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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衣哥”:被改变的朱之文和朱楼村

2020-05-26张锐

阅读与作文(高中版) 2020年2期
关键词:大衣南方周末

张锐

朱之文很忙。

2019年12月25日,朱之文在廣西南宁参加菏泽商会的演出活动。当晚九点四十分左右,朱之文演出结束刚回到酒店,来了一堆拜访的客人——酒店的服务员、酒店老板的朋友、主办方的朋友。朱之文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我先和人家合完影,你拣重要的咱说一下。”第二天凌晨四点,朱之文要赶去机场参加北京的演出,然后连夜赶往上海,那里有个公益活动等着他。

朱之文是山东菏泽农民,家里有六亩地,其中三亩地种了麦子,剩下的“喂小动物”。在外地演出,朱之文拿着已经用了14年的诺基亚手机给家里打电话。他采访几句话不离老家,念叨“老家还下雨了”。

至今有人叫他“大衣哥”,“我就是说,你别叫大衣哥,叫我朱之文就行了。大衣哥只不过是我穿了一个大衣,是一个艺名而已。”2011年,朱之文穿着一件破旧军绿色大衣参加山东电视台的选秀节目《我是大明星》,被网友称为“大衣哥”。歌手于文华曾向南方周末记者形容,这位山东农民的嗓音“浑厚、华丽,有种金属般的质感”。经于文华推荐,朱之文参加央视《星光大道》,获得年度总决赛第五名。2012年朱之文登上央视春晚。2015年春节,《新闻联播》用六分钟篇幅报道他成名后的生活。

2016年,直播和短视频平台兴起,电视选秀时代的许多草根歌手慢慢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大衣哥”却成了互联网的热门“符号”。大衣哥砌墙、大衣哥烙饼、大衣哥来了废品站……每一天,朱之文的生活日常都会在视频平台上百个账号中被展示出来,为拍摄者带来流量和收益。

得知拍朱之文能挣钱,村里人找上门来,后来外村的人也赶过来。朱之文不介意,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些人“挣点小钱,挣点就挣点吧”。朱之文自己从没开过直播和短视频账号,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我不会弄这些,我儿子会,但我也不想让他弄。”儿子朱单伟今年18岁,已经辍学回家。外出演出时,朱单伟帮他提包拉箱子,朱之文给儿子开工资,“没有什么唱歌天赋,就是想让他见见世面”。至于什么是“世面”,朱之文自己也说不清。

当初参加《我是大明星》的比赛,朱之文每次说话,双手都会握紧话筒,眼睛不停往下扫。

邻居朱三阔接受媒体采访时说:“现在的朱之文,开直播、被采访,别说两小时,就是一天都不会说错一句。”在镜头前,朱之文大大方方地吃饭、聊天,“你想想,面对这一切,哪怕你是一块生铁,也把你磨小了,也磨亮了。”

1

“作为一个名人”

早上一开门,朱之文家就涌进一群人,站满整个院子。他们举起手机对准朱之文,再将拍摄的视频上传平台,赚取流量。关门休息时,也有不速之客,有的翻墙而入,有的敲了门就跑。为此,朱家大门上装了一排铁钉,安了监控摄像头。

朱之文形容,自己一睁开眼睛、一开门,就要忙活起来,招待各种各样的人:唱歌的、写歌词的、借钱的、拍视频的、旅游的、投资的、看热闹的。“你想多睡一会儿没有时间,有了时间呢又睡不着,”朱之文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心烦你能怎么样?人家看见你,朱老师长朱老师短,那个脸上乐得像一朵花似的,你不能拉下脸跟人家吵架去。”

有人拿着自己写的歌词,想让朱之文当众唱一唱。朱之文回忆,“一看他写的词都不押韵,又没有主题,当然是不行的。”专门来拜师的人也很多,想长期住在朱之文家里学习,朱之文通通挡了回去。一些与他合唱歌曲的人就把视频发上网,自称“朱之文的第一个徒弟”。来求助的人也来了不少。朱之文碰到一位,自称做生意赔了30万,“我又不认识他,他跟我借30万”。

朱之文有的时候挺生气,但他憋在心里:“你作为一个名人,时时刻刻要提醒自己不要发火,不要把这个不好的情绪带给观众。”

妻子李玉华曾经拉住朱之文,不给访客开门,朱之文劝她“人家那么远过来,外面那么冷,饭凉了能吃,心凉了就不好了”。现在,李玉华以“大衣嫂”的名号拍起了视频。不识字的她还开了直播,被商家拉着做宣传。李玉华劝朱之文也开一个账号,朱之文拒绝了。李玉华又劝他多出去跑跑活动,“在家也清静不了,你还不如在外边多跑几天”。

在某视频平台上,搜索“大衣哥”“朱之文”,会出现多个自称经纪人的账号,粉丝从几千到几十万不等。朱之文说,他没有专业的经纪人,“都是临时的”。有人介绍商业活动,他便去参加,有时候一个月接一两场,有时候接十场八场。

朱之文憧憬过上清静的日子,“在家背着手、喂个鸡,一个人到南面树林练个歌,跟童年的小伙伴闹着玩,没谁打扰。”

2

“一辈子也花不完,你干嘛这样挣钱?”

朱之文曾经在城里珠宝店唱歌、在售楼处围观沙盘,被人拍成视频,标题拟作《大衣哥给儿子开了一个店》《大衣哥买房子》。朱之文对南方周末记者说:“这些都是假的。”

一段拍摄于朱之文家里的视频,更符合他的日常。视频里,朱之文穿着黑色毛领外套,坐在低矮的小桌子旁,粉条搭着馒头送进嘴里,有些发油的头发贴在他额头上,身后的墙上贴着上世纪画风的体操海报。

朱之文仍然留在朱楼村,他家2014年底修建的二层小土楼至今没有太大变化。“够住就行了,盖那么多房子干嘛。”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以前过那个日子都过习惯了,现在有一点抖弄(山东方言:变化),这个算什么,什么都不算。”

对于挣钱,朱之文没有野心。“我把这个事想开了。你想想,一家一年收入几千万,几个亿。你这一辈子怎么花也花不完,你干嘛这样挣钱?”朱之文说,“还不如想吃饺子包个饺子,想喝粥喝个玉米粥,想吃个咸菜吃个咸菜,能给儿子找下媳妇儿,把姑娘嫁出去,有一点养老钱,买点养老保险,这多好。”在朱楼村,很多人出去打工,受几个月累带着一兜钱回来,盖房子、给子女找对象、种地、收庄稼再操持点东西。过去,朱之文也是其中一员。命运在2011年彻底发生改变,他成了名人。出名一年后,朱之文感叹:“特别累特别累。形容这个生活吧,我觉得是特别矛盾,也不知道我现在是在天堂上,也知不道是在地狱里。”

据媒体报道,朱之文当时出门买绳子,一捆高达100元;从城里打车回村,15公里路也要价100元。“有的人一见到是我,就不要钱了,你硬塞给他,他适当收你点。还有的,好几百的往上加,你当然不能给他,明知道是个陷阱还跳,那不是傻了?”朱之文家里还有一箱子欠条,总金额超过一百万。但是,朱之文说他不准备再提这件事了,人家还就还了,不还也就不还了,他也要不过来了。

出名后的几年里,朱之文花了三万元翻修了村里的幼儿园、两万元给村里买了健身器材、十万元解决了村里灌溉用电的问题,又出资五十万给村里修路。“咱挣的谁的钱?挣的国家的钱,挣的喜欢听我歌的观众的钱,咱觉得咱够吃够用了,咱就回报社会。”朱之文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然而乡亲们并非都这样看,2014年春节,朱之文接受采访时说到乡亲们的反应:“有的人说:之文他这才花了几个钱,九牛一毛。他要想叫俺说他个好,俺庄上一人给买个小轿子车,一人给一万块钱,谁就说他个好。”提起这段的时候,朱之文眼眶发红。

“说实在的,自己的事干嘛听别人去说什么呢。自己把歌唱好,把人做好,过自己喜欢过的日子,不做违法的事就行了。”朱之文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如今,他已经忘了当初修“之文路”究竟花了多少钱,只记得一共给了三次。

2019年9月,朱之文参加单县第二届中国农民丰收节,主持人问他为乡村振兴基金注入了多少爱心时,戴着草帽的朱之文回答说:140万。短短三个月后,朱之文不仅忘了基金会的名字,也没想着追究这笔钱的具体去处,只是说:修路,架桥,(具体)做什么的不清楚了。

朱之文希望人人都能“换位思考”:“人家好那是人家的事,和咱又有什么关系。咱不好,咱还不如多干点活,多挣点钱。真正的亲戚从来没有让我帮忙。”

3

“单县郭村镇杰出新乡贤”

朱之文五十岁了,他这几年觉得特别容易累。有时候,看着电视上两个广告的工夫就睡了过去,夜里三四点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如果是在外地宾馆,他就拿出手机,看一下谁给自己发信息了,或者是起来写个东西、洗洗澡,再吃点水果。

如今朱之文看《星光大道》,感觉就像“回娘家”一样亲切。他印象深刻的是几个贵州的民歌歌手,看了他们的演出,朱之文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他希望过完春节跟这些歌手联系一下,自费去贵州采风。“把人家的民歌、竹竿舞学一下。把他们那里好的艺术,带到山东去。”

据媒体报道,朱之文这两年又迷上了艺术,不仅收藏了书法和绘画,还花钱购买泰山石、灵璧石。朱之文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最喜欢七八十年代小时候见过的那些年画,“小娃娃、小鸟、荷花、青山绿水,我买来留一个念想”,这些价格几十块到几百块不等,价格再向上就不敢买了,害怕买到假画。他还喜欢河南的钧瓷,“我到河南神垕镇那里花个几十块,很喜欢的花个一两百块”。

朱之文开始有了自己艺术上的想法,“每个地方的艺术特别好,我喜欢,观众也喜欢。作为一名文艺工作者,一定要把觀众喜欢的节目搬到家门口,让大家不出家门就欣赏这样的节目。要多学多练多看多研究,就应该这样做。”但是,朱之文否认自己是“文化人”,“名称不能乱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自己怎么能称自己是文化人呢?”

接受媒体采访时,朋友袁长标说,村民直播为了挣几个“火力”,其实是在负面消费“大衣哥”,这是在金矿上捡垃圾,应该发掘名人效应。朱之文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朱楼村变化也越来越大了,“我们那个村,又挖了两个大水坑养鱼,还有停车场,还有文化大舞台,乡村建设大舞台。”村里不仅给朱之文家修了一个公共厕所,还另外安置了一把旅游景点常见的长椅。

2019年4月9日,郭村镇举办首届美丽乡村游文化节启动仪式,“朱之文故乡探访”成为精品旅游路线。单县县政协主席王瑞宇、郭村镇党委书记郭瑞峰还给朱之文颁发了“单县郭村镇杰出新乡贤”奖牌、“单县郭村镇突出贡献先进个人”荣誉证书。朱之文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回报归回报,自己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出名前有30年的时间里,朱之文每天清晨四点都要去河堤练唱。“一到那时候就睡不着,睡不着了,老是在被窝里躺着也没什么意思,就是去跑跑步,练练歌,就是养成这样的习惯了”。如果起不来,他就在眼皮上抹大蒜,疼得提神;他还头悬梁,学习金铁霖编的教材《民族声乐的学习与训练》。他跟南方周末记者解释起“天道酬勤”的意思:“这就是有一个真实的道理,你付出了就有酬劳了,你没有付出那你就没有酬劳。”

现在朱之文没法像过去那样练歌了,“有时候抽出点时间来练一练,有时候想练也没那个机会了”。

(摘自南都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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