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书
2020-11-17◎耿翔
◎ 耿 翔
1
原谅我,一身荒凉。
也原谅我,一身冷漠。
自从你走后,世界在我身上,自觉地减轻它的分量。也自觉地,送来一些你熟悉的云朵,让我心情绵软地记下,每一天的心情。
我用了那么多刻骨的文字,只怀念一个夜晚,一个让我从白色病床上,交出你的夜晚。
而死亡,落在心里,是一场大雪。
原谅我,看见了死。
也原谅我,看见了生。
2
带着一身荒凉的气息,枯萎后还要迎风站着,桑树之地,是你每一次喊我的地方。
山在远处,神也在远处。
坐在大地上,用脸接住雨水,又把最后的眼泪,很干净地还给亲人,我零落成泥的心里,再也开不出你枝头的花朵。
而血以外的东西,哭泣着也流不出来。
这个时候,我怎么想念,舍身留在天空的云朵,也没有用。而再大的风,也吹不开你已经关闭至死的那扇门。只有草木,还能贴着泥土,把你的气息,按照节气送到身边,或者与你紧邻的人间。
我的今生,只能带着你的痛,也只能从你喊过我的地方,用荒凉的文字吐丝。
3
落雪的日子,几乎占满了那个时候的冬天。没有人出门,马坊的原野上,只有一些野兽出没。
那个时候,我多半坐在你身边,看着大雪如何在窗外,一笔一画地临摹乡愁。我的手上,没有一本可以读过冬天的书。而为你踏雪去镇上买药,让我有了痛苦,也有了幸福。
那个时候,我会一个人突然跑到村外去,看雪把屋后的槐树,能否再压低一些。而一地纸剪的小红人,让我看见一地的你,正被风雪无情地吹打着。
没有人知道,你是抱病,把他剪下。
怀抱这样的痛,坐在你的身边,我已经不多想什么了。
只是这些小红人,让我知道落下来的雪,原来也很痛。
4
我身上的眼泪,淌湿了我身上的衣裳。
我的衣裳,我用来抵押身体冷暖的衣裳,穿到今天,没有一件不改变祖先原始的用途。
而要抵挡山河之尘,我的衣裳比我还累。
你要细心,你会发现,落在我衣裳的布纹里,这些山河之尘,不像过去用手拍拍就会干净。穿上它,像天空把云想的蓝衣裳,穿成乌云。
我身上的春风,吹不去我身上的眼泪。
5
大鸟飞走。大鸟,像从山的胸口上,叼着山的心肺,飞走了。
大鸟飞走。这座一直站在我们村后的山,就是一座没有心肺的山了。而那些被挖走的身体里的石头,每一块都被凿成,山外人传世的墓碑。
大鸟飞走。留下一座山的破碎的尸体,头顶太阳的光芒,直射下来,也是一阵寒冷。穿过关中,被墓碑占领的平原上,找不到一块活着的石头。
大鸟飞走。大鸟,叼着山的心肺,正在天空挣扎着飞。
6
原谅我,一身荒凉,却不想无声地死去。
只要有风吹来,我一定喊:吹过马坊,你就是我的神。
只要有雨落下,我一定喊:落在马坊,你也是我的神。
原谅我,一身荒凉,却不想喊着神死去。
7
老家屋顶上,有一朵被天空晒死的云,大风若能吹走,不代表完美,也不代表残缺。
云知道,屋顶留下的年代。
云知道,屋顶飘过半个村子的声音。
云知道,屋顶记满一家人的名字。
云知道,屋顶就是几片碎瓦。
云知道,孩子出生的年月。
云知道,老人在什么样的日子死亡。
云知道,牲口被丢在地畔上。
云知道,野兽被遗忘在山谷。
我的心里,也藏一朵老家屋顶上的云,大风不要吹走。你看田野上,云落下来,就是衣裳。
8
那个带着野兽的气息,回到村子里的人,他孤独冰冷的目光,一时暖不起来。
他不说话。他带着荒野里的雨水,想把屋顶上,那些落满一世灰尘的瓦,一页一页地洗出亮色。他一手抚胸,也想听见这些瓦下,今夜是否藏着,亲人的呼吸?
一年之中,有多少日子被丢失在,荒野的伤口里?
他用猎枪,把自己残杀成最后的野兽。一个村子,在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时,站在夜色里,不敢出声。
我不知道,那些还记着他堂堂相貌,和出生年月的亲人,今夜应该怎样开口。
9
原谅我,一身荒凉。有人说,我出生的那年,一只大雁飞过村子。
原谅我,一身荒凉。有人说,我生病的那年,一只羊羔坠落悬崖。
原谅我,一身荒凉。有人说,我离家的那年,一只白鹿仓皇逃命。
原谅我,一身荒凉。有人说,我死去的那年,一只春蚕将被雪冻。
10
风吹过来,有几个劳动着的人,在很深的田野上,闻到泥土以外的气息,但没有谁想起抬头。
一些高贵的云朵,就此停在他们身边,想把多年落下的,已经很厚的土层,从脸上擦去。
远处的山梁上,劳动者更少。
只有羊像大片的云朵,被神种在上面,但不像庄稼,一年一次地成熟。我能看到的,还是从前。就是挣扎着穿越到千年,风吹过来,也是几个劳动着的人。
11
我的亲人,日子过得这么快,让我来不及告诉你们一声。
走在我前边的人,多数跟着远处的山去了。你们一生不高大的背影,不会在我跟前,放大你们活着时那些样子。没能等到,可以留下声音的年代,我恨你们,来到世上的时间,早了一些。
你们在后面,看着我这些年怎么过来。
偶尔的时候,我会拥抱一下别人,却没把这样的动作,献给你们中的任何一位。只有活到这个年龄上,我才想清,有一些仪式,必须还给亲人。
因为日子,催着我的每一天,要赶时间回到,你们的中间。
12
雪落着。雪能打开,一个人的天堂,却打不开一个人的身体。
就当雪把原本属于,大地上的过去,封死在江山的一角,也封死在一条无路可走的断崖上,却让你看见一只羊,像看见自己带着多余的雪,正从山顶上,飘落下来。
死亡,是一生的事,不要追赶。
这个时候,不要把雪拦在天空,不要把那只临时看见的羊,拦在山顶,也不要把多年的伤痛,拦在乡下。死还是活,不要只听自己的回答。
饥饿着的粮食,也懂得开口。
雪落着。雪在你身上,终于找到了,能落下来的一些动机。
13
睡不着的人,把夜晚装进烟斗里,断断续续地抽出,漆黑乡村的几点火星。
我的父亲,让我看见陷入暗夜的乡村,还有火星,可以在我们弯曲的身上,微弱地照亮,一些藏得变形了的事物。也让我看见,躺下来的乡村,睡不着的时候,多像抽着烟斗的人。
只是我不知道,一个村子里,睡不着的人其实很多。他们躺在暗夜里的身子,正被烟斗里的几点火星,漆黑地雕塑出来,好让回家的祖先看见。
也有人委屈地,抽干生命,自己走了。
睡不着的人,多从地上走到地下去了。
每天想起我们,会从根部,看着庄稼生长。
14
一头牛,一头看见了自己死亡的牛,把放下的乡村,再次驮到背上。
或许,它是从一根草叶上,临时看见了自己的死亡;也看见天空,从头顶降下不一样的云朵;也看见大地,在它的蹄下打战。
只有乡村,还很安静地卧在身边。
而被它驮到山庄的人,看见大雪,把最后一片草坡彻底埋葬的时候,从身上解下蓑衣,原地默立。那年冬天,他们看见一块磁铁,从它的胃里吸出的铁钉,足够铁匠,打造一件沉重的农具。
守在大雪里,是一生饲养过它的人。
也是最懂得,它也有痛苦的人。
15
原谅我,一身荒凉,还在一个人的天空里,追逐一朵身体里的云。
那是泥土,带病呼出大地之气的云;那是死里逃生的种子,呼出胚胎里,一直滋养我的生命之云。
原谅我,一身荒凉,还想着身体里,有一朵洁净的,将来能追悼自己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