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秉严治疗肿瘤学术经验
2021-01-03丁辉呼兴华张华
丁辉 呼兴华 张华
(1.陕西省中医药研究院文献信息研究所,陕西 西安 710003;2. 陕西省人民医院,陕西 西安 710000)
由于生存环境的不断恶化、人们生活压力空前加大以及诊断水平的日渐提高,肿瘤已成为当今社会的常见病、多发病、疑难病。肿瘤凶险的预后以及其高致死性,使得肿瘤一经确诊,对患者本人及家庭不仅造成强烈的冲击,而且带来沉重的经济负担。
当代著名医家孙秉严先生(1922—2005年),三世祖传中医,早年目睹了肿瘤患者的痛苦和不幸,在救死扶伤的神圣责任驱使下,对肿瘤进行了大量的临床研究。继金元四大家之一张子和开创下法以来,孙秉严首次将下法系统深入运用于肿瘤的研究。四十多年来,治愈了大量肿瘤患者,其治疗方法独特、效果佳,其仁心仁术得到了高度赞誉。孙秉严在诊断方法、辨病与辨证结合、毒剧药的运用、攻下逐邪等方面多有独创,笔者不揣浅陋,对其学术思想进行初步探讨。
1 创“三印两触”诊法以明寒热瘀滞
《素问·阴阳应象大论》谓:“天地者,万物之上下也;阴阳者,血气之男女也;左右者,阴阳之道路也;水火者,阴阳之征兆也。”[1]阴阳失衡是机体发生疾病的内在原因,我们要探知各种原因导致的阴阳失衡,了解机体的功能状态,只有通过其外部征兆“水火”即寒热的辨识才能获知。
1.1“三印”诊法 肿瘤患者,特别是晚期患者,寒热错杂、虚实相间,证候复杂,往往让人束手无策。孙秉严先生经过30余万人次的反复验证,创立的“三印”诊法对辨别人体的体质和证型的寒热准确可靠。“三印”是指望舌齿印、腮齿印、指(趾)甲印,其主要用以辨机体之寒热虚实。
舌齿印是指舌边缘牙齿的压痕,是体内寒凝湿聚的标志。
腮齿印是口腔内两侧腮部粘膜受齿缘压迫的印痕,多由胃腑寒痰湿停,上阻于口所致。
寒型甲印表示机体阳气不足而阴寒内盛。这类患者脏腑功能低下,易致寒邪外侵或寒自内生。寒致血凝、气血运行不畅,产生癥瘕积聚或痰饮停滞。热型甲印是体内阳气旺盛,脏腑功能强壮的表现。疾病情况下,则表示阳气偏盛,阴液相对不足。
孙秉严认为正常甲印,两手除去2个小指外,其余8指都应有甲印。大拇指甲印从甲根向甲缘量其为2~3 mm,其他6指为2 mm左右。甲印边缘整齐、清晰,中部凸出饱满。异常甲印分为3种类型:
1.1.1寒型 甲印少于8个,或甲印变小在1~2 mm之间。按程度不同又分为偏寒,两手甲印3~7个;寒类,仅两拇指有甲印;大寒类,10指均无甲印。
1.1.2热型 甲印指数增多或甲印变大。按程度不同亦分为3类。8个手指的甲印大小仍正常或略大,又见1个或2个小指有较小甲印为偏热类;9指以上有2 mm以上较大甲印,或除2小指甲印较小外,余8指甲印均大于正常为热类;10指都有超过甲体1/2的特大甲印为大热类。
1.1.3寒热交错型 此型介于寒热之间,是原有热型大甲印发展而来。如阳气偏盛之人贪凉饮冷,或证候属阳热者,久服寒凉药而成。表现为甲印的边界模糊不清,颜色亦逐渐接近甲体的颜色。
孙秉严在常规四诊的基础上,重视将“三印”合参,认为“三印”之中,腮齿印变化最明显,其次为舌齿印,最后为甲印。观察“三印”不仅能洞悉体质的寒热虚实,更重要的是能区分寒热的程度,大大提高了辨证的准确性和治疗的有效率。
1.2“两触”诊法 “两触”是指触耳、触胃与脐。
触耳是指触摸两耳壳有无增生物,包括耳壳有无增厚和结节出现,反应物的部位多在耳甲腔内的肝、脾、胃区。触胃与脐是指触按上腹部相当于中脘穴处和脐左侧2寸左右处有无板滞感,有无压痛拒按的情况。
孙秉严认为耳壳反应物的出现多由肝气郁结久,导致脏腑经络气血运行障碍发展到壅滞蓄积不去的程度。肿瘤病人气血郁滞比其他疾病患者严重,耳壳反应物出现的频率更高。同时,孙秉严认为脐左触之坚硬而有压痛,是肝郁气滞的明显标志,胃脘触痛是肝木横克脾土,胃气不降、饮食停积的标志。
“两触”阳性是运用行气破瘀攻下法的重要依据,这也是孙秉严在肿瘤治疗中采用攻下逐邪的理论基础。
2 辨病辨证结合利于邪去正复
孙秉严认为,肿瘤的形成是由于各种因素导致机体气血运行不畅,造成痰湿、瘀血、食积停滞,这些停滞的病理产物反过来又加重气血运行的不畅,于是痰、瘀、积、气相互交结在局部形成肿物。但该病并非单独的气血壅滞造成,而是五脏六腑蓄毒不流所致。
这种蓄毒即“癌”毒,“毒根深藏,穿孔透里”[2],对机体危害巨大,难于清除。治疗上,采取辨病辨证相结合的原则,辨证方面重视患者的体质状况以及致病因素作用于机体后的综合反应,根据寒热虚实、痰瘀气结的不同,或辛热温通,或苦寒清泻,或破气散结,或活血化瘀。而寒热辨证更是孙秉严辨证的核心,通过机体寒热的调整而修复阴阳失衡,达到恢复患者体质和抗病力,为采用攻邪的方法创造条件。
“癌毒”的强弱是致病的决定因素,肿瘤的发生是因病致弱,故孙秉严强调“肿瘤是癌毒高度集中之处,是一座顽固的堡垒”。恶性肿瘤形成后或迅猛发展,有的肿瘤患者在几个月即致死亡,这种“邪逼正危”状况始终处于矛盾的主要方面,只有攻邪的方法才会直对病因,才能扭转险恶局势。其打破“扶正祛邪”的老套路,力主以“攻邪祛毒”为大法,并针对肿瘤形成过程中的内外合邪和主要矛盾,努力做到攻“癌毒凝结”而人不中毒;破“气滞血瘀”而不伤正;下“诸邪蕴聚”而不损阴。进行大攻、大破、大下来解决“邪正消长”的基本矛盾,从而达到“邪降正升”、“邪去正复”,治癌救人的目的。
3 重温下给邪以出路
攻下法的理论导源于《素问·阴阳应象大论》,“其下者,引而竭之;中满者,泻之于内。”,具体运用则肇始于东汉医圣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对阳明腑实,采用大、小承气汤和调胃承气汤苦寒攻下;对太阳病不解,热入膀胱的蓄血证采用桃核承气汤攻下瘀热;对于胁腹疼痛,寒实内结者,采用大黄附子汤温下寒结。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攻下法成熟于金元,这个时期的医家张子和因善用下法治疗各种疾病,自成一家。其“正气不能自病,因为邪所客,所以为病也,邪去而正自安”[3]的观点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孙秉严认为,肿瘤病人体内的癌毒只有和瘀血、痰饮、食滞等有害物相结合才能蓄积,只有依附于这些有形物,才能形成癌肿。而瘀血、痰饮、食滞等的停留又消耗了人体正气,阻碍了脾胃之气的正常升降,因此,肿瘤病人多出现两触阳性,便秘或便而不爽。只有通过“陈莝去而肠胃洁,癥瘕尽而荣卫昌”[4]的方法攻下肿瘤,不仅能消除有形物,更主要是通过攻下这一方法,破除瘀滞、痰积、结气,达到消除癌毒的目的。肿瘤部位不同,攻下有峻缓之别,用药有轻重之异,如脑部肿瘤、乳腺肿瘤、胃癌、胰腺癌、肝癌都宜猛攻,药物选用大黄、元明粉、二丑、槟榔、枳实、厚朴等,剂量可达30克。肺癌、结肠癌、卵巢肿瘤、前列腺癌、宫颈癌等宜缓攻,选用大黄、元明粉等,剂量15克左右。
孙老经过大量的临床实践,发现肿瘤患者寒型占绝大多数,仅在1978年11月对门诊200例肿瘤患者的统计发现,属于大寒型、寒型、偏寒型的占82%,大热型和热型者仅占18%。这也符合《素问·举痛论》所说,“寒气客于小肠膜原之间,络血之中,血泣不得注于大经,血气稽留不得行,故宿昔而成积矣。”阳气不足,气血运行缓慢,津液停留成痰浊,阴血蓄积为瘀滞,痰瘀交结而成症瘕、积聚。这是癌毒形成和依附的基础,而阳气不足、阴盛寒凝的体质和证型特征决定了辛热温阳的治疗原则。具体用药则参照张景岳的观点,“血有寒滞不化及火不归原者,宜温之,以肉桂、附子、干姜、姜汁之属。”[5]辨证属大寒者,干姜、附子、肉桂用30克,寒轻者用15克。
下法是攻邪的主要方法[6-7],通过泻下的方法可以引导体内的邪毒从下而出。癌毒肿块的形成和肿瘤病人寒症居多这一发病特点,决定了温下是治疗的根本原则[8-12]此外,破除癌毒,常用一些毒药,甚至是剧毒药,保持大便的通利具有防止其蓄积中毒的作用。
孙秉严认为,采用攻下法应本着“有者求之”的原则,即:“两触检查耳壳有结节或增厚,胃脐有压痛;症见便秘或便不畅;睡眠不安或多梦;脉弦紧或沉实,或虽为虚脉,但未至散乱”[13],否则会犯虚虚实实的错误。
4 重视“癌毒”,善用毒药攻伐
肿瘤区别于一般的症瘕积聚,不是单独的气血壅滞,而是在于五脏六腑蓄毒不流造成。如果只有体内气血痰食等的聚结,没有致癌的“癌毒”是不会患肿瘤的[14-17]。“癌毒”不仅决定着疾病的发生,更是因病致弱的源头。孙秉严在张子和“通流为贵、以下为补”的思想影响下,大胆采用“必齐毒药攻其中”(《素问·汤液醪醴论》)的方法治疗肿瘤。
孙秉严认为,驱毒药是针对癌毒的药物,多有毒或剧毒,在用于肿瘤治疗时,主要做成丸药、片剂或散剂,此即“丸者缓也”,达到作用缓和,减少副作用,同时兼顾了其中一些金石药不能入散剂的情况。如消瘤丸由铜绿、蜈蚣、黄药子、巴豆仁、雄黄组成;化毒片由轻粉、雄黄、元明粉、毛茨菇、蜂房组成;癌平由红矾、牛黄、穿山甲、半夏、生大黄、元明粉组成。其自制的十余种抗癌药,涉及毒药五十余种[18-20]。
孙秉严不仅重视“癌毒”,善用毒药攻伐,同时强调攻邪务净、不留隐患。肿瘤经手术切除、药物治疗等后,具有易复发易转移的特点,这主要是因为局部肿物虽然除去,但全身癌毒不容易彻底清除所致。癌毒再发展到一定的程度,又会重新蓄积,卷土重来。因此,恶性肿瘤的治疗要以癌毒的消灭为最终目的,对于那些短期见效的病人,强调坚持服药,服药时间1~2年,甚至更长。
为了加强毒药治病的靶向性,孙秉严在汤药中常加用一些引经药,引群药直达病所。如脑瘤用川芎、白芷、蔓荆子;直肠肿瘤用地榆、槐角等;鼻咽癌用白芷、荆芥、苍耳子、僵蚕。
孙秉严在运用毒药的过程中,高度重视其所产生的毒副作用,往往另加一些药加以牵制,这样既达到了治疗作用,又减轻或消除了毒副作用。如斑蝥可引起尿痛、尿血,以滑石、石苇、海金砂牵制;干蛤蟆对胃肠刺激大,可出现反胃、呕吐症状,则以竹茹、代赭石制之;对大寒症用大热药治疗,容易伤津耗液,则以麦冬、熟地固护阴液。
攻克肿瘤是个艰巨的任务,但这并不意味着肿瘤不可战胜。从古至今,中医界在肿瘤的研究和治疗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孙秉严在前人经验的基础上,通过不断实践,形成自己鲜明的诊治特色,既重视患者的体质特征与病邪的相互影响,又强调“癌毒”在发病中的决定作用。治疗上通过体质及证型的辨识,采用汤药改善内环境、增强抗癌力,为攻下“癌毒”创造条件,同时,重点运用大毒之药攻下“癌毒”,使机体尽快摆脱毒害,恢复阴阳的平衡。孙秉严治疗肿瘤的学术思想和临床经验,为新时期的肿瘤治疗提供了新的思路,应该得到继承和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