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留不定的北方
2020-07-08谈雅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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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皮卡开到绿色桃树岗,乡村简易公路突然消失了,只剩一条牛筋草蔓延的煤屑路,刚好能通一辆车。两边都是山谷,没有围栏,如果稍不小心,皮卡可能会坠入百米悬崖。
早春,山腰的松树间杂着些檫树,还没有长叶,但枝丫顶已开出米黄的花簇。肖何抬起头,看见一列群山向远处奔涌,明蓝天空下,一群白鹭排成“之”字形,正从北方迁徙回到南方。皮卡开进山林,一群白花花的鸟像大雪一样飞起,落在近处一片松林里。坐在副驾驶位的老金指着掩映在山树中的一排木屋说:“呶,牧场到了!”皮卡停了下来,面对一座被山林包围起来的草场,柔软的苜蓿和坚硬的矮象草铺满了山坡。周围几里毫无人烟,但有一条清澈的小溪,穿过坡谷流進一个大湖。肖何听到有几只羊在叫唤,“咩咩”几声,似乎群山都跟着轰鸣起来。
肖何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就在德城读职业技术学校,学的是畜牧专业。自母亲生病后,几个月来,肖何每个周末都回家,总听到瘸腿父亲的叹息。母亲在县医院确诊为肝癌晚期,她一天比一天消瘦,脸上起了奇怪的斑点,情绪也变得极度焦虑,但她对家人痛心彻骨地说:“你们把我放弃吧,我是等死的人了!”她饭量很小,却不断地吃,又不断呕吐,似乎这样就能减轻肉体的痛苦。家里没有别的收入,住县医院需要一大笔钱,亲戚们也无处可借。反正都是死路一条,母亲逼着父亲办了出院手续,两人回到澧州盘塘乡的土屋里。
父亲是个胆小懦弱的人,这天他把电话打到学校,小心翼翼和肖何商量。
“要不,你暂时先办退学手续?”见肖何不吱声又说,“你堂哥和县畜牧局财务室的方会计是同学,联系上了一个牧场,让你先去那里打打工。家里还有弟弟,你娘重病负担重,只有你还能指靠得上。”肖何理解父亲话里的意思,父亲继续念叨。“家里没钱,你娘住进乡医院都困难,你明天就去畜牧局一趟问问消息吧。”
肖何没有争辩,他“嗯”一声就挂了电话。他还有一年就职专毕业了,拿不拿文凭并不重要,谈不上是理想破灭。只是忽然到来的退学消息,让他感到很是心灰意冷。
这天下午,肖何办完退学手续,收拾好行李,一个人找到县畜牧局的办公大楼里。财务室的铁门敞开着,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在办公桌前低头算账,肖何看到她桌上摆的牌子写着“方小慧”三个字。他忐忑不安地走过去,做了自我介绍,女人很年轻,眼睛细长,眉目清秀。她给肖何倒了杯热茶,轻淡地说:
“你表哥已经来电话给我了,说是让我给你介绍个工作,说你学的是养殖专业。正好畜牧股说缺个技术员,你去试试。”方小慧接着说,“牧场原来的技术员辞工回家去了,才得了这个空缺,你去隔壁畜牧股找老金,赶紧决定下来。”
肖何连忙说:“好的。”
老金是个戴眼镜的小老头,头发花白,但人很爽快,当即决定第二天带他来牧场上工。
当羊倌,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牧羊远非肖何所想,但能最快地赚到母亲的医药费,是不得已的选择。在他们村,除了几个正读高中的学生,和他年龄相仿的小伙都离开村子,北上南下地打工去了。邻居大康去长沙建筑工地挑砖,老四到东莞一家皮鞋厂学做皮鞋,高中女同学彩凤去年到广州一家洗脚城当了足浴小姐。肖何也早想去城里打工,大城市有更多生存机会。他幻想毕业后能到北京闯下一番天地,他觉得在北京干啥也比待在家里强。
在平缓的山谷,肖何看见坐北朝南建有两栋连在一起红瓦青砖的平房,呈九十度拐角;一栋是百米长的羊舍,另一栋是牧羊人宿舍和兽医诊疗室。老金把他带到羊圈前,羊圈空空如野,羊都放到山上吃草去了。老金说:
“三年前,县里申请了一个种草养畜项目,才建了这个山羊养殖基地。场里从南美引进三十多只纯种波尔羊,可是金贵得很。另外,拉拉杂杂配了上千只南江黄羊、奶山羊和当地马头羊,都是作实验研究的。你的工作主要就是养羊,平时我经常会来,你配合我做实验。傍晚半山师傅放羊回来,我带你去见他。他养羊有经验,你就先拜他为师吧。”
肖何微笑不语,只是静静听着老金的安排。肖何的宿舍紧挨羊舍和兽医诊疗室,他把行李从皮卡上搬下来,环顾四周:一间约二十平米的空房,双开木窗布满蜘蛛网,红漆木门裂纹斑驳,但铜质的门锁尚好。推开房门,只见灰白墙壁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粗糙的水泥地上,摆放着一张木床、一个洗脸架、一个衣柜、一把椅子就是所有家具。他把带来的塑料桶和脸盆搁在洗脸架旁,简易的行李放进衣柜。跑到羊舍打了桶水,开始细心地擦起木床和玻璃窗来。
傍晚时分,羊群陆续地从山里回到羊舍。远远的山岭上,走来一个样子精干、个头不高的男人。穿着一件褪色的枣红色毛衫,一条旧军裤,手里还拿着一个长木棍。老金喊了声:“半山师傅,我给你带徒弟来了。”来人也声如洪钟回答:“那就谢谢老金啦!”他长得精瘦,下颌留了点山羊胡子。肖何感觉他似乎与羊生活得久了,连模样都变得像一只羊,疑心他一说话说不定就会发出“咩咩”的羊叫声。半山忙着赶羊入圈,老金告诉肖何:“你半山师傅放羊很认真负责,也懂治羊病,你先和他学习牧羊。他和老婆春泥一起来牧场快两年了,春泥除了当牧场一日三餐的厨子,闲时也种蔬菜和羊草。”
半山师傅看起来和颜悦色,他叫“肖何”为“小何”,于是老金也跟着叫起小何来。小伙子熟人快,半时工夫,便开始师傅长师傅短地跟在半山后面,他们一会儿去羊舍查看羊群数量,一会儿参观装满玉米和豆粕的饲料房。这天,半山在牧羊人老李头面前,颇是沾沾自喜,他新收了徒弟,而且还是一个帅小伙,不免春风得意。这天是二月初九,逢三、六、九是附近墟场的集市。春泥赶场还没有回来,今天要改善伙食。牧场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前两天唯一的技术员辞工回家,只有患哮喘的老李头跟着放羊。牧场更加冷清,密密匝匝的松树包围着满山坡的草场,大概无人会造访这个与世隔绝之地;年轻的牧羊人大驾光临,确实值得庆祝并喝上一杯。
肖何简单地收拾好,打扫地面,铺好床被。半山师傅带他到桃树岗,山顶长满了青绿的松树,厚厚密密铺了一地的松针。前几天刚下雨,松针间有乳白或茶褐色的蘑菇不时露出小脸,这让肖何欢呼雀跃。他边走边捡,一会儿就提了半塑料袋。他们快要到达山顶,看见一只橘红的储水罐隐在翠绿的松树中。半山这才细细地打量这个新收的徒弟,二十出头的肖何高而瘦,皮肤淡黑,女孩一样长着一对好看的丹凤眼,看上去满怀心事,显得有些忧伤。半山叮嘱他每隔一个月,就要把储水罐的水倒空,用刷子刷干净,再抽上干净的湖水。以后隔天抽一次,这是羊和牧羊人的饮用水。
他们闲散地说着话,一只红羽长尾的山鸡突然从草丛里扑楞地飞起来,向远处湖光闪烁处飞过去。越过山岭有个蓝宝石般的大湖,湖水像一条绵长的丝带,向天边飘去。湖如其形,叫沾天湖。隐约的山道上,肖何看到一个年轻女人,头也不回地向山岭尽头走去。
“这是我老婆,春泥,长得好看吧?就是一直没有生娃娃。”半山的口气变得很无奈。
肖何看到春泥的背影,身姿窈窕,垂至屁股的辫子一甩一动,深红夹袄上开着白色小花,是葱绿山林里一抹艳丽的点缀。半山不禁对着春泥大喊一声,惹得老远的春泥回头一看,肖何只看见一张白生生的脸,脸上笑容满面。
肖何在饭桌前见到师娘春泥。春泥没有住在牧场,而是住离牧场一里远的一栋门楼里。门楼挨近沾天湖,原来这里的山水湖光,被一个开发商看中,计划修一座狩猎场。只是修好门楼和水泥路后,公司亏空,再无后续资金跟上,所以就闲置起来。修好的几间空屋当了厨房和卧室,免费让春泥和羊场使用和看管,另外几间给畜牧局偶尔来山上搞羊实验的技术员住。
天已渐晚,晚霞从金红渐成暗黛,山风挟裹黑暗呼啸而来。晚餐桌上,春泥炒了自种的韭黄、炸了尖椒、炖了一锅土鸡,她还择洗了肖何捡的蘑菇,做成一碗鲜汤。十五瓦的钨丝灯照得饭桌昏昏暗暗的。春泥从集市上打来一壶新酿的谷酒,给老金、半山、肖何和老李每人满上一玻璃杯,自己倒上少半杯,开始喝起酒来。老金沉稳,老李头木讷,半山健谈,小何新奇,他们个性不同,然而边喝边聊,不觉就着夜色喝得微醉。月亮慢慢升起,肖何忽然想起家里的烦心事,病重的母亲和不可知的前途,不觉呜呜地哭了起来。其他几个人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也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肖何再抬头看着窗外,暮色深重,山影重重,群峰迭嶂如猛兽蹲伏,不觉酒已醒一半。心想,怎么就在刚刚见面的几个陌生人面前失态了。
肖何第一次见到春泥,觉得师娘身上有一种野气,就像山林里的一只野鹿,走起路来脚步轻盈,姿势优美;看起来比想象中年轻好看许多。她似乎通晓丛林的法则,能辨认出他无意中采摘到的有毒蘑菇。她在厨房里炒菜,肖何瞥见她编好的大辫子黑油油的,直直垂下来。肖何心想,在乡村已很难见到这样清亮的女人。春泥肤色偏白,脸就像一只光滑透亮的鸡蛋,两只眼睛却水汪汪的,荡漾一汪一汪的湖水。吃饭时她盯着肖何看,看得他心里慌乱,禁不住筷子一抖,鸡块落在地上,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被半山看在了眼里。肖何的脸变得通红,许是喝了一些酒,又或者是别的原因,他急着从山岗的门楼回到羊场那间寂静的小屋里。
牧场离人间实在太遥远,连续一个月,除了收电费的老李和管技术的老金来过几次,肖何几乎没和别人说过什么话。春泥大概是从内心真正怜惜这个小伙子,也许那晚的哭声让她看到一个年轻人的脆弱,使她母爱泛滥起来。又或者因为他太单纯,眼里闪动着火花让她心里生出了一丝涟漪。
肖何开始跟着半山学放羊。半山很信任肖何,经常向徒弟说起他的野史:半山到部队当过士官,几年前才退伍。他夸张地向肖何讲述在部队的英雄事迹,他在云南某武装部守油库。有次来了几个小混混,当面想抢油,他就把油枪喷头对准那些小混混,然后拿出一个打火机,说只要前进一步,就和他们同归于尽,混混吓走了。他因此立了三等功,并入了党,他在部队待了几来,干到二级士官。本来想进一步在部队熬着,然而文凭太低,事不如意,被通知光荣退伍了。肖何是半山好不容易找来的一个忠实听众,一个文静的徒弟。半山甚至把家长里短的焦虑也一并倒给肖何听。在这个封闭的自然里,他们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放羊,开始像一家人一样生活。
每天清晨,牧羊人赶着轰轰隆隆的羊群去放牧,从一个山头到另一个山头。半山带着徒弟放羊,传授一些牧羊经验给他。半山就像羊的统领,是头羊,他的头脑精明,一千六百五十只羊,开栏前一一点数。等傍晚收羊回来,也要逐栏清点,一只也不能少。春泥在清早赶羊会过来帮忙,在肖何看来,她站在牧场的春风里,散发一个成熟女人独有的清香,这清香使寂寞的、饱受困厄命运折磨的他心里得到一丝奇怪的安慰。
牧羊很有讲究,早上那一赶是确定牧羊路线,所以尤其重要。平时春泥打点菜园,种菜做饭。偶尔在湖边遇到牧羊的肖何,都会对他莞尔一笑,随意叮嘱一些贴心话,让肖何感觉山水顿时妩媚起来。有段日子,肖何特别喜欢吃鸡胗子。每周末他们炖土鸡改善生活,春泥都会把鸡胗子事先藏在厨房里,肖何回到门楼,春泥会悄悄叫上他,用筷子夹上递到他嘴里。她柔软的手和身体有时挨擦到肖何,使这个年轻人有些心猿意马。肖何觉得春泥身上散发着一种惊人的魅力,这使他起了逃避的心理,得离这个女人远远的。自他有了小心思,就决定再不和春泥单独见面,有事都叫上师傅。他向来多愁善感,总觉得要是离得太近的话,说不定会打开潘多拉的盒子,里面放出什么洪水猛兽来。神话中那个无比美丽的女人,头上飞舞着银蛇,却是诱惑和毁灭之神,让他感到心里无比空虚。
其实,半山也察觉到肖何的这种心态,他感到这个小伙子身上有某种不自然,却并不放在心上。肖何过得节俭,他很少下山,除了牙膏肥皂几乎不买零食和生活用品。每个月领工资那天会回家,把钱交给父亲后就直接回牧场。肖何不愿在家里久待,家里一团糟,母亲已住进乡卫生院,吃着并无多大用处的药,因为无法控制的痛苦她一直在院里呻吟,埋怨念叨着一切。肖何在家里得不到什么温暖,他本来就是一个孤独的人。每次波尔羊患病或生育,县局会派人整夜守候打吊水。这种从南美进口的原种羊十分娇贵,会例外给饲养员一些加班补助,肖何每每抢着加班。然而即使他这样勤快,生活也不会发生某种变化。他和半山所见到同样年轻的男人并不相同,他的心带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孤立自己,排斥可能发生危险的一切事物。
羊场的春天很快到来了,万物带着冲动喷涌的力量,先是山樱盛开,接着是梨花、杏花、海棠。春风暖和,山羊多在此时发情。公羊整天跟在母羊身边,打架斗殴,一有机会公羊就趴到母羊背上交配。这些畜生春情大发,并不顾忌人的观看,随时开始一场交配表演。肖何没有经历过爱情,他读书時连和女同学说话也脸红;动物之间的亲昵,开始他只是好奇地看着,然后脸就慢慢地红了。傍晚赶羊回牧场,春泥从山头过来,眼见肖何呆呆地看着发情的公羊,一时想笑话他,可是话刚到嘴边,不知想起什么,不觉自己也脸红起来。肖何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半山有时拿话逗弄这个青春期的小伙,他觉得在性事上也可以做肖何的师傅。半山向徒弟炫耀他和春泥的房事,说师娘奶子很大,皮肤细腻,丝绸一样光滑,又说:“你师娘在床上浪得很,一动她,就是洪湖水浪打浪了。”
半山家原先在澧州平原种棉花,春泥是半山用二十万彩礼钱换回来的。春泥家穷,哥哥快四十都没能找到媳妇,后来媒婆给她哥介绍了一个附近村里的姑娘,开口就要二十万彩礼。半山从部队复员回来,正好拿到这一笔钱,加上自己的积蓄,顺便就解决了自己的婚姻问题。他本来对女方没有过高要求,然而等娶到春泥,才知道自己无意中挖到一个金矿。春泥长得好看,而且她在性事上似乎无师自通,半山把她搂在怀里像一把铁锨深深挖进一块肥沃的好土,这土地水分那样充足,那样温润,似乎可以马上迎来一轮丰收,结出谷穗和果实。但是五年过去了,这块土地却像一个安静的空房子,毫无动静。半山想儿子想疯了,老爹老娘整天在屋里指桑骂槐,半山就瞒着爹娘去医院先给自己做了一个检查。一看结果,才知道是自己患上了无精症,他根本没有精子,哪能让春泥怀上自己的孩子。但是他留了一个心眼,将自己的病情瞒着春泥和家里人,他害怕春泥会像村里的其他女人一样,跑到广州打工找野男人,然后一去不回。他说服春泥,双双来到牧场打工。
春泥经常去沾天湖边洗衣服。这座大湖被桃花山紧紧围住了半圈,山翠水碧,湖水清澈;湖中间有一块洲地,洲上系着一条铁船,承包湖的丁老板怕人偷鱼,就请了当地的几个小流氓在船上看湖。从春泥的住处修有几百级通到湖岸的台阶,她帮半山洗衣时也把肖何的衣服顺手捎上。肖何衣着朴素,然而比其他人更爱干净,她已经习惯闻到半山衣服的羊骚味,隐隐约约觉得肖何的衣服里有一种男人特殊的青春气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常常把鼻子放进肖何衣服里,细细闻一下,这气息有些让她心旌摇曳。有次春泥洗床单,无意中她进入肖何的房子,发现枕头底下有一张她的小照,很像她无意中丢失的那张。床上涂着一小块发粘的地图,这使她不觉愣了愣。
半山经常去沾天湖捕鱼。如果哪天他看到看湖人不在船上,他就会让肖何赶羊到山里。用一条细丝网从水湾的一边牵到另一边,他还用两个遗弃的轮胎做了个皮筏子。但他不太通水性,只能在湖边的浅水里收丝网。他们很少捕到过大的麻鲢和青鱼,丝网上沾着鲫鱼、梭子鱼、边鱼、小黄古,并不卖很多钱。春泥除了煮新鲜鱼汤改善生活,也会用盐腌好小鱼后晒干。肖何回家几次,春泥每次装上一塑料袋鱼干,从树上捉到自己养的土鸡让肖何带回家。其实他们是在偷鱼,只是因为是小丝网捕鱼,看湖队心知肚明却并没有放在心上。肖何成了半山偷鱼的帮手,他为半山站岗,在山腰看有没有看湖队的皮划艇开过来。湖坡有一片绿莹莹的草地,肖何把手枕在后脑上,想着永远也想不完的心事。其实除了寂寞之外,这块荒郊野岭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山很妩媚、水也清碧、羊都听话,他可以天天和师傅闲聊,一早一晚见到美丽的师娘。
三月末,半山去集市,在临街墙上看到一则名为“重金求子”的小广告。大意是:有一女士,28岁,丰满迷人,是大富商之妻。大富商因意外失去生育能力,需“借种”生子,一旦成功,将重奖捐精者100万元巨款。广告上还有一张靓丽女子照片。半山知道这是一个诈骗广告,但却让他埋上了一道心计。傍晚他回到厨房,有意无意地向春泥说起这则广告,他说:“春泥,其实我们借个种也不错。”春泥白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话,但深深地知道他的感叹里其实有一层羡慕的意思。半山希望春泥能怀上一个儿子,这样春泥就会死心塌地跟着他。
阳光哗哗地流淌了满山,一丝儿微风也没有,沾天湖碧色湖水边,浅浅近近开满民花草。紫云英开成一抹浅紫的云烟,从湖边一直铺到门楼。羊群都赶上山了,整座山空荡荡的,看样子一下午除了山雀和黄鼠,没有一个访客。春泥在两棵树之间拉上尼龙绳,晒衣服又晒被子。她还在厨房里烧了一大锅的热水,像往常一样,她要在大太阳底下好好洗一個日光浴。红色的塑料洗澡盆注满热水,她脱掉黑色健美裤,一双修长的腿暴露在阳光下,她迅速地把套头毛衣一甩,温热的肉体白津津地闪着光,腰肢匀称,屁股略大,这样的身材在乡村是能生易养的。她把粉红色的乳罩解开,一对丰满的跳兔在胸前弹力十足地晃荡起来。她解开头发,长长的黑发像丝网一样披盖在她的后背上。天气晴朗,风和日丽,她用一个小缸舀起热水往身上浇,水流流过乳房,流到她身下的一丛黑森林里。满山的枞树都成了这个年轻女子的看客,野杜鹃停止了开放,花喜鹊停止了鸣叫,周围安静异常。在火山的岩浆还没有喷发前,只有一个人的喘息声那样急迫,像将席卷大海的高压气流,一阵大风呼啦啦地吹过黑树林。
肖何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沐在阳光中的春泥裸体面前,他焦急地想着表达什么,但嘴唇干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想移动步子,却一步也不敢走。他想移开眼睛,却不料两腿却驱使他走得更近,近得一伸手就可以将这白津津的肉体搂在怀里。一时间,所有的火焰都在他身体里燃烧,撞击他的身体,要把他烧成一节焦炭,但他却愿在火山喷发中化为灰烬。等春泥醒悟过来,她看到在阳光下脸涨得通红的肖何。师傅半山临时起意,吩咐肖何到门楼拿一只装鱼的水桶,才会碰巧遇见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种棉花的季节到了,半山和春泥商量,他要回澧县乡下两周时间打棉花钵子,他吩咐春泥两头兼顾,住在羊场帮他打理放羊和羊羔夜间给料等事。这天晚上,他住在春泥的门楼里,他们什么也没有做,半山吞吞吐吐地对春泥说:“我可能患有少精症,就是精子成活率较少,怀上孩子的几率很低。如果有可能,你看看小何怎么样?”半山的后半句话并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自己也迷惑了,背对他躺着的春泥一声不吭。半山并不了解春泥是怎么想的,这对平时遇事有商有量的夫妇之间忽然出现了一种巨大的隔阂。
肖何觉得一切都像梦境一样,连时间也在梦中走动。自那天无意遇见师母洗澡后,他就一直在逃避春泥。甚至吃饭也只是匆匆盛上一大碗饭菜就走开了,他连正眼也不瞧一下春泥。
半山请假回家后,局里的技术员老金搬到狩猎场值班。春泥就把自己的铺盖搬到羊场,有只实验波尔羊在人工繁育实验后成功生下了五胞胎,春泥负责照料刚产仔的母羊和羊羔。这些纯种羊羔价格昂贵,母羊只能哺育两只羊羔,另外三只需要用牛奶代乳的方式喂养。春泥每晚要按时起床三次给羊羔喂牛奶,睡前她把牛奶细心冲好,放进暖水瓶,起床喂乳只需要把牛奶倒进奶瓶去羊舍喂养就行。从半山的房间到羊舍要经过肖何的房间,从前碰上母羊生仔或夜间补料,半山都会叫上肖何一起,或者肖何会主动要求师傅带他学艺。深夜,春泥去给羊羔喂牛奶时,心里有些害怕,她犹豫着要不要叫肖何。但肖何房里始终都是黑乎乎的,他一声不吭,好像很早就睡着了,连雷都不能唤醒他。这使春泥心里隐隐生起气来,她觉得自己就像洪水猛兽,让肖何到了避之不及的地步。
夜里月亮明亮如镜,白光光照着一片大地,青黛的群山在月光地里起伏。春泥起床后,听到隔壁肖何的一声咳嗽,然后就静寂无声了。她摸索着往羊舍的方向走,等她走到肖何的房前时,她心里忽然起了一个念头。她用手轻轻地推了推门,门竟然无声无息地开了,月光顺着刚开的门隙一下子涌满房间。春泥小心地走到床边,她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感觉所有恐惧突然消失了,心里的柔情就像月光一样涌进这个简单的房间。春泥“哎”了声,她轻轻地脱光衣服,月光把春泥的身体照得像一条白亮亮的小河,她弯腰躺下,从背后抱住了这个全身颤抖的青年。
肖何被一个温润的肉体包裹起来,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感到自己像瀑布一样向下坠落,跌入到地狱,然而又被拉向了天堂。他像是一匹烈马,由骑马的女人引导,在峰底和峰巅之间奔波。他在生活中受到的所有委屈和痛苦都被稀释得一干而净,他紧紧抱着春泥,一次次涌动一次次开启另一场战争,像财主抱着他的绝世珍宝而舍不得放手。黎明时春泥悄悄走出房间,肖何觉得身体被一种神奇的力量唤醒、掏空,他贪恋这新获得的幸福和满足,让他无比羞愧却无力拒绝。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都小心翼翼珍视对方,他们在山野一起放牧,在羊群中间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夜晚她偷偷推门而入,听任爱的火山一次次在身體与身体间冲撞、喷发。他们都绝口不提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因为唯恐某一天到来,他们把一天分成许多可能在一起的秒,反而不对命运做任何防范。他们不知道,在无条件妥协的同时,把狂热的爱欲顺便也搭了进去。
半山回到牧场已是两周后的一个下午,他带着两只鼓鼓的蛇皮袋,装着家里的蜜桃,自产的棉籽油、腊肉、腊鱼,他还在县城给春泥买了一条紫花连衣裙。这条连衣裙一下子把春泥的身材塑形得丰韵有致,变成有模有样的城里姑娘。半山觉得在他离开牧场的两周内,春泥的样子仍然从容不迫,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忽然变得陌生起来,不再是从前对他无所不说的女人了。她变得更加好看,牛奶色的皮肤像锻子一样光滑,而且闪着一种活泼的暗光。她的眼睛亮闪闪的,眼风过处无比妩媚,而且看人时带着一缕蒸腾的水汽。她走路时腰肢用极小的弧度扭动着,她像平时一样和半山说着家里的事,问了家里两老的好,笑容里明显带着讨好的意味。
半山去肖何的房里小坐,他给肖何买了一个手动刮须刀和一件崭新白T恤。房子新近打扫过,地面干净,连床单也新洗过了。肖何叫他师傅,开玩笑问他是不是想师娘才急着回来的。他认真盯着肖何看,却发现肖何的某种不安,肖何潜意识地躲避着他目光的无声质询。这个徒弟忽然在他面前变了一个对立的人。半山在房间里走动,隐约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息,一股鱼腥味或是生石灰味。气味如此浓烈,让他的心猛地拧成了一团。他想,也许是牧场旁边的石楠花开了的缘故。他心里着了一团火,这火无法熄灭却也无法真正燃烧起来;巨大的妒忌阻塞在心头,使他无法正常呼吸。他觉得心里委屈极了,想随便找个人说说话,但这里却是无人拜访的牧场,找不到一个可以真正宽慰他的人。
牧场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半山和肖何依旧一起赶羊放羊。表面上,肖何仍然师傅长师傅短地叫着他,但心里的真正想法却不再对半山说起,他好像要隐藏什么。一起吃饭,春泥变着法儿做好吃的给他们,春天的香椿炒鸡蛋、肉炖萝卜、腊肉炖冬笋、爆炒仔鸡,食物是和解的最好的方式。肖何变成一个沉郁的男人,他常去山上到处采野菜,他带了小锄头挖冬笋、用竹竿绑了刀子割香椿芽、去山的背阴处采野蕨;赶在日出前,他在湖里下了丝网网鱼。半山有时觉得自己多疑了,他完全可以忽略面临的最糟糕的处境。他宽慰自己说,这是最好的结果,即使他俩发生了什么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但是当他有意无意地注意到,有春泥的地方,似乎都有肖何飘移寻找的目光。他们什么也不说,但却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与和谐,这使半山深陷于无法摆脱的痛苦之中。
半山脑瓜子灵活,他向羊场兽医学习,成为波尔羊最好的接生婆。四月常有母羊夜间生育,看到怀孕母羊的奶包下垂即将临产,半山每晚小解时都会起夜查看。他理解年轻人贪睡,一般不会叫醒肖何。一只初怀波尔羊就要在近期产仔,半山凌晨三点起来去羊舍,他经过肖何的房间,敲了敲门,房间里毫无应答,肖何不知道什么去了哪里。半山在羊场周围转了一圈,没有看到起夜的肖何身影。他有一种可怕的预感,妒火在他胸口腾地升了起来。
白天,怀孕波尔母羊开始出现生产征兆,看样子是难产,半山守在羊舍,只有肖何和春泥一同赶羊上山。半山一直在抽烟,焦灼地走来走去,连和他在一起的老金也察觉到他的不安。整整一天,波尔羊生下一只羊羔后就毫无动静了,羊的肚子里明显还有一个死胎。按照老金的吩咐,半山把手伸进母羊的子宫,连拉带拽,血淋淋的手终于拖出来一只羔羊死胎。他把死羊羔扔进附近的一个阴沟,去湖边洗手,但他却并不着急把手伸进湖水里洗干净,而是在山坎上坐了下来。
山坎那边有一个血坟,坟里埋着几年前因难产死去的一个女人和她未曾出生的婴儿。据说阴雨天,羊场附近会隐约传来女人嘤嘤的叹息和婴儿的啼哭声。牧场原来是一座林场,对岸村里有两个农民划船过沾天湖,他们想去林场偷木头。划到烂船洲时风雨交加,波浪翻滚,结果船翻人亡。在这座幽暗而深渺的湖中,似乎藏下生与死的秘密,人们都绕不过命运多舛的安排。
半山每天晚上都要偷偷起床,监视肖何的一举一动。可怕的是,每周都有一天,肖何的床上是空无一人的,他去了哪里,大概只有半山自己知道。因为有天他悄悄越过山岭,来到狩猎场,他看到硕大的月亮挂在树林,周围黑影重重,他在门楼后面静静地站了一会,听到从春泥的房间里传来了如痴如醉的呻吟声,这声音是春泥和他做爱时从来没有过的,床在响动、摇晃、被拆毁的吱呀声,仿佛是暴风骤雨忽然袭击了曾经无限平静的港湾。半山被可怕的念头折磨着,这念头几乎使他疯掉,然而如果没有这个念头支撑起他,他的世界无疑会忽然坍塌。
肖何的母亲病危,不得不转进县医院,父亲电话叮嘱肖何在单位先预支两个月工钱,应付住院费。转眼就到了四月,每年四月末鱼群会在烂船洲的浅水聚集,它们在那里产卵,当地老百姓不会在那天去洲上捕生。一旦把产卵鱼捕捞上来,整整几年鱼的产量都会锐减。鱼产卵时又最容易捕到鱼,亲鱼雄鱼傻傻地待在洲上一动不动,只要带上一个电鱼机,洲上的产卵鱼能容易捕捞到。前几年渔场的产卵鱼曾被偷过,卖了上万元。肖何太需要钱了,有天,半山对肖何说:
“徒弟,明天我们去洲上抓一回捕生鱼,万一被抓到,看湖人大多认得咱,大不了把鱼还给他们。万一没有被抓到,就把鱼拿到集场卖掉,和工资一起带回家给你妈治病。”
肖何看着师傅,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天随人愿,一场风暴不期而遇。据半山分析,雨天看湖队都不在船上,他们大多窝在茶馆里打麻将,所以不容易被抓到。深夜,肖何和半山划着轮胎筏子出发了,他们穿着雨衣,在倒春寒的湖上用力划桨,半山背着一个临时借来的电鱼机。从羊场到乱船洲划船只要半小时,他们出发时天上并没有下雨。然而过一会儿雨越下越大,周围落成瓢泼大雨,大雨把湖天连为一体,视线里一片模糊,雨声喧哗,仿佛要掩盖人间的一切。快到洲上时,半山看到被雨水淋湿的肖何,他狠狠地开动电鱼机,不知道是要去电鱼还是干嘛,他把电触口伸到肖何身上。
一道耀眼的光亮射了过来,看湖队的巡逻艇轰隆开动声忽然从远处传来。在强电与水接触的刹那,肖何和半山同时掉进了湖里。电水发生了奇怪的反应,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肖何已全无印象。等他清醒过来,他已经在看湖队的船上了,但是半山却掉落湖里下落不明。
沾天湖在一个风雨之夜吞没了羊场牧羊人。看湖队派人连夜打捞,然而毫无用处。两天后,半山的尸体半浮在沾天湖附近的礁石叢中。
乡派出所和县畜牧局的工作组几乎同时到达桃树岗,方小慧是随局纪检组一起处理这起意外事故的。方小慧来过几次沾天湖,局里在羊场组织“三八”妇女节走基层的活动,她和单位的女同事来玩。春泥做了一大桌好饭菜招待他们,方小慧觉得春泥不单是一个漂亮的乡下女人,而且很能干,她笑嘻嘻的样子让满桌女人都羡慕。吃饭时牧羊人都躲得远远的,方小慧没有看到肖何。她本来想向问问春泥这个牧羊人的生活情况,然而一桌子女人都在说黄色段子,笑着闹着她就忘了问。
这次,方小慧来到狩猎场,就注意到石阶边坐着一个神色黯淡的小伙子,看起来有些面熟,想起在是曾在办公室见过他一面的,肖何在牧场工作也是她推荐给老金的。现在他满身湿透,连头发根都在滴水,也没有换衣服,只是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他刚刚下湖把半山的尸体抱到船上,又从船上抱到台阶上。方小慧想肖何可能是吓坏了,或者是和师傅感情太深了,所以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她从车上顺手拿了条干毛巾递到小伙子的手里。
狩猎场的台阶上,半山的尸体被人打捞了上来,他脸上和身体都被水浸泡得浮肿起来,胡子湿哒哒地沾在脸上,害怕而惊悚的表情还停留在最后一刻。看到被打捞上来的半山的尸体,春泥彻底崩溃了。春泥曾经极力反对两人在风雨夜去偷鱼,但他们还是偷瞒着她划到洲上。她强烈地认为,是肖何怂恿半山去偷鱼的,半山并不需要偷鱼卖钱,她以为,正是肖何直接导致了半山的死。春泥想起这八年来,半山对她的痛爱,他怕公婆指责她没有生育而将她带到牧场,这个对她无比依顺的男人结果却毁在她的手里。半山买给她的淡紫裙子还没有来得及脱,她抱着尸体痛哭。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痛悔。她在痛悔湖上的暴风雨再也无法使这个世界得到平静。她一边痛哭,一边痛骂,谁也不知道她在骂什么。只有肖何能听懂她的每一句话,那些哭骂声中,夹杂着对所爱之人无以言表的怨恨。
半山的两个兄弟从澧州赶到牧场,他们大打出手,把尸体拖到鱼场大门前,堵在公路上,简易公路上堵车队伍长达几公里。虽然是偷鱼事件,然而因为看湖队直接导致半山的死亡,索赔是理所应当的。乡政府一次次来到渔场协调,对于半山的兄弟们来说,死亡的悲痛冲淡了,死亡不是最重要的,重要是能够赔多少钱,他们彻夜商量如何应付这场事故。然而对于春泥来说,生活的重心已失,一切都不可挽回。最后处理结果是半山就地火化,殡葬费由局里赔偿,渔场一次性赔偿五十万元;春泥得到三十万,另二十万带给半山的父母作赡养费。肖何只是远远地看着这场事故的发生,他没有勇气去向失去理智的春泥解释,没有勇气面对狂躁的王家人。
春泥很快就辞工扶棺回到了澧县。肖何在牧场待了一个月,他每天都去湖边。这片碧蓝通透的湖水隐藏着人世最大的秘密,他感到沾天湖因此变得寒冷而漆黑。湖边曾经有过他一生中最美妙的时光。半山守着产仔的波尔山羊那天,他和春泥将羊群放到山上,他们第一次在湖边野地做爱。他毫无顾忌地抱着春泥,他们连绵亲吻,湖水波光粼粼,她的身体那样柔软湿润,仿佛他们的爱就是自带荡漾的湖水。
如果要拿生命交换与爱人相处的光阴,值不值得?肖何内心的答案是肯定的,只是那个付出生命代价的人是半山。真相到底怎样早已不再重要,因为肖何已将真相永远埋在心里。在湖上的暴风雨中,他其实看清了半山的杀人动机,半山把电鱼机开足电后伸向他,雨水中的脸挂满仇恨,那是一个男人被抢去心爱之物时的怨毒。肖何在心里埋下一个地狱,他决定把自己永远关在地底。生活造成不能和解的死亡深渊,无论怎样弥补都已无济于事。
夏至,肖何的母亲去世,他回家奔丧。处理完一切,就背上简单的行李,坐上了绿皮火车,带着一颗黑夜的心来到阳光明媚的北方。
2
方小慧接到肖何的电话,以为是晓东打来的,然而手机里传来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牧羊人肖何没有多说话,只是再三表示感谢,说自己就要离开羊场去北京打工了,特地找老金要了号码,打电话就是告诉她,谢谢她的推荐,还说辜负了对她的信任。方小慧没有多问,只是说,以后有什么事还可以再联系,祝他一路顺利。
整整五天了,晓东彻底与她失去了联系,方小慧的生活陷入了一团泥泞。她没有看到这个男人的身影,她不断地拨打晓东的号码,手机里总是传来悦耳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这个电话号码折磨她,开始是希望,后来是紧张,再后来种种焦灼情绪交织成绝望。她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她焦急地在单位财务室走来走去,傍晚就守在景都豪院门口,等着晓东出现。但是他完全失踪了。
她又找到小区物业门口,苦苦请求一脸无奈的物业负责人,在翻开的户主登记卡上,景都豪院503号的信息表上赫然写着,房产登记人:陆健。下面有一个电话号码。照着号码,方小慧联系上了陆健,电话里闹哄哄的,可能屋主正在商场。她听到一个男中音对她说:“房子是我租给晓东的,前几天他退租,东西搬走了。他是房产中介介绍来的,起先并不认识。”这个中年男人还好奇地问她是不是要租房子。挂断电话,方小慧顿时觉得整个世界崩塌了。她蹲在小区的一棵橘子树下,满脑空白,一声不吭,失控得哭出了声。保安好奇地来了几趟,想要安慰她,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呐呐地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方小慧全身颤抖,手脚冰凉,意识到自己彻底地完了,她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残存的理智驱使她来到公安局110接待室,她第一句话就是:“我要报案!”
这是德城的初夏,一个安静的南方小城,满城栀子花正在飘香。清晨挑着李子叫卖的老汉,把花放在担子上面。李子青红,味道酸甜,肥白的栀子花将开欲开,有的沾有露珠,极是可爱。一条酉水清碧静缓,穿城而过,将小城一分为二。桥北聚集政府机关,街道干净宽敞;桥南是个商业区,大杂烩汇聚,一间间小商铺分立街头巷尾,人们将生意做得热热闹闹。杂货铺、小饭馆、五金铺、修车铺、服装店、眼镜店、小旅馆,在北街一溜儿排开。桥南有一个大圆盘,每天熙熙攘攘,去桥南进货的人络绎不绝,三轮车上摆放着黄灿灿的菠萝和红彤彤的橘子;卖烧饼、烤红薯的直接把烤炉放在马路边,烤得两面焦黄的面饼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推小车、肩挎手提袋、马甲袋、大麻袋的进货人群,他们急急赶车,一边向撞倒的行人道歉,一边冲着快要开动的公交车招手示意。
方小慧的房子在桥南街,临街二层小楼,楼下租给了一家麻将馆,夜晚总有麻将声和说话声传过来。楼上是一间二室一厅的房子,70平米,是方小慧自己设计装修的,白墙上挂着竹织画,卧室床上铺着纯棉床罩,书房仿古书架零散地摆着几本书,竹画下摆着一个暗红木茶几,茶几上摆放着烧茶用的电炉。电炉上有一个带梅花图案的铁壶,玻璃公道杯、小猪茶宠、蓝印花布茶垫,还有一套景德镇的青花小茶碗放在案几上。方小慧负责单位财务工作,在繁忙的数字核算后,她回到家中,穿上白色棉麻衣服,有一股清新文雅的气息,她试图让自己过得轻松起来。
方小慧觉得自己完全不同于别人。她讲究生活的细枝末节,从小到大憧憬有一场惊世骇俗的爱情。小城女孩大都过着世俗的日子,对物质的追求很厉害,让她觉得不可理喻。她在北京长大,父亲是部队指导员,十岁时她代表学校给来北京的外国总统献花,至今仍保留着那张拿花的照片。她穿着蓝色横条纹的校服,脸上挂着可爱的笑容。黑人总统和她一样咧嘴微笑,两人都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容灿烂,一束鲜花怒放在她的手中。
父亲转业,她才来到德城。她从小就有优越感,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很让同学们羡慕。她主持学校的文艺节目,穿着样式新颖的花连衣裙,举手投足大方得体,让小伙伴们惊呆了。然而她的優越感太明显,反而得不到真正的友情,她被孤立起来。她爱好文学,中学时就在报纸上发表过诗歌,这使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文学梦想。她心高气傲,而资质却很平常,只考上一所专科学校,商学院的财会专业。大专时她的诗歌开始在内刊相继发表,这也使她认识了一些文学圈的朋友。她带着热切的文学理想回到德城,以为文学可以拯救自己,不料勉强进入的却是畜牧水产局的财务室,开始了日复一日与人民币打交道的生活。
她长得白净,眼睛大而有神,身材匀称,说起话来柔声细气,然而做起事来却自有主见。她认为小城的男孩太过拘谨小气,进不了眼睛。起先还有几个男同学约会她,后来看她表现得不咸不淡,就自觉撤退。等方小慧醒悟过来,她已经二十八了,马上就要成为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她这才着急起来。德城有全省最大的卷烟场,烟场附属企业叫金鹏凹印,是为卷烟厂印制包装盒的。厂里效益很好,她父亲的老同事转业到烟厂,特意为她物色了一个对象。
男人叫丁可,三十二岁,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女人。方小慧第一次在餐馆见到他,只是感觉他不爱说话,理着平头,眉眼普通,个头中等,是在大街上随便都能见到的那种男人。他的表现说不上很好,有些被动牵强,但仍然约了她一起去步行街看电影。他把方小慧照顾得很周到,主动买票,看电影时帮方小慧提着手包,就是这些小细节让她心里一动。她想,这个男人只是不愿表现而已。丁可的年龄、家庭条件、工作单位和长相都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两家父母也很着急,催促着他们早日确定恋爱关系。丁可家早就买了新房,只是缺一个女人来住。同事提醒她大龄男青年多有隐衷,然而方小慧并没有放在心上。几天后,丁可约他去酒吧,夜晚送她回家,他在街道拐角轻描淡写地亲吻了她。
双方很合适也很满意,一个月后,方小慧和丁可闪婚了,他们对彼此并不太了解,只是到了合适的结婚年龄。就在桥南凯撒大酒店办了酒席,婚礼很热闹,双方家长在台上致辞都有些激动。只是方小慧暗地里觉得,她和丁可实际上并没有进入真正的热恋,两人都有些迁就对方的意思。然而婚姻也没有什么不好,他们进入正常的循环模式,周末仪式一样地轮流在双方父母家里吃饭,每周做一次爱。方小慧没有过性爱经验,但她感觉到丁可每次和她在一起都有些敷衍,她还没有真正达到高潮就已经宣告战争结束。她暗想丁可的性爱也像他本人一样,虽然未免有些清淡,但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丁可因为单位工作需要,时常要加夜班,方小慧也没有放在心上。他们商量想要一个小孩。双方的父母都退休了,没有什么事可做,整天盼着带孙子。
他们结婚快一年了,方小慧的单位派她去长沙进行为期一月的行业培训。丁可送她到车站,他们第一次离开这么久,方小慧心里生出依依不舍之情;她看到丁可转背离开的身影,很希望他能回头看她一眼。然而他却直接开车走了,这让她感觉有些失望。他们就像频繁见面的熟人一样,虽然生活在一起很久,却还没有真正地进入对方的心灵。培训的日子其实也挺无聊的,商学院的同学约聚了几次,无非吃吃喝喝开玩笑。她每天上课,傍晚散步偶尔给丁可打个电话。丁可每次的回答都很简洁,只是叮嘱她注意安全,一切等回家了再说。
方小慧有些想念丈夫,决定中途回家一趟,学校放半天假,正好单位的局长带车来长沙开会,晚上可以把她直接带回家。夫妻之间就应该有些小花絮,她给丁可买了一件小方格的衬衫,想偷偷地给他一个惊喜。
方小慧回到德城已经很晚了,单位的车一直把她送到小区门口。他们住在江北政府院里,在11楼,她按下电梯,不知怎么了,她的心噗通乱跳。家里黑灯瞎火的,看来丁可已经睡了或者没在家。她小心地掏出钥匙,打开防盗门,却闻到一股淡淡的女人香气,也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款香水。这使她立即进入了紧张状态,卧室的门是关着的,她没有开灯而是放下行李直接走到卧室门口。她听到女人的呻吟声,一个男人急促地喘气和爆发。她恐惧地开门,打开卧室的灯,看到纠缠在大床上两个白津津的裸体。她想,这是两条缠裹在一起的蛇。她发出一声尖叫,头脑短路,冲动地想在厨房里找到一把刀再冲过去。
晓东的融资公司已经开业二年,似乎接了不少業务,公司运转不错,他是一个神通广大的人。方小慧去过他的公司,门面不大也不是在闹市区,但是办公桌椅等一应俱全。也有会计专门管账,一切都显得规整正式。晓东承认他的公司就是放贷赚钱。他们用一分的高息向人融资,远高于银行的利息,所以很多人都愿意把钱放在这儿。然后他们再把钱高息借给急需用钱的人。现在小城还只有他们一家借贷公司。
他和方小慧交往频繁,几个月每次来小慧这里,都有些来去匆忙,而且电话很多,响个不停。方小慧听他在客厅里联系请人吃饭,便淡淡地说想跟着一起去。平时晓东很少带方小慧出门,但那天刚好是方小慧的生日。晚餐请的是谁方小慧都不认识,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大家在一起喝酒闹腾。方小慧看到其中有个长得妖媚的女人,看晓东眼睛含水,说是她的老同学。还娇滴滴地对晓东说,想拿出点钱找老同学凑股,赚点小钱。在他们融资公司,十万元才能算一股;女人一开头就说要拿一百万,这让方小慧心里顿时平增了许多妒忌。
方小慧建行储蓄卡里只有三十万元,她并不是一个有钱的人,但她决定把钱全部投进晓东的公司。“爱一个男人,就是要给予他最大的信任。”鬼使神差,她想起前夫对他冷淡和不在乎,心里觉得如果能用钱换取爱也是值得的。晓东并没有劝她拿钱到公司投资,只是说有风险。然而脸上容光焕发,看得出很开心,而且郑重地用公司印章签了正式的合同。她完全是自觉自愿投资,他们如火如荼地交缠在一起,没完没了。那一年春节,晓东拿来了二万元的利息钱,方小慧心里曾经有过一丝动摇的念头顿时烟消云散。
她和晓东相爱大概半年,没有完全同居,也没有提过要去见双方的父母。晓东公司事多,总是来去匆忙。有段日子他往往深夜来早上走,方小慧总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许多她并不了解的东西,然而他的温暖和体贴却填补了她寂寞的心。她感到已经离不开这个男人,想切切实实拥有他,即使付出再多的努力都行。她把所有生活重心全都放在这个男人身上,她为他买衣服、鞋子和生活用品,晚上等他回家,幻想为晓东生一个小孩。她二十九岁了,晓东小她五岁,她从来没有采取过避孕措施。如果有了个孩子,就可以把晓东牢牢地绑在她的身边,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
她想起和丈夫决绝地最后一次拥抱,此后她的世界所剩下只有无声的、空荡荡的。如果失去晓东,她简直无法想象,也许全世界都崩塌,但把她一个人留在人间,她将一个人变老。守着一套渐渐变旧的空房子,一个人喝茶玩手机,没有人和她说话;一个人穿过拥挤的街道,手里拿着财务账本,直到老到死。这样的日子她想都没敢想。
方小慧把自己的大门钥匙给了晓东,方便他随时回来。一天傍晚,他破天荒地来得很早,他给方小慧做了晚饭,红烧肉、青菜和鲫鱼汤,还煮了一电饭锅米饭。然后打开电视,等她回来一起吃饭。晓东显得心不在焉,心情不太好,看起来遇到了什么难事,吞吞吐吐,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但是神情很焦急疲惫,坐立不安。方小慧再三盘问:
“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吗,我可以帮到你吗?”
晓东回答道:“我的借贷公司最近遇了点小麻烦,但是你可能没有办法帮上忙。我要不去找找老同学试试看?”
小慧想起那天吃饭见到的那个妖艳的中年女人,这勾起她强烈的妒忌心。她没有护卫好第一场婚姻,她绝不允许另一个女人破坏她和晓东之间的感情。
晓东告诉她说:“借贷公司前几天接了一个大业务,有个房产商要筹资建一栋楼。这个房产商是他们借贷公司的老客户,每次借钱还钱都守信用。这几天我要忙着筹集五百万元资金,还差一百多万。周转期是三个月,说好月息是原来的五倍。”晓东给她算了一笔账。“三个月后我们就可以赚三十万。如果有这三十万,我们可以去付新房子的首付。”这是晓东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起要共同买房的事,他也是第一次向小慧说起有结婚的打算。
晓东这句话让方小慧非常感动,她紧紧抱着这个有细小酒窝的男人,觉得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支持男人的事业。她要让自己成为晓东生命中共患难的结发夫妻,以后相亲相伴过一辈子。
小慧单位其实有一笔公款一直冻结在那里,暂时还没有入账,数目也是一百万元。小慧想,如果稍微挪用两个月再归还,别人发现不了的,她想出一个借鸡生蛋的方法,觉得激动和紧张。她的心通通地跳动得厉害,只是她极力克制,不想在晓东面前表现出来。
她不放心地问晓东:“这笔钱三个月后一定能拿得到吗?因为还要归还到单位。”
晓东极力保证:“公司给你办正规手续,我把景都豪院的房产证押在这里,如果有什么问题,公司抵押给你了。而且如果不是公司上周正好借走一笔钱,也不会出现这样的难事。”他的话说得肯定,让方小慧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方小慧没有什么朋友,她性情孤傲,不想和父母商量,她知道她的行为必然会遭到大家的极力反对。她已经不再年轻,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自己决定;只是和命运赌一把。
她第一次婚姻是闪婚,完全为了完成结婚任务而结,所以很失败。她想,人生应该有一次翻本的机会。几天前,方小慧在大街上看到过前夫和那个女人。女人穿一条粉裙子,面容白晰,十分娇嫩。两年前这个女人离婚,并很快就和丁可结了婚,前不久还生了一个女儿。方小慧看到前夫推着一辆婴儿车,女人打着一把小阳伞并排走在旁边。他们有说有笑,显得那样幸福和谐,根本没有注意到身边走过的她,这使方小慧心里严重的不平衡。
刚离婚的日子,方小慧表面看起来不动声色,然而内心却极其痛苦。她每晚都失眠,只有当晓东出现,才奇迹般医好了她心灵的创伤。她奋力奔跑,就是希望自己也能获得专属女人的幸福,她的幸福一定要高于前夫和那个女人。
方小慧是在三天后发现晓东失踪的。她找到他的公司,公司大门紧锁,卷闸门放了下来,缠锁着一根粗黑的锁链。她记得他有一个公寓,才发现公寓原来也是租来的。她不断地打晓东的电话,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她存了晓东的朋友天野的电话,话还没说,电话里就传来叫骂声:
“这个王八蛋,已经跑了。借了我幾十万块钱,找到要打折他的腿。我们这里一帮朋友都被他骗了。”
这是一起轰动A城的金融诈骗案。当事人携款逃跑,下落不明。资金链断裂,20多个投资者的千万元资金难以讨回。也许正合了当时“你贪的是利息,人家要的是你的本金”这句网络语的流传。方小慧陷入深渊,一切都无法挽回。她报了案,在派出所才知道,和她一样受骗的有五个女人,曾在饭局上扬言要集资一百万的那个女人也被老同学骗财骗色了。只是方小慧挪用的是公款,命运不合时宜,给她开了个玩笑。南街的房子卖掉了,父母到处借钱帮她填平窟窿;甚至前夫也借了十万块钱给她。然而公职被开除了,等待她的是一年的牢狱生活。
方小慧从涔城女子监狱释放时,已是2016年春天。那一年她三十岁,正是而立之年。晓东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他把方小慧变成一无所有的人。她的房子被卖掉、丢了工作、没有朋友,也无法面对父母。德城再也没有收留她的理由。她以前做财务,知道不可能再有公司聘用她,她幻想的文字梦都已与她毫不相干,她的爱情早在心中化为一团灰烬。她想去北方某个地方,越远越好,没有人认识她,一切才可以重新开始。
3
天近黄昏,肖何从开往京郊的公交车上下来。他没有联系上打工的老乡,就打算在郊外一块荒野地里过夜。
绿皮火车早晨七点到达北京南站,肖何直接坐公交车来到天安门。他看到天安门广场飘扬的国旗、红墙周围巡逻的卫兵、汉白玉雕刻的金水桥和故宫红砖黄瓦的建筑,内心不禁有些激动。这就是他心目中无数次幻想过的城市,人头攒动的火车站、呼啸的地下铁、立交桥下拥挤的车流,他感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助,密集的交通网很快使他迷路了。他在报亭买了一张北京交通地图,边走边问,在城中闲逛一天,只是买了煎饼果子和矿泉水充饥渴。他经过地下过道,看见一个把头埋进黑乎乎被窝里的中年乞丐。想到自己手头钱物已经不多,但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他都要以最有尊严的方式生活下来。他走了一天,边走边打听,一直走到傍晚。
这是郊外秋后的草垛,干爽明净,白杨树在头顶发出沙沙呼吸声;野地残存收割后的香气,蛐蛐发出的鸣叫此起彼伏。一个安静的牧神降临之夜,他想:“此刻才是崭新生活的开始。”周围一切暗下去了,他面对着真实的自己,反而不再害怕,觉得可以信心十足地憧憬未来。
只要能生活下去,找一份工作,就可以重新开始。他对生活的要求很低,这种状态使他变得豁达而敞亮。在沉入深睡之前,他朦朦胧胧地想起沾天湖、水边带着青草气息的春泥;想念那次他们狂野的巅峰冷却之后,静静地躺在湖边;他抚摸春泥的脸,感觉抚摸的是整个完美的世界。
一种陷入骨头里面的欲念和渴望使他变得虚无。他想起湖水也想起了漂浮在湖面的半山。小时候他听奶奶说,溺水者的影子会在夜晚的湖水中浮起,直到月亮升起才会消失。好在北方只有这一块荒凉的平原。深秋的草垛散发出透彻的寒意,他却浑然不觉。他想,这也许是最后一个想起春泥的夜晚。
天刚刚发亮,郊外一只喜鹊把他唤醒了。他背上简单的行李,把粘在头发、衣服上的碎屑和刺头摘得干干净净。不远处有一个站台。早班的公交还没有到站,晨光中的村庄,地平线一抹无与伦比的蔚蓝混合着淡粉、淡红袭来,朝霞缓缓铺染蓝天,还没有早起的农人。这块野地芦蒿满地,显得荒凉而平静。
肖何好不容易联系上了村里来京打工的同乡,同乡在建筑工地当泥瓦工,住在京郊。“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彼此不免寒喧一番,热情的同乡带他到附近吃了简易快餐。知道他家里的境况艰难,就把肖何带到租住的地下室,安顿他住下。说是让他先找到工作,一切从长计议。
同乡租住的地下室在李村,李村是许多外来务工者最先选择的租住地。在肖何的眼里,李村就像一颗沾满泥土的洋葱;洋葱最外层是混着灰尘的小吃店,街道两旁紧挨的兰州拉面馆、久久鸭、洪记朝阳手擀面、麻辣烫、瓦罐汤、石榴记牛肉面、湘菜小炒店,一溜儿沿小街排开。这里汇集着全国各地的特色小吃店,大多装修简单,上餐节奏短平快,满足了南来北往匆匆而来、匆匆离去的打工者的需要。
熙熙攘攘的打工人群清晨涌进站台,搭乘公交到城市中心上班;又乘公交在昏暗的夜色中回来,在站台边的小吃店随便吃点什么。剥去洋葱最外一层,发现里面一圈,原来是一条狭长的环形小巷,没法通车,两边店铺窄小但功能齐全。从左手边一字排开的,有水果店、风味小吃、服装店、理发店、手机店、炒货店、小诊所、蔬菜店、24小时超市。再往右走则是一个大澡堂子。只要是人安身立命需要的店家这里都有。洋葱再往里剥去一层,就是一间间出租屋,也是李村的核心。这些出租屋不久前修整过了,房子涂抹了暗红的墙漆,巷子很窄,仅容两人并排走过。街头巷尾从前下雨天满是泥泞,现在政府拨款修缮,泥路变成柏油路。街上的电杆和墙壁上贴满各种条样的小广告,治性病的、租房的、培训的、开锁的、维修空调电器的、卖彩票的、求职的,花花绿绿贴了一墙。
李村离城较远,是一个郊区村,村民把房子改造成小间的廉租房,出租给收入较低的民工。这些出租屋结构大多一样,楼上楼下修建了狭长的过道;过道两边尽可能多地建些小间,连地下室也隔出数间。房间里没有厕所,但每层都建有一个小公厕。十多平米的小间放得下一张桌子铺下一张床。虽然简陋,但是房租便宜,与人合租的话,每月三、五百块钱就可以解决住宿问题。
同乡就租住在229公寓的地下室,门口牵着一根绳子,正晾晒被子、床单和几件衣服。地下室有点暗,靠近楼梯的地方有扇天窗,从天窗透过的光照在乱七八糟的床上。同乡有一个临时折叠床,暂时让肖何先用着。肖何放下心来,这天其实是他二十二岁的生日,他没有得到别人的祝福,只是在心里愣了一下。人人都专注于自我世界,无人注意一个外来打工者。
第二天,他在报亭买了张报纸,开始翻找求职信息。幸运的是,他在西四环附近一家餐馆的玻璃门上看到一张招聘启示。肖何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当洗碗工和上菜工。从那天开始,他穿梭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厨房永远散发着油烟味,堆积成山的脏碗碟放在洗碗槽里,肖何一一刷洗干净。餐厅经营即时快餐,每天都挤着一批批赶着上班或疲惫下班的人。肖何帮他们点餐送餐,忙得不亦乐乎。他没有时间抱怨,反而对生活充满新鲜感。
他的那份认真很快赢得餐馆里几个大妈的爱护,她们把没有怎么动过的菜打包给肖何,夜晚肖何会把这些菜带回去与同乡分享,减轻了寄住的内疚感。老板开始信任这个小伙。这是个可以点餐送餐的餐馆,肖何拿到第一个月工资后,就开始负责送外卖,每个送单可以提成一点小费。当月他租下地下室的小间。在凛冽的寒冬袭来之前,肖何终于有了第一个安身之所。这里比羊场的房间小得多,而且不能隔音。但幸运的是,他已经融入了打工生涯,可以独立生活在人群之中。
隔壁间常常传来说话声、吵闹声、闹钟声,甚至暧昧的呻吟声。这并不能影响到他,他过得平静寂寞。家乡远在天涯,偶尔想起那个被暴风雨洗劫过的湖边深夜。他觉得活着就是一种幸运,他假装忘记了春泥。作为已逝生活的一部分,春泥是永藏在记忆深处的明媚春光。
光阴过隙,肖何两年没有回家了,他把大部分工钱都寄给山村的老爹。也接下了几家餐馆的送餐业务,而且买了一辆旧摩托,开始专职接单送外卖。他能吃苦,收入可观。深夜,他騎着摩托车一家家送餐,保证一小时内将餐盒送到顾客手里。他的服务态度好,脸上常挂笑容,很多人都叫他“笑何”。他回到出租屋,就变得孤独而安静。因为人们各自忙碌,他与同乡聚会少,他对人仍然保持着高度的戒备心。在被隔离起来的小屋,他最大的消遣方式,就是用手机读各种各样的书。他也会写一些文字,记下经历的奇遇和心酸。送餐时他遇到一个奇葩女孩,每次让他送餐,还说非帅勿送。但女孩除了和他开开玩笑,并不会真的对快餐哥有所企图。还有两次摩托坏了,车子摔倒在地上,餐盒扔了一地。打电话给客户,不但没有得到谅解,反而被恶评投诉,被扣去当天的工钱。他想家人了,打电话给父亲,弟弟妹妹争着和他说话,还说等初中毕业后,就来哥哥这里打工。肖何对年幼的他们无法说出打工的辛苦,只让他们好好读书,争取考上大学,才能有一份好前程。
肖何怀有他的文学梦,他经常去文学院给那里的学生送餐。有时就近从镂空的围墙外把餐盒送进去,渐渐熟悉一些面孔。有次,他鼓起很大的勇气问一个男生:“我可以去你们学校听课吗?”他以为会听到嘲讽或拒绝,然而那个男生认真看了他一眼,说:“我们这里的大学课是公开的,你什么时候都可以来听!”他小心翼翼地找学生要了张课程表,在密密麻麻的表里,他选择了现当代文学课,觉得自己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写作,说不定可以慢慢实现未尽的文学理想。过了几天,他怀着热切的理想走进课堂,在最后一排坐下来。他的心这样忐忑,觉得这是世界上一切美好事物的开始。他还是那个成长中的少年,虽然那么低微、平凡,却仍然可以在低矮的屋檐下仰望远处的星空。
肖何送餐从上午九点多开始,他骑车到餐厅,夜晚十二点才回到租住的地下室。冬夜,温度急剧下降到零下,是滴水成冰的日子,每次送餐他会裹上最厚的衣服,戴上帽子和手套,成为一个套中人。这个地下室没有暖气,当他回到冷如冻库的隔间,烧上一壶热水,用热水将手脚泡暖,然后把电热毯打开,觉得又重新回到人间。艰苦的生活没有对他的心灵构成摧残,反而促使他积极地迎接一切。
文学院的老师推荐了一些阅读的书目,他搜集了学校废弃的旧杂志,也从网上买了些古典文学和现当代文学书籍。他大量阅读,以此填补内心的空缺和孤独。他喜欢余华、莫言、贾平凹、阎连科、阿来、沈从文、汪曾祺、迟子建的作品,那些有泥土味和乡野乡情的书使他内心变得柔软多情。
网络订餐平台不断发展,越来越多的人习惯网络叫餐,只需等几十分钟就可以送餐到家,确实也很方便。但奇奇怪怪的顾客提出一些过分要求,送得晚了,随手一个差评,肖何一天就白干了。每一分每一秒对肖何来说都是实实在在的工资收入,他工作起来认真准时,为他赚得了不少回头客。他每个月稳定拿到六千块钱,收入的一半寄给父亲、供弟弟读书花费,存一半作为自己的梦想基金。他报了北师大的自考班,计划用两年时间拿一个文凭。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劳碌的燕子,过着清寒的生活,却幻想衔泥实现自己的愿望。
有天,肖何接到一个点餐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软弱无力。他风驰电掣来到一间旧平房门口,敲开紧闭的门,不禁大吃一惊,他没有想到网上订餐的人居然是方小慧。曾经骄傲得像白天鹅一样的方小慧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显然生病了,看上去消瘦而疲惫,有些摇摇欲坠。
方小慧也没有想到会在家门口遇到肖何。她从女子监狱释放后,想要逃避认识的每一个人。在德城,周围的人都熟悉她的过去,相较从前的自命清高,现在的她已经低于尘埃,努力做一个被人忘掉、能活着的人就罢了。她的处境比肖何糟糕得多。前些日子她只是有些鼻塞和咳嗽,一直拖着没去诊所,没想到病情却越来越严重,感觉头晕脑胀,身体一点力气也没有。她孤身一人,身边没有认识的朋友和亲人,一天没有吃什么东西,就挣扎着用手机点了外卖粥,想让自己恢复些气力。
这是方小慧来京后最脆弱的一天,她刚刚被辞退,又生病了。她不知不觉地把送餐的肖何让进屋子,然后跌坐在破旧的沙发上。肖何看到她和别人合租的小平房,她那间屋子没有阳光照进来,吃剩的方便面盒、水果皮、擦鼻涕的卫生纸、脏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房子没有暖气,冷如冰库,而且窗户窄小,室内昏暗。他看到方小慧软弱无力的样子,不禁动了恻隐之心。肖何把粥盒打开,盛上一小碗,再找了个小汤匙放在碗里,端到她的面前。方小慧小口地慢慢喝粥。肖何不禁细细打量她。因为消瘦,女人眼角起了鱼尾纹,鬓角间杂几根突兀的白发,他想起方小慧的实际年龄也许还不到三十岁,然而现在的样子却已远远大于这个。女人眼里含着软弱和悲苦使肖何大为震动,他想,方小慧一定遇到了过不去的难事,才导致如此境地,人都有难处,他想帮帮她。
肖何看到方小慧脸色发红,不禁用手背靠了下她的额头,额头很烫,看来高烧得厉害。肖何真诚地对她说:“方小慧,你是我的同乡,也是恩人,现在你烧得厉害,我的摩托在旁边,我带你去附近的诊所看看吧。”方小慧犹豫地点了点头,起身披了一件黑外套。不远处有个社区诊所,肖何把送餐的事托付给其他人,耐心地陪着方小慧打完点滴,才回到租屋。
肖何还没有遇到一个曾经的优越感远远高于他的女人,竟然过着比他更凄凉的生活,这使他内心潜藏的善良一下就被唤醒了。他放心不下方小慧,第二天一早,他又来到方小慧的住处。方小慧并不打算住院,但她对肖何竟然产生一种奇怪的依赖心理。接下来几天,肖何不得不请了三天假,每天接送她去诊所。陪护时,他和方小慧聊天,才知道她过去的遭遇。
方小慧从女子监狱出来后,不愿再待在德城,就决然北上,想开始新的生活。她应聘了几家公司,然而除了做财务,工作阅历其实简单,除非到工厂当临时工或打零工,她要找一份工作简直难上加难。她到一个品牌化妆品店当销售员,然而业务不佳,不久前被老板辞退。在陌生的城市苦苦挣扎,立足十分艰辛,她想要放弃。然而家里和原来的单位都回不去,她很少给父母打电话,觉得再不能给家人丢人现眼,最好的方式是让他们彻底地忘记她。
每次打完点滴,肖何都要给方小慧买一杯奶茶。寒冷的冬夜,方小慧把冰冷的手紧紧地贴近温热的暖茶杯上,他还给方小慧端来自己熬煮的粥。他呵护病重的方小慧,方小慧看起来仍然十分苍白,生活中的打击没有使她振作起来,反而使她更加萎靡。她用一层硬壳把自己包围。只有肖何在的地方,仿佛能带来一股热力,使她从萎靡与困顿中被救了回来。
方小慧并不了解肖何。她依稀记得当年的事故现场,包括她在内的局里几个人组成工作组,要以单位名义去牧场给半山意外死亡补贴。那天傍晚,肖何把尸体抱到岸边后,她无意中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全身湿透,面无人色、呆坐角落,一声不吭。她敏感地发现整个事故处理过程肖何都默不作声,像是吓傻了。回单位的车上,她无意中回头看了年轻人一眼,发现他正望着某个地方,眼里笼罩着一片乌云,好像被巨大的痛苦压塌了,当时,使她对这个常年守在荒僻羊场的羊倌却了隐恻之心。
五年后,方小慧经历了人世极端的变化。当她再回过头打量牧羊人肖何,才发现时间真是神奇之物,它治愈了一个曾经无比阴郁的年轻人,把他重新塑造成一个稳重而朝气蓬勃的送餐青年。
方小慧恢复健康,肖何常来找她说话,有时他们坐在一起吃一顿简餐。他找到了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倾诉对象,方小慧其实是最好的听众。两个好不容易遇到一起的文艺青年,他告诉她读过的书,听过的文学课,他们争辩一句好诗,从书中随便找到一句话,然后开始编故事。他也告诉她送餐遇到的辛酸,向方小慧说起在山村读书的弟弟妹妹。自母亲去世,父亲安心在家种了薄田,家里的收入全靠肖何一人支撑。去年家里把原来的土房打整了一下,修了一栋四缝三间的砖屋,今年他还清了所有欠债,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像模像样了;而且他对以后的日子也充满了信心。肖何没有向方小慧提及羊场发生的事,那是他深埋在心头永不能治愈的伤疤。
方小慧对肖何却是毫无保留,肖何把她从绝境中打捞出来,她平淡地把自己的故事说给肖何听。说到自己的闪婚、被骗的钱和狱中生活,她觉得对肖何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他们轻声细语交谈,以为日光流年,都抵不过彼此在昏黄灯光下的相聚和交谈。
方小慧暂时还没有找到工作,她对肖何的依赖感一天比一天强,仿佛肖何是她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她想到自己早已是一无所有,没有年轻、美貌、工作、钱财,没有朋友、恋人,连父母也很久不联系。肖何是她活下去的一线希望和寄托。
年底北京消防大整改,一些混杂的多合一、三合一的地下迷宫和违建被限期拆迁整改,浩浩荡荡的打工人群必须当夜搬离。方小慧租住的平房屋也在其中,她想到自己无处可去,完全变成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不得已她打电话给肖何,说想去李村借住。她拖着两个大袋子,站在满地狼藉的门口,大袋里装着她在北京失败生活的经历。肖何赶到,把袋子挂在摩托车上,一股脑儿搬进他租住的小屋。肖何还清老家修砖房的欠债后,就从李村的地下室搬到地上的小间,一室一厨房,他的生活质量明显往上提了提。而且他辞去送餐员的工作,公司配送了一辆电动车,当起了顺丰快递小哥。
方小慧借住李村,每晚都会做了饭菜等肖何回来。他是她的救命恩人。方小慧性格有些认死理,一旦付出了真感情,就完全不管不顾,死不回头。她从女子监狱出来,并没有反省和悔改性格中的弱点,而只是简单归纳为自己遇人不淑。肖何也许是方小慧生命中遇到的最好的男人,他笑起来阳光灿烂,像是阳光打在树叶上;他生起气来,仿佛所有冰粒子都砸进眼睛,但看起仍然十分迷人。她是一个不幸又幸运的人,在生命中处于最大负数时,遇到这个男人,拯救了她。
肖何渴望家庭的温暖,当这个女人温热的肉体靠近他的时候,他没有想过逃避,只是两个同样从绝望中走出的人,互生出一种相互取暖的勇气。他们相约一起去密云水库郊游。燕山的群峰已落尽苍翠,只剩下枯黄的石头大山向着远方奔涌。他们选择了一个小山头,决定登上山顶。越往山上走,渐无人烟,荒山之巅北风呼啸,极目之处,看到静卧山脚一个青蓝色的水库。这座山和肖何曾经牧羊的山完全不同。南方之山长有各色杂木,常年青翠欲滴。北方山林一入冬就光秃秃的,山上枯黄一片,只有高高兀立的山峰被阳光照成阴阳分明的分界线。
他们坐在山顶一块大石头上,远处的北京城若隐若现于脚下。在明蓝的天空上,肖何抬起头,正看见一群白色的鹭鸟,它们排成整齐的“之”字型,正从北方飞回到南方的山水之中。这使肖何想起他第一次来到桃树岗,仿佛是同样的蓝天、同样的人,不同的是夹杂在南方与北方之间扭转变幻了的时空。
方小慧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干干净净的牛仔裤;那个因为经历磨难而绝望的女人又活了過来。她把头发高高绾起,在晴朗的下午,她看着肖何的眼睛闪闪发光。不知道怎么,肖何忽然想起曾经站在湖边的春泥,碧草浅浅,在一棵树影婆娑的樱花树下,他动情地吻着春泥,落花铺了一地。这样的回忆使肖何的心充满无限感伤和柔软,他不禁冲动地抱起方小慧,或者是过去生活的影子在他们身上不断地重合,春泥变成了他的一个心魔,积聚在心里的感情重又不可收拾地爆发。在错愕和不安的醒悟中,他想不起爱情到底是何等模样。
他们回到李村,开始正式同居。肖何让方小慧租下李村一间小铺,方小慧想要开一家奶茶店。方小慧对奶茶痴迷,源于她生病期间,肖何为她每天买下的一杯又一杯纯正的奶茶。在冬夜,这些甜暖的饮料给予她不断与悲伤的生活与命运抗争的勇气。南来北往的普通人有时也需要陌生人递送过来的一杯温暖。她进行短期培训,用心研究了奶茶的各种配方,然后一一配料让肖何试喝,直到他点头赞叹。
每当暮色将至,工作一天疲惫一天的人们从城中回到郊村,他们停在小店门口,将手里的零钱递给方小慧。方小慧用心冲泡每一杯奶茶。人们能感觉到她脸上的温度和洋溢的欢笑;这欢笑不断扩大,激起她对生活的希望。来来往往的人开始叫她奶茶姐,并不知道这个笑嘻嘻地站在小店里的女人有过怎样不堪回首的过去。
肖何并不肯定自己对方小慧的感情是不是爱。他想也许因为怜悯生情,知道她的弱点,才会痛惜这个饱受创伤的女人。在南方他们的城市,没完没了的雨季。相比而言,北方的晴朗更适合他们开启新的生活方式。他是一个快递小哥,每天接收送走南来北往的信件和包裹。他以为自己也在传递着异乡的情感,除去大量的网上购物件,他不知觉地猜想,手中这个大箱子里也许装着母亲寄给儿子的家乡特产、一个女人寄给远方留守孩子的衣服和鞋子、一个女孩快递给男友的生日礼盒。每件快递都带了人的情感和温度,也使他要细心地把每个包裹都放到收件人的手中。
对肖何而言,没有什么能将他打垮,除了偶尔暗自回放的场景使他心神出离。出事前天,他和半山借了当地老百姓的一杆猎枪,去森林里打鸟。鬼死神差的,他打下了松林里的一只猫头鹰,猫头鹰代表的是噩运。他也会暗暗地想,这是命运给他的考验。此后他能和方小慧相逢在北方这座大城市里,又是命运的慈悲,是彼此相互怜悯的命运在此埋下的深深注脚。
他没有和方小慧到水库游玩,他觉得有些害怕湖水。小时候,他听长辈说,溺水的人影子会出现在湖中,影子闪烁浮沉,如同呼吸一样如影随形。肖何内心有个角落是方小慧怎么也触及不到的,就是内心隐藏的阴影和爱。这两样东西同时并存,使他的快乐中时而有悲伤的影子。他是一个伤感文学的写作者,开始写一些小东西,文字的女主角只有一个人,就是他认为永远都不可能见到的春泥。
寒冷的冬夜即将过去,方小慧每次回家都会给肖何带一杯她亲手制作的奶茶。热热的奶茶,满心的关爱,可以将肖何体内的疲惫一扫而净。来来往往的人喜欢她调制的奶茶,有时李村的打工妹买上一杯带走了、有时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边喝边和她说话、有时是一对情侣甜甜地同饮一杯奶茶;更多是一个孤独的陌生人,匆匆经过这间奶茶店。方小慧亲手为这些孤独繁忙的路人制作一杯爱心奶茶,这是方小慧心里所喜欢的。
方小慧早晨和肖何一块出门,小店歇夜后肖何会在出租屋里等她回来。肖何没有被方小慧深深吸引,然而因为心底里存在这份同情,使他无限怜悯和爱护这个和他同居的女人。他们都不愿再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出租屋就是他们最大的家。他们是一对平凡的情侣,生活的新鲜感已经消失掉,就安心地过上了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肖何是一名称职的快递小哥,他读书上网,写一些小诗和散文投稿,却一直没有发表,也没有遇到他的伯乐。李村成立了一个文学社,每个周末都会有老师来讲座,肖何是一个热心的自愿者。他把打工青年的作品印成书,送给来李村的老师。他自考过北师大一半课程,过得繁忙充实,他计划拿到文凭后去找另一份更有前途的工作。
快过年了,轰轰烈烈的回乡大军拥挤在车站,他们没有买到回家的票,决定一起待在北京。除夕夜,他们包饺子,做了一桌子的菜,喝了红酒。这年春节与往年有点不同,很多打工族都选择让自己的亲人来京过年,据大谷网对新生代年轻的打工者做调查,将近百分之四十的人选择留守北方过年。车票难买,来去花销大,不如就留在北京。第二天凌晨,他俩一起来到天安门广场看升国旗。在万头涌动的广场上,他们跟随人流仰望远方的旗杆。其实他们什么也没有看到,但是却有一种相依为命的仪式感。肖何想,也许过几天,寒冬很快就过去了。立春那天,父亲打来电话说:“县里新农村建设在村里设了扶贫项目,几个打工的年轻人都回到村里,准备创办农场种植返季蔬菜。大康也回来了,在在办养殖场,你能不能回来找点事?回家也能管管弟弟。”肖何没有做声,他觉得可以决定自己的生活了。挂电话前,父亲突然说:“前天,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来家里,问起你的情况,我把你住的地方和电话都告诉她了。”
日常的瑣碎生活开启,周而复始的循环,生命中会传来一声意外之声让人猝不及防。春分那天,肖何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会发生什么事,令他心神不宁地提前回到京郊家里。他坐在沙发上,听见门外有个女人说话,声音似乎有点熟悉,然后他听到传来笃笃的敲门声。这是谁呢?他心里非常紧张,便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而美丽的女人,手里牵着一个活泼可爱的小男孩。肖何的心狂跳到了极点,站在门口的居然是春泥。他们都在门口怔住了。肖何曾无数想象春泥的样子,却没有一次真正幻想他们能真实地重新遇见。春泥走进出租屋,眼里闪动炽热的火光。她看到陌生又熟悉的肖何,他身上散发着成年男人的气息,她不顾一切地紧紧地抱住了他。她低声地对肖何耳语道:
“肖何,对不起,这么多年来了,我一直在找你!”
一个清亮的童声在叫道:“妈妈,我口喝了,我们快进屋吧!”
春泥在房间坐下来,她连一口水都没喝,就急切地想把这五年的生活说给肖何听。春泥说:
“前年冬天,我在集市上碰巧遇到了老李头,老李也回老家种田去了。国家有文件,单位不能办企业,牧场被拆了,狩猎场那边都荒了。我也一直没回去,那是一块伤心地啊。”
肖何问:“那些羊呢?”
“听说羊都放到老百姓家里了。”春泥说。“老李还告诉我一些事。当年是半山借了电鱼机,电鱼也是半山的主意;这件事老李让我不要怪你。”
在长长的叙述中,春泥告诉肖何,她后来离开王家湾,回到娘家,生了儿子,一直没有结婚。儿子姓肖,就叫肖晓,是她给取的名。一时间,肖何百感交集,不知为何他想起不久前发生在巴黎圣母院的火灾,大火烧毁了一座完美的宫殿,他从来没有去过那样美妙的地方。以前没有,以后也许也不会。然而他对美的感受力却日渐强烈,使他充满了无助和软弱。
肖何不敢正眼看眼前的春泥,她又黑又粗的辫子已经剪去了,黑黑的短发使春泥看起来青春靓丽。男孩肖晓一直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他长得黑而健康,眼睛是典型的丹凤眼。肖何把桌上的苹果削给他吃,他一会儿就和肖何玩得熟悉了,爬到肖何的膝盖,叫他叔叔。有时又乖乖地坐在肖何的怀里,认真玩着小玩具,他把口袋里找出的大白兔奶茶硬塞到肖何的嘴里。他拨弄肖何的头发,小小的样子惹来肖何的无比疼爱。肖何想,他长得和自己小时候太像了,或者他就是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也并不知道的儿子。
他看到春泥温情而肯定的目光,仿佛也看到重叠在自己身上、布满斑驳阴影的命运。
已近暮晚,鸽子在北京的上空盘旋,丁香细密的花开得满街满巷,散发甘甜的芬芳。每隔十分钟,李村上空就有飞机的轰鸣声传来。春泥告诉肖何,她离开牧场回到澧州,用补偿款办了一个养羊场,平时让父母帮她打理。这次通过同乡打听到肖何的下落,年底时,她就去了肖何的老家一趟,见到肖何的父亲和弟弟了,她想让肖何和她一起回家创业。
夜幕降临,过不了多久,方小慧就要回到出租屋里。肖何忽然觉得自己欠下这个世界太多的债务,他原来打算用更多的付出偿还,却不料付出情感,原来就是欠下更多的债。
他一时怔住,泪水直流,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责任编辑 郭晓琦
谈雅丽,湖南常德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6届高研班学员。出版诗集《鱼水之上的星空》《河流漫游者》,散文集《沅水第三条河岸》。在《北京文学》《小说月报》发表小说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