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孤独的邮路，他一人一马走了20年

顾景言

2021年5月30日，一个噩耗登上了微博热搜：王顺友因病去世，享年56岁。

对一些人来说，这是个比较陌生的名字。毕竟，他生前只是一个普通的邮递员。

然而，有千千万万的人却记得他，深深怀念他：

“有的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儿，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儿，一路走好。”

“平凡而伟大。其实他也不平凡，真的很不容易。”

他做了什么，让大家如此念念不忘？

一个人，一匹马，一条路……他在“中国最孤独的邮路”上走出了一个传奇。

20年的漫长岁月，他在雪域高原跋涉了26万公里。

世界邮政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的奇迹。

01

前段时间网上广为流传的一段话，用在王顺友身上其实很合适：

“当你老了，回顾一生，就会发觉：什么时候出国读书、什么时候决定做第一份职业、何时选定了对象而恋爱、什么时候结婚，其实都是命运的巨变。只是当时站在三岔路口，眼见风云千樯，你作出抉择的那一日，在日记上，相当沉闷和平凡，当时还以为是生命中普通的一天。”

王顺友19岁那年，子承父业。

那是1984年的事情，他的父亲是一名邮递员，年纪已经大了，把马缰绳塞给了他。

年轻的王顺友，面庞中还有些许稚嫩。他接过父亲的缰绳，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当时，邮递员被视为“铁饭碗”。

在老百姓眼里，他们虽然也要风里来雨里去，但是好歹吃的是“皇粮”。在那个城乡差异巨大的年代，能给政府做事就是非常体面的工作了。

然而，王顺友面对的局面却十分复杂。

因为，他担任邮递员的地方，是四川大凉山彝族自治州的木里县。

稍微对大凉山有了解的，都知道那边是个什么状况。

而王顺友所在的木里县，极度贫困，交通十分落后。

全县几乎没有像样的道路，递送信件包裹，要靠骑马才能抵达各个村庄。风吹日晒是常态，遇到恶劣天气着凉生病也并不罕见。

王顺友的父亲已经预料到儿子会有落差，提前给他打好了预防针：“送信就是为党做事，为党做事的人要吃得起苦。”

王顺友很快就意识到，父亲这句话的重量。

在木里县送信实在太苦了。接下这份担子之后，他成为了最孤独的邮递员。

02

木里县海拔很高。

王顺友经常走的邮路，海拔几乎都有4000多米，屬于妥妥的高原地区。

每个月，他有28天左右的时间，都是一个人孤独地牵着马走在路上。

西南山区的路崎岖不平，稍不留神就会摔倒在地，遇到雨雪天气更是要命，一身水一身泥都是常有的事情。

最难捱的，还不是路上的艰辛，而是彻骨的孤独。

路上没有信号，不同村庄之间相隔甚远，村与村之间的路也少有人烟，只有王顺友独自跋涉在路上。

为了排遣孤独，他只能和马儿说话。

在路上，他还曾遇到过两个亡命之徒。对方要对他下手，但他却没有丝毫退却，反而对着劫匪大吼，自己是送邮件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幸好他随身带着防身的刀具，在一番长久的对峙之后，他捡回了一条命。

即使有这么多的雨雪风霜、风险挫折，他也还是把职责看得比性命都重要。

1995年，他在途中遇到凶险。他的马由于受惊狠狠踢了他的肚子，大肠破裂。

可想而知，那是一种怎样的疼痛和绝望。

但是他咬紧牙关，在送完所有的信件之后才去医院。医生说，要是再晚点做手术，王顺友可能就没命了。

是什么让他坚持下去？

市场经济的浪潮已经席卷全国，像王顺友这样的青壮年，完全可以外出打工，赚取更高的收入。

这份邮递员的工作，在外人眼中早已没有什么诱惑力。

只有王顺友知道自己坚守的是什么。

大凉山太贫穷闭塞了。在不通电的情况下，邮递员的马蹄声，就是连接村庄与外部世界的唯一途径。

每当他把信件和包裹送到乡亲们手中的时候，大家惊喜的眼神，就是对他最大的慰藉。

曾经有人开玩笑说：“他比县委书记还有名！”

是啊，县委书记换了一任又一任，但是王顺友却始终都坚守岗位。十里八乡的人，都盼望着他的到来。

其中，最让人难以忘怀的，是一个关于通知书的故事。

03

那是在1998年的夏天，木里县遭遇重大自然灾害，所有的邮班都停摆了。

上级顾虑到邮递员的安全，并不要求他们继续递送邮件，邮递员们都在家休息。

王顺友原本也是打算听从上级指示，好好在家歇几天的。毕竟，他已经有太久没有好好陪陪家人了，一直和妻儿聚少离多。

再说，在当时那种暴雨和泥石流的极端天气下，继续工作就相当于以命相搏。

可是，王顺友还是放心不下，他查看了一下这次的邮件，发现有两个邮件的发件地址是大学。

恰逢暑假，正是各个高等院校发放录取通知书的时候！

这里面装的，应该就是孩子们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王顺友二话不说，就穿上雨衣出门了。此时外面仍然是瓢泼大雨，路上有遇到山洪泥石流的风险。

他把两份通知书揣在自己的怀里，匆忙就开始赶路。

等他赶到两个学生家里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已经被雨水淋得湿透。由于路上摔了好多跤，泥水和血水都渗在了衣服里。

当收到通知书的时候，学生潸然泪下。

眼前的这个人，几乎是怀着最真挚最深厚的感情去对待自己的工作。

整整20年的时间里，王顺友创造了邮路上的奇迹：

他从来没有弄丢过任何一封邮件，也没有延误过任何邮件，风雨无阻地走在属于自己的“马班邮路”上。

他所有的心事，都说给了自己的马儿听。

有时候，他会大声唱起山歌，既是给自己壮胆，也是排遣孤独寂寞。

2005年，王顺友被评选为“感动中国”人物。他被称为世界邮政史上的传奇。颁奖词这样写道：

他朴实得像一块石头，一个人一匹马，一段世界邮政史上的传奇。他过滩涉水，越岭翻山，用一个人的长征传邮万里，用20年的跋涉飞雪传心。路的尽头还有路，山的那边还是山，近邻尚得百里远，世上最亲邮递员。

岁月悄然无声地过去，当年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鬓边已经有了白发。

2021年5月30日，在56岁这一年，他永远留在了大凉山的土地。

04

在王顺友去世之后，有人的怀缅之语戳人泪点：

天堂需要麦浪的声音，所以袁隆平爺爷离开了我们;天堂需要邮递员，所以王顺友也和我们告别了。

其实，王顺友原本可以走得不这么早。

他年轻的时候身强体壮，翻山越岭都不是问题。可是，日复一日的雨雪风霜，压垮了他的腰。

大凉山那边的气候比不得平原地区，一旦遇到狂风暴雨，连个躲雨的地方都不好找。有时候干粮和衣服都被打湿了，王顺友只能就着雨水吃青稞面，饥一顿饱一顿。

为了对抗冬天的严寒，他不得不在出发前带上一壶白酒，依靠酒来让身体暖和一点。

这种取暖方式，固然能解燃眉之急。然而日子久了，对于肝脏的损伤是不可逆转的。

到了中年以后，身体就开始全面“抗议”了。

关节病、肝病、心脏问题……曾经那个如同牛犊一样壮实的小伙子，成了羸弱多病的中年人。

还是那句疑问，何苦要这样度过自己的一生呢？

王顺友自己给出了答案：“我要是生在战争年代，我一定会去当兵，为人民冲锋陷阵。现在没有打仗的机会了，把信送好就是为党做事。人总有一死，如果为工作而死，值得。”

位卑未敢忘忧国。

他至死都没有忘记父亲的教诲，用自己的一生去践行年轻时候的承诺。

屈原在《离骚》中写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哪怕这个时代理想主义的光辉已经暗淡，也依然有无数人愿意把自己化作火炬，走向光荣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