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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向水底的青铜
——简评姜念光近作

2020-11-18

草堂 2020年10期
关键词:诗人

姜念光是当下诗坛的实力诗人之一,2000年就参加过诗刊社主办的青春诗会,其后的创作势头一直不减。作为军旅诗人,他的作品有一种豪气,一种内在的阳刚之气,但这些气韵不是表露在文字表面的,而是隐藏在文字之间的。换句话说,他的作品和以前的主流军旅诗存在很大的不同,他尽量避开宏大叙述,避开空洞的说教,而是将个人的人生体验、现实感悟、生命思考植入到具体的场景、细节之中,用娓娓道来的方式倾诉。只有慢慢品读,我们才能感受到他作品的深沉与大气。这种特点可以从他的《白马》《我们的暴雨星辰》等诗集中读到,也可以从他发表于报刊的大量作品中读到。

年过半百,姜念光还在不断探索着,不断写出具有特色的好诗。这样的诗人,不仅仅依靠天赋、才气、锐气写诗,更是将经历、体验、思考融入自己的创作中。这样的诗人,往往是注重广度、深度融合的智性诗人,是比较典型的“成熟诗人”,可以为诗歌艺术的发展留下值得关注的艺术经验。

《想念是除不尽的圆周率》是姜念光新近完成的一组作品。这组短诗,涉及家常美食、书房小事与人民生活、时代风云,意象上既有博尔赫斯、海德格尔、格瓦拉、廉颇、李时珍这样醒目的知识分子元素,又有 “白米积雪”、“铁皮屋顶”、滚来滚去的“核桃”、“定音鼓的胖头鱼的神经元”、“数字的寂静针尖”这样新鲜的日常经验,平静而深沉地编织出多维的诗美体验。

在更深层面,姜念光通过诗歌提供了一种诗人的自洽之道。万物速朽的时代,价值、意义悬在怀疑的天平上来回摆荡,诗人的位置有时显得尴尬。静默无言地思维与劳作,铸结出“情”与“思”的青铜物,静置于语言的水面之下,等待阅读者去敲响,这或许是沸腾年代里诗人的“我执”。姜念光的诗歌正是如此,在随物赋形的水面折射出各异的光彩,潜入平静的水面之下,又流动着生命感知簇合的晶体。

组诗的第一首题为《黄昏之诗》,正契合着姜念光诗歌的整体质地。所谓“黄昏之诗”,意不在年龄,而是一种黄昏的诗意。黑格尔以密涅瓦的猫头鹰黄昏时起飞比喻沉思的理性,姜念光的诗歌在许多片段中也都呈现出这一倾向:“让寂静再深一些吧/手上将多出一把亮晶晶的铲子/在悠闲的时光里挖地三尺”(《继续》);“回到桌前把秋天两个字/慢慢默诵,慢慢写了十遍/秋天,秋天,秋天,秋天,秋天……”(《午后头痛,不药而愈》);“报以疼痛为辣,漫长积郁为醋”(《盛夏的滋味》)……这些诗行都传递出诗人潜心积淀的姿态。因此,诗人能捧出《带着石头过河》这样的深意之作,由“摸着石头过河”的方法论出发,面对生命之河中的峭壁与沟壑,去确定、稳定、平衡、克服,最终逾越,“石头亚当”“石头孔子”代言了某种恒定的内心秩序的生成。

姜念光诗歌青铜质地的力道感,来自诗人态度的直面呈现。在他的诗中,生命含混状态的徘徊低吟较少见到,诗中的声音多是具体而清晰的,提供了一位洞见者的视野。“凡是重复使用的,皆应视为源头/凡是不可商量的,皆应归入信仰”(《继续》);“铁器强硬,刻下肯定的一句/——我们生活于黄金时代”(《春望》),在这样的诗行中,姜念光透射出一种坚定如炬的目光,思想的彷徨、游移状态被摒弃。但诗人显然无意于成为一名布道者,或执意在诗行凝结路向标的人生导师,更多是廓清自我边界、坚定人生信条,如《秘密的经验》一诗“触觉生活凉热,听辨先秦诸子/仍对世道抱有热望/在黑暗中,摸索话语的幻灯机”,与海子“在幽暗中我写下我的教义,世界又变得明亮”(《七百年前》)具有某种共通性。虽然《巨匠》《秘密的经验》中使用了“这几乎是必然的方法”“但我认为这件事可能是错的”“可能又错了”这样为话语留出空隙的词,但仍然难以冲淡姜念光诗歌中醒目的“我”的思想与判断,以及操纵话语场的主体人格的显现。

《巨匠》一诗,诗人不断怀疑、否定自我,将屠夫、铁匠、木匠的出场写得神秘而宏大,甚至与海德格尔并称“巨匠”,以此凸显诗人对于在自己的领域里深耕、打磨的手艺的推崇。诗人的这一观念也脱胎自海德格尔“思”是一门“手艺”的说法,着意于诗人对作品的打磨。这一点在姜念光的诗句中也有轨迹可寻。面对疫情下不同国家的选择,诗人的笔意锐利却含而不露,“而李时珍分类咀嚼草药/牛顿在树下等待苹果成熟/胜利者和失败者都不必自证清白/一首短诗,容得下漫漫长夜”(《春望》),只字不提时事热词,实为高级而深刻的讽刺。

“要成为一个不朽的写作者”,诗人指出的必然之径是阅读,楚王所好的细腰、盔甲繁重的罗马军团、格瓦拉、海德格尔与阿伦特,这些开卷所得的鲜活意象,让书房的重量重到下沉,“沉到了底,也就更耐心,更安静”,而后窗外的风景“暮色般沉着/接住了我今天炼出的青铜”。所谓的炼制青铜,即是诗思凝结的过程,再经过写作者的刮垢磨光最终呈现。姜念光对诗和创作的热爱,让他在潜意识中为这门“手艺”染上某种神秘主义的色调,如《秘密的经验》中的凝视与虚幻性的生成,“大千世界成为天坑般的数学/而窥见了秘密的人将会变成瞎子”,宛如巫师玄之又玄的咒语。此外,创作还是一剂灵药,可使诗人《午后头痛,不药而愈》:

渐渐地,头痛消失了

石头缝里铁青的拳头松开了

出现了金灿灿的雏菊

一阵风吹开了窗户

乱枝纠缠的黑松林就地散开

波光粼粼的长江行驶着大船

诗对万物的疗救在姜念光的笔下舞蹈于奇妙的边界,尤其在最后以风来开窗、乱枝松散,再以动态而明亮的船行大江画面收尾,让一首日常题材的小诗立刻开阔不俗。

虽然沉浸于下沉的书房,姜念光的诗却没有钻入书袋越写越涩,而是时有灵动有趣之笔,如《盛夏的滋味》“命理上说,金牛座的男人/喜理财,爱美食,热衷打磨”,“给烈日、洪水和禁闭中的人群”点一份酸辣苦瓜。此外还有《思想你》一诗,写一首“圆圆的诗”来诉说思念,“看上去这么小/对你的想念则是除不尽的圆周率”,以月亮、苹果和珍珠这样的意象比较思念,较之诗人其他作品风格差异明显。作品散发的是纯真、青涩的思念,整体呈稚嫩羞涩的童话氛围,甚至诗题也不说想念,只说“思想你”,这也显示了一个优秀诗人在艺术探索中的多种可能性。

姜念光在《冰山另有真相》中谈及自己归纳的“观念”之法则:“要广泛地游历,大量地阅读,之后才是写作……要吸纳口语,当代现实生活和当代体验中,有最鲜活、最生动的语汇;要化解社会流行语和政治话语,它们的涵括性,有巨大的能量。”观之姜念光的作品,可知他“知写合一”。《春天的恢复》一诗,汽车——公路、轮船——江水、拥抱——双臂、亲吻——双唇等20 组具有归属关系的意象依次出场,既有生活场景又有情感画面,在整饬的两行一节的句式推进下,情感引至最高点——“还是那,还是那欢欣而痛楚的睡狮/风雨之后的人民,风雨之后的山河”。诗中反复出现的“正在还给”,让画面播放始终处于进行时,错置的生活的归位,对未来的希望都在归还这一动作中体现。《春望》同样关注当下最紧要的生活话题,隐晦地抒写后疫情时代,中国“经受人类讲习的如此悲痛的一课”,到了春天结束的时候“江山如画,展开更为茂盛的卷轴”,虽然大的背景话语相同,但比起《春天的恢复》情感更为收敛,转为冷峻的批判意味。

姜念光的“黄昏之诗”,在某种程度上与“中年写作”是相契合的。在早期,朱自清曾评冯至《十四行集》为新诗中的“中年”,肯定其诗艺圆熟,对日常琐屑进行哲理性超拔。20世纪90年代,肖开愚、欧阳江河为代表的“中年写作”批评视角关注人生经验和思考带来的创作转型。姜念光的“黄昏之诗”既没有强烈的哲理倾向,也没有中年的怀旧滤镜笼罩,更多的是类似于“对一件事物凝视太久/其中的虚幻性就开始出现/像青天白日进入灵魂和黄昏”的诗意状态,指向真实生活散落的思想碎片。

最后一首《最好的园丁》是诗人的创作与创作者谈。要做最好的“园丁”,姜念光的要求相当严苛,种种的条件列举都“不够”。创作虽然是门手艺,但仅是埋头苦干和精细雕琢都不足以成就,而“一旦触及灵魂,蝴蝶就出现了”。因此,要求诗人要“自身充沛”,要“心目明亮,头脑清澈”,才能“像一颗恒星,把它们照耀”。唯有齐备了知识、经验、勤奋,才能于诗意绽放的一瞬将其转化为巨大的光彩。

余光中《莲恋莲》将诗人定义为“两栖的灵魂”,“立在岸上,泳在水中”。两栖的诗人的手艺,即是以凝视的目光投向水面上的生活百态,以沉思的理性浇筑成厚重不失精巧的青铜之物,最终将其沉入语言的水底。只需做一个“在语言深处精耕细作”的哑巴,亟待观者前来撞响两个灵魂隔纸的震动。姜念光的诗,是沉淀于表面之下的诗,是智慧与经验融合的诗,也是值得我们花费心思认真打捞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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