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城农民画

张芬

我曾在贵州省美术馆2021年多彩贵州文化艺术节的“六省区（市）农民画优秀作品巡回交流展”上看到过众多的农民画作品，它们色彩鲜艳，画风不一，有些展示着浓郁的民族特色，还有些洋溢着欢快的丰收喜悦，感染力极强。看着看着，我仿佛就走进了那些画，一起体验着淳朴而又浓烈的欢乐。

这次画展，贵州省作品代表区共展示了16幅作品，其中三幅来自“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六盘水市水城区，分别是：徐成贵的《香甜满人间》、何剑春的《火热的生活》和董成的《二月十五跳花坡》。水城区曾分别在1988年、2008年、2018年多次获得国家级或省级民间文化艺术之乡的称号，今年又因农民画再度入选文化和旅游部命名的2021-2023年度“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怀揣着对六盘水农民画创作的好奇，我开启了这场久违的农民画追根之旅。

独树一帜的水城农民画

踏上去往六盘水的和谐号动车，窗外朦胧的雾气显示出西南地区冬季特有的天气，不是很冷，但空气湿度占比很高，远处的山黛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仙气。列车在高速行驶，我开始想象阔别十余年的六盘水如今是什么模样，料想定是跟这火车的速度一般，飞速前进。

近年来，六盘水“中国凉都”的名号越叫越响，吸引越来越多的人前来感受她的魅力。春天里，空气中弥漫着乌蒙大草原吹来的含著杜鹃花香的风;“19度的夏天”是夏日里的极致诱惑;秋天，妥乐的银杏树叶是最美的颜色;冬天的“低纬度滑雪”是六盘水的金字招牌。六盘水多元的民族瑰宝也正在被世人熟知，布依盘歌、彝族火把节，农民画也是其一，源于水城区陡箐镇猴儿关村，这里世代生活着苗族支系歪梳苗族。

农民画又称现代民间绘画，是各地艺术工作者在美术创作活动中开发出来的一个具有广泛性和独特性的现代画种，是在传统民间艺术基础上产生和发展起来的新型造型艺术。20世纪80年代初期，现代民间绘画观念逐渐确立，水城区农民画也是从这个时期开始萌芽，并从水城各少数民族的挑花、刺绣、蜡染等民间艺术中获取灵感，其题材多为云贵高原上本土民族原始古朴的民风民俗、生产生活、自然风光、节庆游乐等，以多变的线条组合和强烈的大色块对比，营造出变化统一的独特意蕴，具有浓郁的民族特色和地域特点，成为我国农民画中不可或缺的一支力量。其中徐承贵、徐承波、董成、何剑春、徐源是致力于将水城农民画推广壮大的践行者代表。

我来到水城区文体广电旅游局，在这里见到了展览上那幅《火热的生活》的作者何剑春，她是此次我去了解水城农民画发展的向导之一，在交谈中，透露着些许拘谨，直到聊起她创作的农民画才热络起来。

她同我讲述自己与农民画的奇妙情缘，故事从2015年水城区筹备第二届六盘水市旅游文化产业发展大会说起。当时水城区做了一个十分令人惊叹的创意策划，他们组织60余名农民画画家，集中花了近两个月的时间，完成了一幅长达1千米的农民画，包括神话物象、民俗节庆、故事传说、生产生活、圆梦水城五个板块。60余名画家将自己对农民画的理解用画笔、颜料绘就出来，最终成果非常惊艳。当这幅画在野玉海景区展出时，观展者无不为之点赞。

故事就是这么巧合。从事文旅工作的何剑春恰好是当时的60余名画家之一，那时的她还不是“画家”。“我只是很喜欢农民画，但没有绘画的基础，最开始是当工作任务来做的，后面慢慢跟其他画家交流，发现很多乐趣，就拿起笔和他们一起画。”那次集中的绘画过程在何剑春看来更像是一种“手把手”的教学。从此她便一发不可收拾，何剑春悟到了农民画表达的真谛，她拿起画笔开始描绘起来，获得了不少奖项，国家级金奖、贵州省内奖项等，不到7年的时间，她画了80余幅作品，每一幅都是不同的故事。

2019年，何剑春在水城区的盐井村驻村帮扶，亲眼看着乡村发生的变化，她在脑海里开始构思，然后一幅幅新农村生活缩影跃然纸上，15幅反映脱贫攻坚成果的连环画展示着政策宣传、异地搬迁、医疗保障、中蜂养殖等具体的场景。这组作品出来后，何剑春十分欣喜，她找来朋友一起配上水城山歌，把画做成了动画，还申请了版权。她对自己的画具有非常强烈的保护意识，她认为这是创作者能长久坚持绘画的必要措施。

后来，当新冠肺炎疫情来袭时，何剑春看到抗击新冠肺炎疫情的感人事迹，再次拿起画笔画了一组10幅的作品，感人至深。现在，何剑春在工作之余，都会拿起画笔构思一下，她对农民画的喜爱愈发浓郁，也积极奔走，和画友们成立了水城农民画协会，任副会长兼秘书长。他们想把这项家乡的艺术发扬光大。

农民画的薪火相传

在水城区文化馆二楼，有一个专门展示水城农民画的区域，记录着水城画的发展历程与取得的部分荣誉。在这里工作了30余年的董成是最早的一批农民画画家。他从1983年开始画农民画，还组织过多次农民画画师培训，亦是水城区野玉海景区展示的“千米农民画”的组织者与创作者之一。

他对于自己创作的农民画总是轻轻带过，并不花太多的言语去介绍，仿佛画农民画于他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说的最多的话是如何将培训做得更有实效，“要实地教学，一定要去村子里教，组织一些人在宾馆里进行理论培训效果不好。”我被这位淡然又耿直的画家逗乐，也深深欣赏着他对农民画自信而又低调的热爱。

据水城区文体广电旅游局副局长魏士淇介绍，水城区正在打造“流光溢彩夜贵州”“水城之夜”“水城现代民间绘画产业培训孵化基地”项目，选址便在文化馆周围，各展示区都将农民画元素融入，不仅要展示，更要激发本土人对农民画的重视，培育且助力农民画发展。

在水城区文化馆不远处，有个农民画艺术餐厅被很多人熟知。在这里不仅可以享用餐食，还有农民画制作、陶器烧制等体验项目，以及一个农民画文创产品的展示区。门前挂满了各种荣誉的牌子，老板徐源是一名80后，第一代农民画画家徐承贵是他的父亲，徐承波是他的叔叔。由这三位组成的“家族画家”在当地颇有名气。

徐源成为农民画画家，这似乎是一个必然，但他又是一个企业家。对于商业的敏锐触觉，让他最早将农民画做成产业，注册了夜郎风文化公司。该公司把农民画印在书签、饰品、瓷杯、抱枕上，做成文化创意产品，曾在2014年深圳文博会上大受欢迎。“但现在文创产品销路并不是很好，有很多局限，也确实不太挣钱。”徐源坦言，尽管如此，他仍然不放弃这条生产线，也持续地收购村子里农民画师的作品，支撑着大家对农民画的喜爱。他担任了水城农民画协会的会长，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前进的步子却更加坚定，对于农民画产业的发展充满信心。

我们决定去水城农民画发源的村子去看一看。不下雨的天气去往村寨，是一种冬日体验乡间野趣的好时机。青色的天空下，村子里的恬淡生活更令人向往。

猴儿关村各家各户的墙壁上都画着农民画，有些还用苗汉双语解释着主题。大大小小，尺寸不一，色泽艳丽，看过之后便满心欢喜。村子里的人几乎都会画农民画，从几岁到八十几岁都能画上一些。这里世代生活着歪梳苗族支系，村子里的人沟通交流依然使用苗语，我仔细听了一会儿，虽不曾听懂，但喜欢话语里的腔调。

我們到访的当天，猴儿关村正好有喜事，热热闹闹的流水席一桌接着一桌。熊师提、李春美和几位大嫂正在帮厨，脸上的笑意不断，热情地招呼我们去家里坐。她们是自小一同长大的玩伴，也是一同画农民画的画师，都是80后，穿着时尚，脸上化着淡淡的妆，话语间透着淳朴与对家庭的责任担当。

熊师提的家里宽敞明亮，一楼的客厅里一整面墙都是窗户，拉开窗帘便能看到村子里层层修建的房屋。茶几上摆着一些还未画完的作品，“拿起笔先打底稿、再上色，最后勾线，一幅小画一天多就完成了。”打小开始画，从未间断，她说起画画的程序十分简洁，娴熟到把技艺变成了本能。熊师提说，“家里有老人需要照顾，也要管孩子上学，在家里画画能挣点钱，十分满足。”我拿起她的画，画的色彩与图案正如她述说的一样，有她的故事、家庭的温暖与她心中的爱。

李春美是镇上茨冲小学的老师，专门教授农民画，这让我对她肃然起敬。2009年，六盘水开展民族文化进校园活动，茨冲小学就是猴儿关村的行政区划小学，自然选择了将“农民画”这项文化带进校园。正是这个时候，27岁的李春美在村子里一众画师中脱颖而出，去茨冲小学当上了老师，一教就是12年。“现在一周12节课，每个年级都有，也有农民画社团活动。”李春美告诉我，这门课启发了孩子们的兴趣，有些学生因此走上了专业美术的学习之路。李春美是孩子们最喜欢的老师之一，她谦虚地说，“是因为他们喜欢农民画。”

在茨冲小学，民族文化进校园的活动一直持续开展，农民画成了不可或缺的一门课程，李春美也一直琢磨如何能更好地传承，有时会用苗汉双语进行教学，也组织孩子们在校园的墙壁上画上最童真的农民画。虽然时常也会烦恼教授农民画不如自己创作农民画挣得钱多，但能让孩子们学会画农民画也令她十分安慰。

走出猴儿关村，我的心里燃起一些情愫，因这些画师的坚持而感动，也因为这些画里展示出的热烈情怀而敬佩。他们在田野上绘画，也画出充满希望的美好生活。（责任编辑/杨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