率往医院跑。吃奶阶段经常便秘,后来感冒发烧,再后来又陆续增添了胃痛、头痛、鼻炎、痛经,等等。曾经得过两次肺炎,住过三次院,胳膊骨折过一次,脚脖子骨裂过一次,有些毛病生得莫名其妙。虽然这些毛病不会致命,但很折磨人。你有三分不适,我和你爸爸就有七分揪心。我们三天两头带着你往医院跑,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然而,吃下去的各种抗生素治标不治本,你的体质依然很弱,常年手脚冰凉。比这更艰难的,是我和你爸爸出门上班的时候,不知道把嗷嗷待哺的你托付给谁来照顾。当你身陷困境的时候,往往四顾无亲。

万幸的是,在你22个月的时候,我们遇到了周阿婆——一个和我們不沾亲带故的老人,她和她的家人给了你亲人般的呵护。从幼儿园到整个小学的十余年时间里,阿婆给你做饭,接送你上学放学,甚至供应你的穿戴。我和你爸爸上班的时候,她的家就是你的家。

阿婆和阿公在我们小区对面经营一爿小店,卖些生活用品。老两口人缘好,小店每天像码头一样热闹,买香烟啤酒的、串门聊天的、打牌嗑瓜子的,小店内外都是人。认识阿婆之前,你生活在一个很小的圈子里,平常接触的只有几个人,突然看见这么多陌生人,天生胆小害羞的你东躲西藏。那些爱玩的人故意逗你:

“妞妞,你是谁家的妞妞啊?”

听见有人跟你说话,你赶紧把脸拱进阿婆怀里躲起来。阿婆鼓励你回答人家的问话,你极不情愿地从阿婆怀里探出半张脸,怯生生地说:

“我戏(是)妈妈家的。”

逗你的人乐呵呵地,又问:

“你叫牛牛(妞妞),是不是喝牛奶长大的啊?”

那人说得不对,你有点急了,大声纠正道:

“不戏(不是),我小习头(小时候)戏(是)喝妈妈牛奶长大的。”

问话的人乐得哈哈大笑。这一问一答就成了你和他们之间的“经典”对话。

阿婆坐在玻璃柜后面的沙发上,你坐在阿婆腿上,阿婆教你唱歌、陪你看动画、陪你玩游戏。慢慢地,你适应了人多喧闹的环境。

阿婆家小店旁边有两个小哥哥和一个小姐姐,阳阳哥哥家开小餐馆,小波哥哥家开粮油店,婷婷姐姐家开水果店。他们三个都比你大一两岁,已经上幼儿园了,每天放学后,阿婆带你去找他们玩。小波哥哥最有男子汉气概,而且心地善良,他就像贴身保镖一样保护着你。他家的大米袋子就是你们的“堡垒”,“敌人”来了,哥哥姐姐们踩着大米袋子爬到房顶上,你爬不上去,急得大哭,小波哥哥从房顶上出溜下来,蹲到地上,让你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玩完“堡垒”又开始“长征”,他们一溜烟跑到房子后面不见了,你又开始大哭,小波哥哥回头来找你,拽着你的小手歪歪斜斜往前跑。像英雄一样的小波哥哥也爱哭鼻子,不过他哭的样子跟你不一样,他很“低调”,受委屈了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抽泣,哭完了又跑出去找人家玩,而你一旦哭起来,全世界都能听见,眼睛一闭,嘴巴一张,对着天空大嚎,还得等着人家来哄你才肯罢休。

阿婆女儿的未婚夫你叫他舅舅。舅舅给你买了一辆红色扭扭车,你骑着扭扭车在阿婆家小店门前轰隆隆开过来,轰隆隆开过去,玩累了冲进小店,躺在阿婆怀里美美地睡上一觉。等我下班回来,你已经在阿婆家吃过晚饭了。

你上幼儿园时还不到两周岁半,说话口齿不太利索,也不喜欢跟陌生人打交道。每天早上去幼儿园就像上战场一样悲壮,去了之后却能带回来一肚子新鲜话题:

“妈妈,我们班有养个咬吸(两个老师)。”

“妈妈,我今天七西哇(吃西瓜)啦。”

“妈妈,我在幼儿园费觉(睡觉)不哭。”

“妈妈,我长大了要当幼儿园咬吸(老师)。”

我每天回家看见你的第一眼先往腿上瞅,如果腿上穿的裤子跟早上去幼儿园时穿的那条不一样,就说明你今天尿裤子了,尿裤子必然又害怕又害羞,当然得哭。这大概也是你去幼儿园时爱哭的原因之一。后来我看动画片《喜羊羊与灰太狼》时得到启发,“发现”了一种“尿袋长大药水”,每天早上送你去幼儿园时给你舔一点,然后告诉你说:

“妞妞,今天你到幼儿园不会尿裤子啦,因为你吃过尿袋长大药水了,尿袋变大了。”

有了这个“保证”,你的心情放松了,人也变得大胆自信起来,想上厕所的时候就敢报告老师了,尿裤子的概率也就降低了,当然,这个办法偶尔也会失灵,但你对我的“伟大发现”深信不疑,有时候出门忘记吃“药水”了,走到半路上还得折回去补吃。

上幼儿园不久,你的口齿利索了,小嘴巴越来越能说,言语幽默,出口成章。

“妈妈,可以续碗吗?我还想喝汤。”

你文绉绉的一句“续碗”,瞬间让这个路边小饭馆里的清汤身价倍增,我感觉这汤好喝极了。

“妈妈,我给你作首诗吧。”

你奶奶的头——

你奶奶的脚

我奶奶的头——

我奶奶的脚

你奶奶的头和脚,在天上

我奶奶的头和脚,在地上

我奶奶刚刚去了天堂,你奶奶还在人间,这首“诗”虚实结合,情景交融,还真挑不出毛病来。不会写字却会“写诗”,说话漏气唱歌跑调,“吟诗”却抑扬顿挫。你简直就像个小精灵一样惹人喜爱。

你刚上大班的时候,幼儿园组建体操队,准备参加省里的第十八届“长鼻王杯”幼儿体操比赛。老师精心挑选了十一个小朋友集中训练,你没有被选上。我找老师商量,想让你跟他们一起学习,愿意交学费,但不要求参加正式比赛,老师同意了。交了五百元训练费,你成了体操队的“旁听生”。后来有个小朋友不愿意参加训练,老师让你做了她的替补,你成了正式体操运动员。

你协调性不太好,在幼儿园训练受了委屈,回家找我撒气,“胁迫”我陪你一起练习。我的协调性和柔韧性也不好,但我相信通过锻炼可以改善,同时也想给你树立个榜样,所以我愿意陪你练习。但是,劈叉、下腰、肩肘倒立这些动作对我来说难度太大了,勉强为之既怕拗断了我苍老的关节,又怕让你失望而泄气。急中生智,我宣布“游戏”规则:你当老师,你得给我做示范,我当学生,我学不会罚自己不吃饭。这一招果然灵验,你士气高涨,认真扮演起了老师的角色,又是理论讲解,又是实践演示,一套动作演示完毕,回头看见我还在手脚乱舞,不得要领,你怒气冲冲,威胁说不教我了,过一会儿又耐着性子示范,嘴上不住地提醒:

“你注意看好了,是这样的……”

在反复示范的过程中,你的协调性得到了改善,动作越来越熟练、规范。当“老师”的责任心让你忘记了苦和抱怨。

那次比赛你们获得省二等奖。十一个体操运动员,每人脖子上挂着一枚金光闪闪的奖章。凯旋归来的那一刻,我喜不自胜。这对你来说是一次小小的自我挑战,训练的过程中,你流泪流汗流鼻涕,但你没有放弃,也没有掉队。你看起来柔弱,骨子里却有一股倔强的不认输的特质。

从幼儿园大班开始,你学习古筝、拉丁舞和画画。其实我心里清楚,老天爷并没有眷顾你,赏赐给你特殊的艺术天赋,你自己也承认“我什么都是中等的”,但是你愿意学习,我也乐意陪同。我的想法是闲着也是闲着,学到就是赚到,学不到拉倒。

每次去幼儿园接你的时候,看到有些孩子孤零零的不合群,我感觉特别心疼,怕你也是那样,所以就告诉你做人很难,要学会宽容和善良,学会跟各种人相处,没想到你早有了自己的一套“理论”,你自信地说:“做人一点都不难,只要不得罪班上那个‘王就没事了。”

你给我举例说今天谁谁得罪了“王”,没有一个人跟她玩,哭了一整天都没有人理她。这就是做人的难处啊,你首先得认识清楚谁是“王”,然后还得学会怎么才能不得罪“王”,并且让“王”不讨厌你,同时还得让“王”周围的人也不讨厌你。要在这么多关系中保持平衡,这还不难啊?怕你孤独,怕你受人排挤,又怕你委曲求全、丧失自我。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有各种各样担心你的理由。

后来的事实证明,你适应集体的能力还不错。在学校,你能跟上老师的教学节奏,也能跟大家和谐相处,并且有自己固定的好朋友。每天放学后,你要么在阿婆家小店和哥哥姐姐们玩,要么在小区和你的同学朋友们玩。

日子过得飞快,眨眼间你幼儿园毕业了。毕业晚会上,你穿着漂亮的红色旗袍,像个端庄优雅的小妇人,镇定自若地弹奏了一曲《凤翔歌》。那时候,你学习古筝才三个月。

那天晚上,我应园长的要求,代表家长们慷慨激昂地念了一张讲话稿,详细内容已经忘了,但主题思想一直记得:感恩、感谢。感谢小朋友、感谢老师、感谢幼儿园、感谢祖国、感谢时代。不理解的人以为我的发言虚伪又无聊,事实上,我的一字一句都是发自肺腑的。我有多爱你,就有多热爱这人间。

毕业照上,你身穿黑色长袍,肩披红色垂布,头戴乌黑方帽,一缕大红流苏从方帽左沿挂下来,垂在稚嫩的小肩头上。雪白的立领衬衣和鲜红的领结,烘托着花儿一样娇嫩、白皙的小圆脸,眼波温柔的单眼皮小眼睛直视前方,红润的小嘴巴微闭,嘴角和眼梢不动声色,却有淡淡的笑意荡漾。胸前,双手斜握着一卷用红丝带扎紧的“博士文凭”。大气、温婉、美丽的你,成了咱们家的第一个“博士”。你的毕业鉴定表上,班主任写的评价是“全面发展的好孩子”。

那一年是我们仨在学业上的“丰收年”。先是你幼儿园“博士”毕业,再是你爸爸南京林业大学博士毕业,最后是我北京林业大学硕士毕业。我有幸见证了“小博士”和“大博士”的毕业场景。

你爸爸接到博士毕业典礼的通知后,带我们娘俩火速赶往南京。黑色长袍、灰色垂布、绿色饰边、黑方帽、红流苏、红领带、白衬衣、西装裤、黑皮鞋。那一次,你爸爸打扮得比当新郎官都正式,那是他这辈子穿着最正经的一次,也是照相最多的一次。顶着六月的大太阳,你爸爸穿着长袍马褂,抱着你满校园拍照留念,大楼前面、铜鼎侧旁、翠竹影下,南京林业大学校园里的每一个景点,都留下了你们父女俩的合影。女儿和事业是他全部的幸福和追求。

你上小学之后,我每天最在意的是你在学校开不开心,至于学习成绩,我并不是很担心。起初,我认为以你的聪明伶俐,再加上家庭环境的熏陶,至少在小学阶段,你的成绩必定会“冒尖”。后来我发现事实不是这样,影响孩子学习成绩的因素很多很复杂。我及时纠正了自己的认知,同时也坦然接受了你学习成绩中等的事实。我之所以坦然,并且能够悦纳这个事实,一方面是拿自己做参照,从小到大,我的智商水平中等也许偏下,學习成绩中等有时垫底,唯一的优点是肯吃苦,爱学习。就凭这一点,我也算是实现了我的人生理想。有了这样的经验垫底,我不怕你“跑”得慢;另一方面是因为爱你,舍不得逼你,养一个比自己有出息的孩子当然好,可以给自己的得意人生锦上添花,或者替自己不得意的人生出一口窝囊气,同时还可以在供奉列祖列宗的庙堂前扬眉吐气一下,但如果养不出来这样的孩子怎么办呢?那也没什么,照样爱她就是了,孩子毕竟是有独立思想的生命个体,不是父母的附庸,更不是某种工具。秉持爱和信任,才不会对所爱之人要求过高。

你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带你到我们学校观看元旦晚会,在台上与台下的互动环节,你抽到了“幸运观众奖”,可以领一个小礼品,但领礼品之前需要上台表演节目。为了得到那个毛绒玩具,你大大方方走到台上,用古筝独奏了一首曲子《小猫钓鱼》,合着琴弦上的“喵、喵”声,你的小脑袋一歪一歪,头顶上蓬松的秀发丸子也跟着一歪一歪,稚气而又认真,台下的大学生被惹得哄堂大笑,掌声如雷,替你拿麦克风的主持人大哥哥笑弯了腰。敢在六百多个观众面前露一手,你比我和你爸爸强多了。

弹琴对你来说谈不上特别喜欢,但也不排斥,为了带动你的积极性,我也跟着你学了起来。老师教你的时候,我在旁边全神贯注“偷学”,回家再向你请教。时间久了,我们俩也可以一起“切磋”了,有时候你指导我,有时候我纠正你。周末学习累了,或者雅兴来了,你会自觉自愿坐到古筝前面,挑几首曲子弹上个把小时,不在乎节奏和音准,单是那种感觉就很美好。学到六级阶段以后,你的进步速度越来越快,学习技法和背谱子都不再是难事。你一级又一级轻轻松松通关了,而我却掉队了,心里想弹出“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意境,手和脑却不配合,看了谱子找不着弦,找到弦又忘了谱子,后来颈椎出问题了,脖子酸胀难忍,我不得不停下追求艺术的脚步。小学毕业之前,你顺利通过古筝十级考试。而我只有一个四级证书。

二年级的时候,你加入学校课外兴趣小组学打乒乓球,学了一段时间又让我在校外给你报培训班。新教练全盘否定了老教练的技法,这对你造成很大困扰,所以球技一直没有提高。

有一个周末,教练组织学员去富阳市某个乒乓球俱乐部打比赛,我自告奋勇给你们当司机。你爸爸自己不会开车,却不信任我的车技,只要我开车去的地方超过十公里,他都要坐在副驾驶座亲自指挥:“前面有车,慢点,靠边,让货车先走……”跟十三年前教过我的那个教练同样的口气。一个座位被闲人浪费了,我只拉了三个球员。

俱乐部在一个小镇上,场地很大,那天比赛的阵势也很大,有很多家长和学员围观。第一轮初赛你就被淘汰了。你的对手是个小妹妹,个头比你小,但气场却比你大,她简直就像一枚小辣椒,气势呛人,球技高超,你几乎没有任何招架之力,她发过来的每一个球都被你接飞,你发过去的球直接被她扣死,一个回合都打不起来。兵败如山倒,看样子你要突破零都很艰难,除非对方失手,但那个小辣椒太强了,又稳又准又狠。你像是被吓到了,发球磨磨蹭蹭、犹犹豫豫,乒乓球也好像是被吓到了,使出浑身的劲儿,也只够擦着网子从这边跳到那边,小辣椒胳膊短够不到,一个球失误了,她大惊,抬头看看你,马上调整位置,站到台子左侧等着,你又发了一个球,软绵绵地跳过网子落在对方那头的右侧,小辣椒又失误一个球,她几乎气急败坏了。轮到她发球了。“啪”的一声,只见一条白色闪电从她手里射出。同样“啪”的一声,但球台上空空空如也,乒乓球被你接飞了,几十秒之后落到两米开外的地方。小辣椒再发一个球,又被你接飞了,飞得更高更远。强力上旋球,这对你来说是太难了。但是,你已经把零突破了,还赢了两三个球。结局必然是你输了。一场乒乓球比赛被两个小丫头演绎成了“猫戏老鼠”的游戏,围观者全都看乐了。我像傻子一样,两只手都拍麻了,只仅仅满足于你的机灵,输赢根本不重要,因为你努力的过程我都知道。每次送你去训练的时候,我无事可干,也没地方去,就带本小说坐在训练场的角落里打发时间,偶尔抬头看你一眼,但我很自觉,从来不会越过教练瞎指挥。我以“透明人”的姿态赢得了跟随你的机会,所以你努力的过程我都看见了,并且认可,而且我也知道,你比我更想赢。

不久以后,你对乒乓球失去了兴趣,不想学了,我也不勉强你,有弹琴和画画这两样业余爱好也够了。

你的学习成绩在班上一直处于中不溜的位置,既高不上去,也低不下来,牢牢地稳居班级最中心的位置。校外辅导班满大街都是,每天放学时,校门口关于辅导班的广告纸像万国旗一样,在学生和家长们眼前飞来飞去。广告宣传让人精神振奋,只要你愿意掏腰包,蛰居在某些不知名的巷道里的教育专家们,轻轻松松就能帮你培养出一个翰林学士(学而优则仕)。奥数、作文、英语、科学、才艺、美育、德育,等等,民间教育专家无所不能,无所不会。在卖方市场上,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买不到的。在市场经济的刺激下,人们的胆量和智慧得到了空前绝后的发展,包装能力和广告能力让人真假莫辨。那些五花八门的培训班你不想参加,我和你爸爸也不逼你参加,不是吝啬钱财,而是觉得不必要。我们自信、安心于自己的平凡。

虽然学习成绩不“冒尖”,但并不代表你没有理想,相反,你的想法很多。有一天你告诉我说:“妈妈,我长大了要当小学老师。”

“怎么又想当小学老师了,我记得你以前说要当幼儿园老师?”

“还是当小学老师好,中午想吃多少点心就吃多少点心,想让谁当班长就让谁当班长。”你不无向往地说。

看着你天真而又严肃的样子,我哭笑不得:“你这个小东西真没出息,几颗小枣、半个苹果或者两块夹心饼就把你吸引走了?家里缺你这一口吃的了吗?”

话一出口,我豁然开朗。你的理想看似不足挂齿,事实上却比天都大。那是对“王”手里那个权利或者自由的向往啊,有了这个权利和自由,数量有限的“好东西”,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你愿意对谁好就对谁好。原来平凡的理想背后隐藏着大大的野心呢!

果然,你又說话了:“妈妈,我本来想当个科学家,发明很多很多东西,可是你把我生得太晚了,像飞机、电灯泡、牛顿定律这些都被人家发明过了,我就不能再发明了。”

我嬉笑着说:“那妈妈对不起你了,你再想想看,也许还有别人没发明过的。”

“没有了,都被人家发明完了。”你肯定地说。

我假装很痛心地说:“那妈妈真对不起你啦,把你生晚了。”

“哎,算了,没关系,这也不能怪你,你出生得也晚啊。”你大度地说。

及时找台阶,让别人下来,也让自己下来,你总是那么善良、通透、古灵精怪。

日子在不咸不淡中慢慢地过着。星期一到星期五早上七点左右,我们仨同时出门,我开车送你去学校,然后匆忙回办公室上班,你爸爸步行去办公室备课上课或者“写作文”。星期六和星期天的早上,我们俩睡到自然醒,你爸爸如果不出差的话,照常去办公室,甚至比平时去得还早。有时候,他出門时我们还在睡梦里,有时候醒来了。看到我们醒来,你爸爸像是因为自己要去办公室而内心歉疚似的,主动殷勤地把他的iPad拿到你房间,婆婆妈妈地叮咛:

“妞妞,你和妈妈多睡一会,等下起来玩会游戏再写作业,爸爸把iPad给你拿来,电都充好了。”转头又对我说,“中午你给妞妞做点好吃的,我就不回来了,到食堂吃完休息一会,下午把那篇文章修改一下投出去,晚上我早点回来吃饭……”

你爸爸啰里啰嗦说完就走了,有时候到小区对面的小吃店吃早饭,有时候从家里带点零食。无论是出差还是平常上下班,他的肩上永远斜背着个空电脑包,包里通常少不了一包烟、一两个打火机、几支笔、一个厚厚的记事本。记事本里写得密密麻麻,就像中医开的药方子。这样的“药方子”差不多半年就能“制造”一本。你爸爸对他这个“创举”很得意,每次我忘记做什么事情了,他就赶紧现身说法:“我都是把重要工作记到本子上,每天到办公室翻开看一下,做完了打个勾,有时候临时产生的一些新思路马上写到本子上。你包里也装个小本子,把要做的事记下来,经常翻开来看看,这样就不会忘了……”近些年来,你爸爸似乎老了,说话特别啰嗦。

偶尔,下午三四点钟,你爸爸从办公室回来了。

“我回来了,大脑疲劳不想工作了。”一边进门换鞋一边解释,好像不工作就对不起哪个人似的。但这样的时候不多,多数时候晚饭做好了还得电话催好几遍才回来。学校大门正对小区的后门,从办公室到家步行只需十五分钟左右。要是回来早的话,他必定会特意绕一圈,从小区的正大门走回来,为的是在门口的小商店给你买零食:可乐、圆筒薯片、冰淇淋、棒棒糖,等等。

“妞妞,看爸爸给你买什么好吃的了……”你爸爸斜背着电脑包,一边往你房间走一边说,两只手背在身后制造神秘感。这个把戏早就没有新意了,你都懒得猜了,只是停下手里的笔,静坐等吃就是了。你爸爸自导自演,一只手从背后缓缓地亮出一筒薯片,另一只手亮出一瓶可乐,有时还能从某个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哈密瓜味的冰激凌蛋筒。你坐在书桌前带轮子的转椅里,两只脚翘到桌沿上,吃着薯片,舔着手指,喝着可乐,傻乎乎地陶醉在简单浅显的幸福里。你爸爸瘫坐在你桌旁的沙发上,眼睛看着你,同样傻乎乎的,像痴人说梦一般喃喃自语:“爱她爱得跟命一样。”

“就是,爱这个小东西爱得跟命一样。”我胡乱躺在你的床上看书,随口接上一句。

在表达对你的爱这件事情上,我和你爸爸一直都像两个傻子,语言都组织不顺溜。

你爸爸去办公室之后,家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了。太阳透过粉红色的窗帘照进你的卧室,窗台上的铁艺花架及上面的吊兰、窗前蓝绿相间的双人布艺沙发、红门红地板、白墙白家具、公主大床、床头靠墙的角落里一大一小两只抱抱熊……房间里所有物什都沐浴在柔和的朝阳里,宁静、温馨。我偎依在你身边陪你睡到自然醒。如果没有急事的话,睁开眼睛之后,我们先各自刷一会儿手机,然后再决定等会做什么。

有时候,你把胖乎乎的胳膊和腿搭到我身上让我给你做按摩,我喜欢被你亲密依赖的感觉,赶紧从被窝里爬起来,背靠床头坐好,你头枕在我的小肚子上,我用手指梳理你乱蓬蓬的头发,按摩你的太阳穴,揉搓你的小脸蛋,拿捏你柔软的胳膊和手指,但身上是不能碰的,因为你怕痒。从头发梢到手指甲盖全都仔细按摩过了,你很满意,懒洋洋地说:“A面好了,再按摩B面。”

你说的B面就是小腿以下的部分。我赶紧乐颠颠地挪到脚边,捧起你那胖乎乎的脚丫,一个一个拿捏你花生米一样圆乎乎的脚指头。

阳光越过窗台和沙发照到我们的床上,不得不起床下楼吃早饭了,我按照自己喜欢的样子给你穿衣打扮。不记得是从四年级还是什么时候开始,你有了自己的主见和品味,不愿意让我随意打扮你了,并且开始嫌弃我的衣品和眼光。你说:“我们学校的女老师都特别漂亮,每天化妆,每天穿新衣服,一周之内从来不穿重样的,哪像你们大学里的女老师,素面朝天就去上班,天天都穿一样的衣服。”

我很不服气地说:“我们大学老师把天下的书都念完了,形象靠知识支撑,腹有诗书气自华,所以用不着化妆。”

“化妆不光是为了让自己更好看,也是对别人的尊重,如果你在公司上班,就必须得化妆,每天都要换衣服……”你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和我争论。

“上了年纪的女人,衣服不一定要多,但质量一定要好,做工要精细。”你不仅向我灌输穿衣打扮的各种理论,还多次积极主动地陪我去杭州银泰大厦买衣服。最近这几年,我的衣服基本上都是你帮我选的。

你希望我打扮得漂漂亮亮,而你自己擦脸油都很少用,每当我提出要你给买衣服的时候,你总是说:“我不要,我的衣服很多,你给你自己买吧。”

随着年龄的增长,你越来越宠爱我,就像贤惠妈妈对待女儿那样,眼里和心里满是怜惜和疼爱。

我们俩去万华广场采购,每次从超市门口往停车场走的时候,你总是抢着拿最大最重的购物袋,胳膊上挎的,怀里抱的,把自己坠得歪歪斜斜,只留下一两个最轻的袋子给我。你才十几岁啊,本该是最任性、最不懂事的样子才对,而且我也没有老到需要人特别照顾的年纪,可你总是这样。看到你与年龄不相称的懂事的样子,我有一种莫名的心痛和不安:

“宝贝啊,你只管自己漂漂亮亮的就好了,不要把自己搞得像仆人一样,那样妈妈会心疼的……”听着我的唠叨,你淡然一笑。

我出门不记路,开车技术也不好,每次开车带你出去,有时候在岔路口一走神开错了,有时候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车位却停不进去。每次遇到这样的时候,你都会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妈妈,你这么笨到底怎么办啊?”

我享受着你的宠溺,乐呵呵地说:“傻子命好。妈妈有你就行了啊。”

周末,我照着手机手忙脚乱学做几样菜,你爸爸一上桌就自顾自吃起来了,而你一遍遍走进厨房催我:“妈妈,你快点来吃吧,菜都凉了。”我坐下来,你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妈妈,你多吃一点。”

说实在的,我已经人到中年了,对自己的长辈都做不到这样体貼入微,而你做这一切的时候是那么地自然、真诚。你先吃完了,会主动把自己的碗筷收进厨房,拿纸巾把眼前的桌子擦拭干净,有时候还会等我吃完你再离开。你从小就养成了这些习惯。并且从来都不挑食,有时候菜炒咸了或者淡了,你仍然不挑不拣,该吃多少还吃多少,我要是自责的话,你反过来会安慰我:“这有什么关系,能吃就行。”

四五年前,一沓有关家族历史的陈年资料引发了我写一本书的梦想,我多次不知天高地厚地向你吹牛:你妈妈我正在创作一部长达四百年的波澜壮阔的“史诗”,别小看我写的是草根家族的家长里短,它实际反映的是一个国家的发展历程。水滴可以折射太阳的光芒,同样,小民的人生也可以映射大国的面貌……我喋喋不休地向你发表演说,甚至还说过将来一定要请某位大作家给我的“巨著”写序。就像走夜路的人大声唱歌一样,我用豪言壮语给自己壮胆,同时也想试探你对我有几分信心。你就像个贤惠的妈妈,任由孩子躺在你的怀抱里天马行空地幻想,却从来不会泼冷水,甚至还会和她一起幻想。有一次我们俩去杭州大厦,我看见一套精致的欧式骨瓷茶具,念叨说这个当见面礼送给那位大作家最合适,后来觉得太贵没舍得买。我们又去别的地方闲逛,你突然问我卡里还有多少钱,我告诉你还有多少,然后你拉着我就往回走,一定要我把那套茶具买下来。我把自己的构思拿出来和你探讨,每次都要遭遇你言辞犀利的点评,点评完之后提出中肯的修改意见,末了再给几句真诚的鼓励。你既是我的指导老师,又是我的读者和听众,偶尔还得替我跑图书馆借书。论“写作”经验,我远不如你。你上小学时就开始偷偷摸摸写“小说”了,边写边在网上发布,据你说经常有读者留言,催你更文,具体写的什么你一直对我保密。某个周末,我在书房敲电脑,你作业写累了过来找我聊天。我抓住机会向你朗诵自认为满意的章节,你躺在床上听我念完一大段文字后哈哈大笑,笑够了从床上坐起来,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开始“训导”我:

“妈妈,你太笨了,人家一个老太太就自己养的一只猫都能写一本书,还很畅销,你把你祖宗八代写了个遍都写不出一本书来,你怎么就这么笨啊。你要多看看这方面的书,向人家学习,改天我陪你去图书馆借几本书……”

我被你又嘲笑又批评,但我不生气。我们俩在一起经常这样,把自己的囧事、丑事、欢乐事、伤心事,等等,毫无保留地抖落给对方,被对方批评、笑话,然后再获取安慰和力量。你对我是这样,我对你也是这样。

你对你爸爸没有像对我这么亲热,随着年龄的增长,你和他之间的互动交流也变少了,但在内心深处,你是爱你爸爸的。每次我唠叨他,你都认为是我不对。你爸爸工作上取得了成绩,说给你听的时候你也很高兴。小时候你问爸爸到底是教授还是副教授,我说是副教授,你问这有什么区别,我随口说区别就像你们班的第一名和第十名。你回头对爸爸说:“赶紧去办公室,你要好好工作。”大前年你爸爸到杭州体检,一个指标有些偏差,医生让三个月后再去复查,后来去复查了一切正常。过了一段时间你突然问我,爸爸的复查结果出来了吗,身体要不要紧?我已经忘了这个事,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心里热乎乎的。

你爸爸口笨心拙,不善于表达感情,但他心里是爱你的。前年有一次出差,他居然买回来一盒油炸知了给你吃,你惊叫着把拆了一半的包装袋扔到地上,你爸爸讪笑着捡起来,解释说油炸知了营养价值很高,特别好吃,他小时候经常爬到树上抓知了,回家偷偷拿油炸了吃,你奶奶看见了要打人的,她嫌把油浪费了。你们父女俩一个说好吃,一个说恶心,最终,你爸爸没能争得过你,他头一次对这个童年“美味”产生了怀疑。后来油炸知了谁也没吃,扔了。

因为你晕车,每年回安徽老家过年的时候,我们都要为怎么坐车而争论不休。我说自己开车回家,你爸爸说租车回家。我的理由是租车太贵,你爸爸的理由是自己开车不安全。一个嫌贵,一个嫌不安全,那么折中的办法是坐大巴,但你爸爸又不同意,他说你晕车,坐大巴太受罪了。争论的结果是租车回家。早上六点甚至更早就出发了,到县城十二点多,匆匆忙忙请司机吃饭,饭后让司机原路返回,剩下的六七十里路我们乘出租车回去。为什么要转车呢?这是你爸爸的可爱和善良之处,他说让司机早点回去,尽量赶在天黑之前到家,来回一千多公里路,又是大过年的,司机也不容易。

2017年,老家打电话说你奶奶得了尿毒症,接到电话的那一刻,你爸爸似乎老了好几岁,这些年一直忙忙碌碌,和自己的老母亲聚少离多,也没有陪她旅游过,除了到咱们家来过几趟之外,七十岁的老人几乎没有出过远门。接完电话,你爸爸租了一辆商务车回老家了,他要带他的母亲出门走走看看。奶奶是忠实的基督教信徒,思想单纯乐观,虽然被疾病折磨得手足无力,但当儿子说要带她去看风景的时候,奶奶瘦弱的脸笑成了一朵花。从安徽出发,经过江苏、浙江,一路走走停停,有风景了下车看风景,走累了原地坐下休息,天黑了住酒店,天亮了继续出发。第四天到达普陀山,普陀山是你爸爸此行的主要目的地,他要去跪拜南海观音,给你奶奶祈福。后来,你爸爸说那次上山捐了好多钱,他替奶奶许了愿,也替你许了愿,希望你健健康康,学业顺利。

我们对耶稣、释迦摩尼以及其他各路神灵知之甚少,更别说顶礼膜拜了。有病就医我们当然知道。但是,当我们最重要的亲人得了重疾的时候,当我们明知医药也无能为力的时候,当我们不知所措的时候,我们不由自主地学着上一辈人的样子,虔诚地跪倒在耶稣或者观音菩萨的脚下,祈求保佑。你爸爸也不例外。当他母亲得了严重的尿毒症的时候,他在寄希望于科学的同时,还需要一份来自天外的神的力量。他太想保护他最爱的亲人了,他以为神可以帮他。

你爸爸以他自己的方式爱着他的亲人,爱着他唯一的宝贝女儿。那年大学同学聚会,你爸爸精挑细选了你从小到大的照片,拷贝到U盘里带去兰州参加同学会。当年青涩、如今人到中年的同学聚在一起,不谈论高官厚禄、不攀比功成名就,除了互相打趣当年的囧事之外,每个人心底里最在乎、最自豪的就是自己辛苦养大的孩子,当然,他们的孩子还都是小学生或者中学生,头顶上还没有成年人眼中的光环,仅仅只是一个成长中的毛头孩子,即便如此,也已经足够让他们的爸爸妈妈自豪:“我女儿如何如何、我儿子如何如何……”晚宴上,他们把各自孩子的照片制作成幻灯片,投影到大屏幕上,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觥筹交错间,时光在过去与未来之间来回穿梭转换。这群出生于文化大革命后期、成长于改革开放初期的“七零后”中年人,他们吃过苦受过穷,从小到大接受的是中国的传统教育,在他们的价值体系里,生儿育女高于一切人生追求。但是,国家政策只允许他们生一个孩子,所以,他们终生的幸福与希望,全都寄托在这唯一的一个孩子身上。

我和你爸爸疼爱你,娇惯你,但你却惯而不娇,反而爱你越多,你越懂事。不记得从几岁开始,你独立分房睡了,每天晚上临睡前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袜子找出来,整整齐齐放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早上闹钟一响就起来,很少有赖床的习惯。反倒是我自己离不开你,总想腻着你,每到周末和假期,我就央求你和你一起睡,为的是跟你多说说话,天冷的时候帮你捂手脚,天热的时候帮你赶蚊子。早上为了让你多睡几分钟,我经常偷偷把你的闹钟关掉,在送你去学校的路上,我抱着饭盒慌慌张张跑到路边餐厅买早饭,带到车上让你吃。

上初中以后,你对自己的学业有了明确的目标,决定高考考美术专业,摩拳擦掌说要向“八大美院”冲刺。我知道这个难度很大,赶紧替你“松绑”:“不一定要考‘八大美院,有些普通高校的美术专业也很不错。”

有一个时期,你的微信签名是“中国美院”,朋友圈封面上写着“艺术家生活规律”:1.每天晚上必须十一点前睡觉;2.总是保持好心情;3.少吃冷的和辣的;4.多睡觉。你是一个大艺术家,要照顾好自己。这四点规律是用汉语和荷兰语写的,语气像你,但你怎么懂荷兰语,我很好奇,上网一搜,发现这是小红书APP上的壁纸。虽然话不是你的原话,但思想是你的思想,作为你的忠实拥趸,我赶紧把这个图片截图保存下来。但你爸爸有不同意见,他不支持你考美术专业,他的思想大概还停留在“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实用主义意识里。你从幼儿园开始学画画,一直没有间断过,但也没有当真过。上初中以后,你坚定了目标,把画画和学习放在了同等重要位置。初中毕业之前,关于艺考招生及各大美院的信息,你掌握得清清楚楚,而且绘画技能也突飞猛进。看到你的执着和努力,你爸爸由反对变为积极支持。

初三毕业班要考体育,体育一直是你的弱项,你告诉我说必须拿游泳的成绩往上拉铅球和八百米,所以游泳一定得拿满分,其实游泳要拿满分也不容易,你小时候在海边玩耍被水淹过,所以不喜欢游泳。但为了考试,你咬牙坚持。初二暑假,你报了游泳培训班,培训班人员爆满,第一批从早上六点开始训练,你恰好被安排在第一批。虽然是三伏天,但凌晨时候露天的水温很低。为了对付下水时刺骨的寒冷,你坚持要五点起床,从家里跑步去游泳场。游泳本来就很消耗体力,而且从家到游泳场的路程不算近,开车也得将近十分钟。我心疼你,费尽口舌才劝服你同意我开车送你。虽然下水之前有几分钟的热身运动,但入水的那一瞬间,你冷得牙齿“咯咯咯”打颤,我站在水池边偷偷抹眼泪。为了确保拿满分,第一期训练结束后,你又报了第二期。最终,游泳考试你拿到了满分,但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那个月来例假的时候,你肚子痛得在床上打滚。

小学和初中前两年你没有参加过文化课补习班,我们一直固执地认为,上补习班的意义不大,提高学习成绩的关键在于学习方法和态度,而如何改变方法又是另外一个问题。总之,你没有要求参加补习班,我和你爸爸也不逼你参加。到了初三以后,你不淡定了,觉得有必要报补习班。联系好辅导老师后你才告诉我说要补课,然后特意强调说学费很贵。面对你不上不下的学习成绩,以及中考后的择校问题,要说我和你爸爸心里波澜不惊,那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努力把自己的焦虑藏在心底,不给你施加压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全力配合你的一切要求。我们知道,你是一个非常懂事的孩子,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爸爸妈妈心里想什么。那年,你的中考成绩不算好,但也超过普高招生分数线四十五分。对于这个结果,我和你爸爸很知足,毕竟还有三成同学没有够着普高招生分数线。谁家的孩子都不是笨蛋,各人有各人的优势。

中考塵埃落定后,你风风火火动身去杭州参加绘画集训。为了三年之后的高考,为了你喜欢的美术专业,你甘愿放弃暑假休息的时间。我和你爸爸开车送你去画室,心里有不舍,有牵挂,这是你第一次离开我们,独自一人在外求学、生活,但看到你信心十足、热情饱满的状态,我和你爸爸心里不舍的同时,更多的是欣慰,我们的宝贝真的长大了。

在我心里,你几乎是个完美的孩子,我对你唯一的遗憾就是觉得你过分善良、懂事、隐忍,虽然这些都是传统美德,但我不希望你这样。上初中以后,你的性格更加内敛,尤其是那低头一瞬间的温柔以及浅浅的悲悯,这让我内心有一种莫名的刺痛和不安。我没有见过天使,但你的言行里总是充满了对一切人和事的包容、关爱和慈悲,这根本不像你这个年纪该有的心性。

大概是初一的时候,有一次开班会,班主任特别点名表扬了你。大意是说班上有个女生反应有点慢,家境也很不好,同学们都欺负她,孤立她,拿她开玩笑,一个班五十几个同学,只有你不嫌弃她,下课了拉着她找别的同学一起玩。在你的帮助下,那个沉默自卑的同学脸上竟然有了笑容,上课都敢主动回答问题了。听了老师的表扬,我感觉幸福、自豪。也许有的人嗤之以鼻,认为孩子学习好才是值得骄傲的事,但我不这么认为,我不要求你出人头地,只要你有闪光的品行,你的人生照样不会差。而且,“养儿防老”,我和你爸爸只有你一个孩子,我们的晚年生活还得靠你料理呢,你善良,我们才能善终。会后回家,我向你转述了班主任表扬你的原话,你听了很开心,绘声绘色地向我描述你是怎么帮助那个同学的。你说有些女生很高傲,看你和那个“弱智”走得近就不和你好了,你又去找别的女生玩。因为女生爱记仇,你不敢批评欺负那个同学的女生,但是对男生你就不客气了,你“警告”他们说:“某某归我罩着,你再敢欺负她我就去告诉老师……”你就像个可爱而又幼稚的小英雄。

初三的时候,有一天上完课外辅导班回家后你哭了,不愿补课了。你说老师在课堂上评论一个跟她补过课的刚刚去世的初三学生,你讨厌这个老师那副嘴脸,不想再看见她了。她是你在学校多方打听来的民间“高师”,你抱着求学的心态去深巷里跟她学习,没想到她会在课堂上口无遮拦地评论一个刚去世的孩子,她的恶毒让你伤心失望,你宁可失去提高成绩的机会,也不想再看见那种人。听你说完这件事,我内心悲愤交加,尽管我们不认识那个去世的同学,但仍然替他难过,对这个内心阴毒的老太婆,我和你一样感觉愤怒。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活在世上,谁都看不透自己的生前身后事。所以,对于他人的生老病死,旁观者如果做不到敬畏和同情,至少可以保持沉默,绝不应该以此为话题谈笑风生。因此,我爽快地答应你放弃补课。你说你同桌也哭了,她也不想再看见这个老师了,但她爸爸还是要她去补课。你很仗义地要了她爸爸的电话号码,让我来做说客。这个同学是另外一个中学的,我不认识她和她爸爸,但鉴于你对朋友的仗义,我还是按照你教给我的说法给她爸爸打了电话。果然,那个爸爸的态度很淡漠,他的意思是关键时期不能放松学习,不要在乎别人说什么。他大概觉得我们太矫情了。

2018年春节期间辅导班要上课,你说假期太短不想回老家过年,让我留下来陪你,让你爸爸回安徽陪奶奶,你知道奶奶生了重病。你爸爸回家之前,你像往年一样给老家的大门上写好对联,这个习惯已经保持三年了。每年春节把你写的对联带回家,你爷爷都很高兴,他把大红对联铺在院子里,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品,然后仔仔细细刷上浆糊,贴在各个对应的屋门上。

2018年秋天,照顾了你十年的阿公生了重病。那时候你已经上高中了,隔一周回家过一次周末,每次回家,我都带你去阿婆家坐坐,陪阿婆和阿公说说话。这两位老人和我们不沾亲带故,但他们是除我和你爸爸之外对你最好的人。有一个周末,你没来得及去看阿公,到学校之后,你给阿婆打电话,问阿公身体怎么样了。后来阿婆告诉我,接到你的电话她感动得哭了,她说你这么懂事,这些年没有白疼你。听了阿婆的诉说,我也很感动,我知道你打电话不方便,学校是封闭式管理,不准带手机,用公用电话每次都要排很长时间的队。2019年春节过后,你爷爷又得了重病,详细病情我们没有告诉你,但你似乎很难过,有一个周末我去学校接你,你说你折了一颗纸星星,和五角钱硬币一起埋到教学楼下面的花丛里,你替爷爷许了愿,希望他快点好起来。你还说本来打算把硬币抛进校园的水池里,又怕被同学看见了笑话。我理解你的意思,有些景区里有许愿池,虔诚的人会向池子里的水泥乌龟抛硬币以祈福。

你幼稚的心灵上承载着所有人的悲苦。

“金鸡刚唱丰收曲,黄犬又开幸福门。”2018年春节贴在老家堂屋门上的春联,到了2019年的四月份,纸张除了褪色和卷边之外,你那遒劲有力的毛笔字仍然清晰完整。

生命脆弱,尚不如一张字纸牢固。

己亥年季春,你走了,独自去了天堂,撇下我和你爸爸。我们仨,走散了。

一切猝不及防,一切又似乎命中注定。“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1993年秋天,淮河边某个村庄里走出一位身板瘦弱的小青年,他背着简单的行囊,搭乘绿皮火车去往黄河边的一所大学上学。这个青年长着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和一双眼梢上挑的细长丹凤眼。1997年秋天,在这所大学的篮球场上,一场热烈的篮球赛正在進行,球场外围,一簇簇男女同学伸长了脖子为自己的班级摇旗呐喊。啦啦队中,有个女青年多看了一眼那个长着细长丹凤眼的男青年,男青年还她以同样的注视。后来,这对男女青年成了恋人。大学毕业后,女青年跨过重重阻碍,跟随男青年来到一个有山有水的南方小城,这里不是她的故乡,也不是他的故乡,两个来自贫穷乡村的外地青年在这里安营扎寨,组建了一个两口之家。2003年秋天,这个两口之家迎来了第三个成员——一个长得像他也像她的女宝宝。

蓦然回首。1993年从淮河边走来的那个小青年,除了身板依旧瘦弱之外,全然看不出当年的模样。乌黑浓密的头发如今稀疏花白,眼梢上挑的细长丹凤眼如今变成眼角下垂的三角眼。1997年大学校园里那场篮球赛,以及球赛啦啦队中男女小青年对望的眼神,早已被携带黄河水汽的秋风吹得无影无踪。2003年秋天诞生的那个小小的女宝宝,如今换了人间。

佛教讲万事万物随着外部和内部的条件一刻不停地生灭,因此不具固有性和恒常性。简单说就是万物无常。但普通众生极力逃避这一事实,固执地追求永恒。逃避的结果就成了我执,同时也成了痛苦的根源。

把昨天还给昨天,坦然接受今天,勇敢拥抱明天,破除我执,接受无常,努力保持向前和向上的姿态。惟其如此,才是一个人最清醒的活法。

(责任编辑:钱益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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