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
2021-04-08黎林
◆黎林
睡得正香,二油被一阵尿意憋醒。他揉揉惺忪的睡眼,翻身起床,抓起一件衣服披上,“吱呀”的一声,他拉开卧室门,接着“咣当”的一声拉开堂屋门,光着脚板,光着屁股,朝门外跑去。三步并着两步就到了沿坎上,站在屋檐下的沿坎石上,迷迷糊糊地就朝着院子里尿去,瞬间院子里就响起窸窸窣窣的流水声。撒完尿,一股惬意袭来,于是二油打了个哈欠,顺便伸了个懒腰。懒腰伸完,一股寒意袭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他一边揉一边睁开惺忪的睡眼,瞅了一眼院子,院子里黑乎乎的,没有一点点亮光。院子里的两棵苹果树呈现两团模糊的黑影。
太冷了,二油哆嗦了一下,赶紧往屋子里跑去。
钻进被窝,一股暖流跑遍全身,暖和的被子让人觉得非常幸福。二油把头也缩进被子,让自己充分感受着被子的温暖。
正在这时,从窗户传来两声鸡叫的声音。这两天老师正在讲《半夜鸡叫》,二油立马想到会不会是有人来偷鸡。他有些紧张了起来,他伸手摸到爸爸放在床边的砍柴刀,他屏息凝神的仔细听了一会儿。没有其他的声音,是家里的“大花”与“大红”在此起彼伏地较量着彼此的高音。家里的门神大鹅也没有任何报警行为。
父亲经常说:“我们家的这对大鹅比狗还机敏,遇到陌生人会非常机敏的发出尖锐的鸣叫声,还会勇敢地对来犯者轮番实施攻击,直到听到主人的吆喝才会停下来,它们就是我们家的两大门神。”二油家的这对大鹅在村子里是比较有名气的,那次村长七斤逗它们,它俩硬是撵了村长半个村子,还是父亲去了把它们逮回来,给村长解的围。后来,不管村子里的大人孩子都对它们敬而远之,生怕惹了它们的牛脾气,怕它们那不依不饶的执着劲,怕再被执着地追两三里地。
二油想起这些,于是就安心多了,也放下了父亲放在床边的砍柴刀。
二油正准备安心地睡去,突然想起昨晚母亲出门前对自己地叮嘱:“爸爸妈妈不在家,早上要自己去上学,鸡叫二遍就要起床了……”
二油不知道鸡已经叫了几遍了,反正还在不停地“喔喔喔”直叫。二油想:再睡下去怕睡过头了,今天没有人叫自己起床;况且昨天早上是踩着钟声进教室的,幸好是小王老师的早自习,她没有说啥,只是看着二油笑了笑。小王老师一直对二油比较好,二油心里也比较感激,这一笑,反倒让二油觉得非常不好意思,感觉有些对不起小王老师。
今天早上是校长在学校门口值班,他非常严厉,迟到被他抓到就要扫厕所了,还有可能把刚刚被小王老师任命的语文小组长也给免了。二油有过这样的经历,有一次睡着了,上课迟到被校长抓住,刚刚当了三天的数学小组长的二油屁股还没有坐热就被免了。
二油想:数学小组长免就免了,反正校长也不怎么喜欢我,但是语文小组长被免了就有点可惜了。他喜欢小王老师轻声细语的讲话,喜欢看她笑眯眯的样子。而且当语文小组长交作业要去小王老师的宿舍,那里可以闻到小王老师身上那种好闻的香香的味道。再说,因为迟到被免去小组长,在小王老师面前丢不起这个人,还是要争点气才行。虽然二油曾经因为迟到被免过几次小组长,扫过很多次厕所,他有些习惯了,但是这次不一样。二油觉得自己长大了,不能再没脸没皮的,应该改变点什么。
二油一边想一边摸索着穿好衣服,然后点燃煤油灯,从厨房水桶里打来一瓢水,倒在脸盆里,从门边的绳子上取下一床毛巾。毛巾结冰了,硬邦邦的。二油没有办法,去找水壶,水壶里只有半壶热水。他把水壶里的半壶热水倒在脸盆里,脸盆里的水暖和了许多,毛巾里的冰也慢慢的软化了。
洗好脸,二油从橱柜里翻出两个冷馒头装进书包,锁好门,转身就出发了。
走出家门,抬头看看天空,天空中没有月亮,满天的繁星多数已经睡去,深色的天空中只剩下几颗稀疏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四周是黑色的山,山天连接的地方,天空的余光给大山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没有风,村子里静悄悄的,村子里的小路是模糊的、灰黑色的,二油只能凭着经验与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路上。走了一会儿,眼睛渐渐的适应了夜晚的光线,路也变得清晰了一些,也就不再担心掉到路边的水沟里去了。
二油的家住在村尾,走了一段,到了村子中间,这里的路被一分为二。东面的一条是经过村子里张大婶家的小卖部,小卖部的东头是村长家。村长家养了一条凶恶的大黑狗,村长的儿子四代长得胖胖的,大大的脑袋,黑黑的脸,感觉好几个月没有洗脸一样。四代喜欢黑色,经常穿黑色的衣服与黑色的裤子。二油一直在想,在晚上,假如四代不吭声,不裂开嘴巴笑一下,他爸爸妈妈肯定找不到他。在二油的印象里,四代一只手总拿着他妈捏给他的半个饭团,鼻孔下方拖着两条鼻涕,另一只手牵着他家的大黑狗,经常满村子到处转悠,不时啃一口饭团,啃饭团时,两条鼻涕几乎要沾到饭团了。二油曾经无数次的担心个这个问题。但是二油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四代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个问题,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他一吸,“滋溜”一声,鼻涕虫瞬间钻入鼻孔不见了,只留下鼻孔前通红的两条“轨道”。四代很霸道,假如小伙伴们不跟他玩,或者有东西不分给他吃,他就牵大黑狗吓唬威胁小伙伴们,有一次还差点咬到王奶奶的孙女阿梅。
阿梅与二油一个班,她话语不多,在学校非常听老师的话,在家勤快能干,是个乖巧而秀气的女孩。村子里的小伙伴都喜欢跟她一起玩。
顺着村长家往前走就是王奶奶家的桃园,园子里种着一园子的五月桃。夏天,果园里的桃树上结满了果子。到了农历五月,桃子成熟了,红彤彤的挂满枝头,把树枝压得很低很低,十分馋人。周末或放学了,偶尔,二油会约上村长的儿子四代去王奶奶家果园偷桃子。每每这个时候,二油让四代先躲在园边的水沟里,乘没有人的时候摸进去。二油就在外面放哨,看见王奶奶家人来了,二油就唱歌,听到歌声,四代就赶紧躲起来或逃跑。这一招屡战屡捷,二油非常得意。
后来,有一天四代自己去偷桃子被王奶奶抓了个正着,于是供出了二油。二油害怕极了,他害怕王奶奶告到家里,更害怕王奶奶告到学校里去,但他却又没有勇气去认错,整日惶恐不安。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王奶奶让孙女阿梅给二油带来几个桃子。阿梅说:“是奶奶让我带来给你的,奶奶说这几个桃熟透了,可甜了……”
二油的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根。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去偷过王奶奶家的桃子了。也是从那次以后,二油对四代及他的那两条鼻涕虫突然就感到厌恶起来。看到阿梅就会想起偷桃的事情,就心虚,有些无地自容的感觉。所以二油就有意无意地躲着阿梅,这条路也就走得少了。
西面的这条路两旁住的人家相对少一些,走的人也少些。这条路上住着村子里最厉害的老人——阿龙爷爷。他魁梧的身材,高高的个子,脸上满是有些花白的络腮胡子,胡子长长的,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他是村里的马锅头,早年赶过马,走过茶马古道,跟道上的土匪打过交道,很有见识。他喜欢小孩,对小孩子很慈祥,对二油也好。二油喜欢听他讲跟土匪打交道,单枪匹马地去土匪窝抢回马帮东西的故事,充满传奇色彩,听得惊心动魄。于是二油非常崇拜阿龙爷爷,也对大山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他有事没事总缠着阿龙爷爷给他讲故事,阿龙爷爷也总会耐心地讲上两段。
阿龙爷爷的孙子叫四九,是爷爷四十九岁那年出生的,所以爷爷就给他起名叫四九,他跟二油同岁,比二油小一级,读三年级,两人是好朋友。
放学了,四九经常骑着他的那条大公牛来约二油一起去放牛。二油家的是母牛,所以两条牛不会斗架,于是两人经常一起放牛。夏秋季节,他们俩经常把牛放在山坡上,然后上树掏鸟,或下扣子抓鸟,掀蚂蚁窝,抓蛐蛐,斗蛐蛐,经常玩得不亦乐乎,有时候甚至忘记了回家。
四九身手灵活、麻利,爬树是他的特长。一棵树,不管有没有树杈,只见他脱下鞋子,手脚并用,几下子就爬上树梢了,麻利得像只猴子。
下扣子就是二油的强项了,他总会找到小动物经常出没的路线,或小动物经常喝水的地点,在这些地方下扣子,一下一个准,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些收获。他俩曾经用扣子抓到过野鸡与兔子,他们还请阿龙爷爷做了一个木头笼子,把兔子养在里面。
每天放学,两人路上就会去拔上一些鲜嫩的青草,到家给兔子喂上。看着小兔子三瓣红色的小嘴不停地吃着青草,他俩开心极了,就像大夏天在学校门口吃到了两分钱一根的冰棒一样,爽到心里了。两人还商量着,等小兔子长大了,生了小兔子宝宝就分给二油两只……
春末夏初,山上还没有青草,他们就把牛放在河湾的沼泽地里。空旷的原野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田野里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那一片金黄在枯草间里显得特别灿烂,充满了无限的生机,走在田间,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好闻的油菜花香。高远而干净的空中偶尔划过几对燕子,发出“叽叽啾啾”的叫声,它们嬉戏着、上下翻转着朝着村子飞去,一转眼就飞离了田野,消失在村子旁边的几排白杨树间。
河里,浅绿色的河水静静地流着,走近一些,可以看见河底的水草,水草绿油油的顺着水流的方向一顺儿朝下,它们随着水的流动,整齐而优雅地扭动着腰身,河湾的下方有个浅滩,水流过这里,泛起一朵朵白色的小浪花。
河湾的沼泽地里有绿油油的青草,牛儿吃得可欢了。在沼泽地的小水塘里可以捉鱼,抓泥鳅。找一根柳条或水灯芯草,在一端打个结,把抓到的鱼或泥鳅从腮帮处穿入,从嘴巴里穿出来就串好了,这样,鱼儿泥鳅们就跑不了了。有时候抓到的多,一串一串的能收获好几串。
抓泥鳅是个技术活,它不像抓鱼那样,只需简单粗暴的把水豁干,鱼就肚皮朝天的躺在水塘里,信手拈来穿上即可。泥鳅非常非常机敏和狡猾,身上还有一层粘液,你用力去抓是抓不住的,它一扭身就从你的指缝间滑走了,钻入泥土里,想再抓住它就难上加难了。
四九对抓泥鳅是有绝招的。他先观察泥鳅洞,找准方向,伸出两个手指轻轻地顺着泥鳅洞的方向朝前摸索过去,感觉摸到泥鳅了,两根指头轻轻一夹,泥鳅就乖乖地被他夹出水面。被他夹住的泥鳅一动也不动,就像夹住的是一根枯朽的柳树枝。他抓泥鳅的样子帅极了,让二油羡慕不已。二油也曾虚心地跟着他学习了好久,但是都不得要领,只好作罢。等四九把泥鳅甩上岸来,就由二油负责穿泥鳅。
抓了一下午的泥鳅,两个人都成了泥人,只有眼睛珠是干净的。回到家里,看着二油的狼狈样,母亲免不了要唠叨几句;父亲却从来不说,接过两串泥鳅,嘿嘿的笑,嘴里念叨着:“不错,不错!”还会打来清水,帮二油冲洗身子。所以,二油对母亲的唠叨从来也不介意,依然我行我素。
有时候去河湾放牛会遇到隔壁村来放鸭子的老姜头。听爷爷讲,老姜头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残疾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干不了重活,后来他就专门养鸭子。他的鸭子有白的,灰的,好几十只,浮在水面上,占据了乌压压的一大片河面。他把鸭子从河的下游往上游赶,鸭子们“嘎嘎嘎”地叫着朝上游游过来,它们不时钻入水中觅食,不时伸长脖子,用翅膀使劲地拍打着水面——看样子它们想飞,却怎么也飞不起来,只能笨拙地在水面扑腾几下,看着这个情景,二油就想笑。鸭子在水里游着的时候挺优雅的,它们在头鸭的带领下,一会儿整齐地朝左,一会儿又整齐地朝右,像在高级晚宴中的舞者,优雅而显得有绅士风度。上岸就笨拙了,走起路来,像个大肚子孕妇,一撅一拐的,慢慢悠悠的。
二油不喜欢这群鸭子,它们经常来跟二油他们俩抢占地盘。被鸭子们洗劫过的地方,鱼呀、虾呀、泥鳅呀都抓不到了,而且水里还有毒。上次他们在鸭子走过的水塘里抓泥鳅,泥鳅没有抓到,脚上却长出了好多红色的大包,奇痒难忍,忍不住了就拼命地挠,挠破了还不解痒,还想挠。还是妈妈找来九里光熬水给他洗,洗了好几天才慢慢消下去了。为此,二油郁闷了好几天。
老姜头划着小船驱赶着鸭子朝河湾赶来,河弯是一片开阔的水域,有大片的沼泽与许多的小水塘。鸭子到了这里就跑开了,各自觅食。老姜头就把小船拴在河边的柳树上,下船上岸,把身上的蓑衣解下来垫在沙地上,然后侧身躺下,把斗笠也揭下来盖在头上,就这样惬意地躺在沙滩上打盹,享受着这春日的暖阳。
夕阳西下,满天的红霞染红了西面的天空,同时把河面都映红了,河面上呈现出流淌的红色水波纹,漂亮极了。
牛吃饱了,二油让四九把牛先往家赶。看牛走得差不多远了,这时,老姜头的鸭子也集中到了河里,排着整齐的队,悠闲地游着,等主人吆喝,然后跟着主人回家。突然,二油抓起两个土块朝鸭群中间扔去,土块落入水中,激起高高的水花,惊得鸭子“嘎嘎嘎”地尖叫着四散逃开。听见鸭子的惊叫声,老姜头连忙爬起来,朝这边张望,看见二油朝他的鸭子扔土块,他张牙舞爪、骂骂咧咧地一瘸一拐地朝这边赶过来。看见老姜头的样子,似乎激起了二油的兴趣,他又捡起两块土块,再次朝鸭群扔去,鸭群再次炸开了锅,惊叫着乱作一团。看见老姜头追近了,二油朝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屁股朝向老姜头,用手拍了拍屁股,再扭了扭屁股,接着弯下腰再次捡起两块土块,扔向鸭群,然后一转身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了。身后传来老姜头愤怒的咒骂声。二油知道,反正隔着一条河,等老姜头划船过河,就算他腿脚灵便也肯定是追不上他了。他一边跑一边想,感觉得意极了,感觉报了上次老姜头的鸭子让他的脚又肿又痒的一箭之仇。
二油一边想一边走,不知不觉就到了四九家门口,他要叫他一起结伴去上学,在四九家门口的大核桃树旁边,他扯起嗓子喊了几声,没有人答应。
跟二油犯起床困难症不一样,四九除了成绩不理想,上学却从来没有迟到过,而且每天他都是全校最早到校的几个同学之一。四九起得早,他可能是已经走了吧。二油想。
走出村子,天空依然还是黑乎乎的,空旷的田野里也是黑乎乎一片,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一路上连早起上山的人、上学的同学都没有遇到。
走了近半小时,到了小湾村,小湾村里有一个二油的同班同学叫三六。他父亲老来得子,三十六岁才生的他,所以就起名叫三六。
他家是开小卖部的,家里有钱,他是全校唯一一个穿得起皮鞋的同学。每天早上,他的黑皮鞋总是擦得干干净净的,表面油汪汪的,能反射出刺眼的亮光。更厉害的是他手里经常有各种小人书,如:《陈真》《霍元甲》《水浒传》《三国演义》《红楼梦》等,而且是一套一套的可能有几十本。他经常拿来租给同学看,关系好的一本一天的租金为一分钱,关系不好的一本一天的租金为两分钱。这些小人书把二油眼馋得受不了,他经常把妈妈给他买冰棒的钱或者买铅笔的钱省下来租小人书来读。小人书对他有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精彩的故事情节深深地吸引着二油,让他欲罢不能,甚至超过了王奶奶家的五月桃。
三六的舅舅是学校的校长,学校劳动天老师的劳动工具都是跟三六家借的。由于这些原因,他成了学校里的大红人,在同学间说一不二,谁都不敢得罪他,虽然他成绩不行,但是还是当了二油他们班的副班长。
三六喜欢玩玻璃弹,二油也喜欢玩玻璃弹。二油玩玻璃弹的技术一流,弹出的弹珠百发百中,基本没有对手。二油想看三六的小人书,就想办法跟三六玩玻璃弹。三六家里有各种漂亮的玻璃弹,他技术不高,经常输给二油。二油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他的兴趣不在玻璃弹上,他赢了,就用赢来的玻璃弹跟三六换小人书看。三个或五个玻璃弹换一本小人书看一天。三六比较在意他那些好看的玻璃弹,跟二油玩,输了玻璃弹可以用借给二油小人书换回来,所以三六也愿意跟二油玩。两人都各取所需,也还算关系和谐。更重要的是,三六认为二油讲义气,经常免费让他抄作业,也从来不向老师告状。
走进村子,二油停在三六家门口,使劲喊了两声,没有听见有人答应,却逗来院子里的狗拖着铁链疯狂挣扎、疯狂叫唤的声音。
对狗,二油有心理阴影的。当年被不知哪家的大狗不声不响地尾随跟踪咬了一口,钻心的疼。从那以后,二油就对狗有了阴影。
二油弯下腰,从地上摸索着捡起两个石头,握在手里,后退着快速离开了。走了一段,感觉狗没有跟来,丢下手里的石头,撒开步子飞快地跑着离开了。
跑出一大截,心还在“突突突”直跳。
走出村子,二油朝东边望去,此时,山顶升起了一颗亮亮的星星——是启明星。启明星才升起来,说明还早。离天亮还有近两个小时,看来是起早了。二油心里盘算着。
离开小湾村又走了十多分钟,前面就是一个山坳,山坳里长着一片茂密的楸木林。
二油走在里面,阴森森的,他屏息凝神,搜索着周围一切意外的陌生的声音,他不敢往后看,走着走着,感觉两边高高的楸木树形成的黑影像不明的魔鬼一样向他压过来。二油大气也不敢出,手心不停地冒汗,感觉脸庞两边的汗毛已经立起来了。这时,更要命的是,平时火塘边爷爷讲过的关于这片楸木林的鬼怪故事又清晰地呈现在他脑海里……
二油突然想起爷爷说过:晚上一个人走夜路,不能转身,不能转头往后看,不能弯腰,也不能跑,要昂首挺胸眼睛直视前方。只要你不低头,你的阳气就在头顶,任何鬼怪与不干净的东西都不敢靠近你了……想到这些,二油定了定神,昂首挺胸继续往前走。
十来分钟的路程,他感到无比漫长,感觉自己走了一个世纪。
走出楸木林,二油在路边摸索着折下一段树枝,拽在手里,手里有点东西,心也不那么慌了。
翻上小山坡,前面就是一个乱葬岗。从东面天空中启明星的高度来看,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多小时。
怎么办?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前面是乱葬岗,后面是阴森森的楸木林。到学校还有三分之一的路程,回家再回来上学已不太现实了;还是在这里等同学吧,有个伴会好些。二油犹豫着。
这时,山坡上起风了,刺骨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二油哆嗦着紧了紧衣领,抬头看看天空,突然脸上落着两片羽毛似的薄冰——是落霜了。在这里会被冻僵的,还是往前走吧。二油在心里权衡着,暗暗下决心,暗暗鼓励自己。
二油想起小王老师说过:“孤独寂寞的时候唱唱歌,就不会感觉孤独寂寞了;一个人害怕的时候唱唱歌,就不会害怕了。”想起小王老师的话,二油决定继续往前走。
二油右手紧紧地抓着木棍,左手捡起一个称手的石头,继续往前走。一会儿,右边山坡上,出现几个黑乎乎的坟头,给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二油不敢朝右边看,生怕发现什么奇怪的不明生物。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二油壮起胆子唱起了小王老师教的歌。才唱了两句,右边传来“扑突突”的响声。吓得二油“哇”地一声惊叫起来,手里的石头立马慌乱地朝有声响的方向扔过去。“咚”,石头落在草丛里,又一个“扑突突”的声音响起,接着空中传来几声大鸟的鸣叫。原来是二油的歌声惊扰到了熟睡中的大鸟。听到鸟叫声,知道是鸟,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二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许多,也释然了许多。
二油继续一边唱歌一边朝前走。“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让我们荡起双桨……”他把小王老师教的歌都唱了一遍,不管会唱的、不会唱的都统统唱了一遍,唱完了又重复一次,反正不停地唱,形成了一首长长的串烧,做到了歌声不断。唱着唱着,慢慢的,二油不再害怕了。
唱着唱着,二油觉得小王老师教的歌真好听,虽然唱歌是他所有科目里最拿不出手的。那次小王老师让同学们依次到黑板前给大家唱歌,轮到二油了,二油上来才唱了三句就把同学逗了笑得前仰后合,有几个同学差点笑岔气了。二油的歌五音不全还走调,同学们的反应把二油弄了个大红脸。幸好小王老师只说了句:“没事!没事!”笑眯眯地就让他下台了。
唱着唱着,二油感觉自己的歌唱得也没有那么差了,在这空旷、寂静的晚上听着,甚至还有些动听起来。
走过了乱葬岗,离学校就近了,学校座落在倚着村子的山坡上,这里,已经依稀可以听见村子里传来的狗叫声了。
二油加快了脚步,唱歌的声音却小了下来。他还是害怕同学听见他的歌声,毕竟这是他的弱项,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穿过村子,就是学校了。校门左边是一颗大榆树,右边是一颗白蜡树。两棵大树长得不高却很茂盛,密密的枝叶像两把大伞。夜幕下,两棵大树静悄悄地立在学校门口,一动不也动,像两个卫兵,又像两个雕塑。学校的铁大门紧闭着,校门上方是拱形的门框,门框上是一个大大的五角星。
还早,同学一个都还没有来,学校门口静悄悄的。老师们还没有起来,整个校园里面也是静悄悄的。
走了近一个小时,停下来,冷风顺着裤管往上窜,腿被冻得生疼,手在寒风中被冻得发麻。二油把手中的木棍扔得远远的。然后把手放在嘴边不住的哈气,然后使劲地搓着,以缓解寒冷。
突然,起风了。风呼呼地刮着,走也冷,跺脚也冷,没有办法了,二油在校门旁边大门与围墙的夹角里找到了一个避风的角落,他畏缩着蹲在里面。这里没有风,顿时感觉好多了。
二油把背靠在墙上,双手在胸前交叉了抱着,缩成一团。不知不觉中,二油睡着了。
睡梦中他和村子里的小伙伴一起在王奶奶家的桃园里玩。是春天,满树的桃花开得红红的,艳艳的,一棵连着一棵,满满的一大片,一直连到二油放牛的河湾,盛开的桃花像火,又像天空中的彩霞,绚丽极了。大家先玩捉迷藏,后来玩过家家,二油当新郎官,新娘子是阿梅,阿梅戴着桃花编成的花环,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红红的脸庞在花环的映衬下透出一些娇羞,像极了电影里的新娘子。一大伙人簇拥着要拜堂。堂屋中间坐着的是小王老师,她笑眯眯地看着二油和阿梅。正在这时,四代拖着两条鼻涕,拿着半个饭团、拉着他的大黑狗冲过来。他虎着脸要跟二油抢当新郎。大黑狗龇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尖牙,脖子上、背上的毛都立了起来,像一头凶猛的雄狮,嘴里还发出吓人的“呜呜呜”的声音,一副随时准备攻击的态势。阿梅怕狗,躲在二油身后。二油没有办法了,他拼命地朝大黑狗一脚踢去,大黑狗一张嘴就咬住了二油的脚,二油挣也挣不脱,甩也甩不掉,急哭了。
一急,二油就醒了。他睁开眼睛,是阿梅和小王老师蹲在他面前,不停地摇他的肩膀,喊他的名字。二油揉揉眼睛,有些迷糊地左右看看。
此时天已经大亮了,同学们已经陆续进入校园。看到小王老师和阿梅,想起刚才的梦,他有些害羞。他想站起来往教室跑去,但是一站起来却又跌坐下去。是蹲得太久了,脚麻木了。
小王老师笑眯眯地给二油揉了揉麻木的小腿,二油害羞地低着头,他又闻见了小王老师身上的那股香香的味道。
走进教室,太阳刚刚爬上山头,金色的红霞布满了东面的半边天空,暖暖的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刚好撒在小王老师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