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里的器物
2020-04-09林赶秋
林赶秋
《诗经》不仅表现了中国古代诗歌艺术的伟大成就,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生活、风俗及典章制度。更为有趣的是,《诗经》里还提到了很多器物,为我们研究当时的文化提供了难得的资料。
静好的弋获岁月
鸿雁来,黄菊香,叶枯,霜降,季秋九月如期而至。农夫开始收割半夏稻,又伐薪烧炭,准备过冬时使用。天子戎装打猎,并将收上来的新稻献祭给祖庙,然后再就着犬肉品尝这些稻米。诸如此类的物候和相应的人事,虽然明明白白载入《逸周书》《吕氏春秋》《礼记》等典籍,但都太过轻描淡写,不像在《诗经》的抑扬顿挫里,既有温度,兼具情趣。
不信?你看:“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这是为了献给老人;“将翱将翔,弋凫与雁”,这是为了献给爱人。你听:“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多么真挚的誓言!多么浪漫的日子!
获稻不是在九月吗?咋个《诗经》却称“十月获稻”呢?别急,才女蔡文姬之父蔡邕《月令》自有分说:“十月获稻,在九月熟者谓之半夏稻。”其实,旧历九月、十月都是收割稻谷的好时节。
光有主食当然不行,所以《郑风·女曰鸡鸣》中的男主角“士”要去“弋凫与雁”,拿来佐酒下饭。这样还不够完美,于是又“琴瑟在御”,边听音乐边进餐。如此一来,女主角自然心花怒放,随手就把集各种玉石而成的“杂佩”送给了他。具体有些什么玉石呢?《毛传》认为:“杂佩者,珩、璜、琚、瑀、冲牙之类。”将它们有序地串联起来做成的长长的组玉佩,在《诗经》时代便被称为“杂佩”。晋人陆机《赠冯文罴》诗句“愧无杂佩赠”,则是反用《女曰鸡鸣》的意思。
那当时的人们究竟用什么工具来获稻,又凭借什么器物来弋取飞禽呢?答案有些就埋伏在《诗经》内,有些则须到其他地方去寻找。
《周颂·臣工》一诗云:“奄观铚艾”。铚字也见《说文·金部》,音至,意为“获禾短镰”。这种名叫“铚”的短镰从原始的有孔石刀演变而来,就是收割稻谷的利器。弋凫与雁,工具则要复杂得多,尽管《诗经》的字里行间毫无透露。
先来了解什么叫“弋”?朱熹说:“弋,缴射,谓以生丝系矢而射也。”李贤亦云:“缴,以缕系箭而射者也。”除了缴(生丝、缕)和矢(箭)之外,还得有《史记·楚世家》之“弓碆”。弓包括弓与弩,矢又分“矰矢”与“茀矢”。据《周礼》可知,弋射用弓,则配矰矢,用弩则配茀矢。碆同“磻”,《说文·石部》收有磻字,音播,意为“以石箸隿缴”(隿同弋);为了避免射中的鸟类带矢曳缴而逃,便在缴绳末端拴坠圆形石头,此石即为磻。其形象见于河南辉县琉璃阁出土的战国狩猎纹铜壶的图像中,一目了然。
扬子鳄对音乐的贡献
东海中有一座流波山,上面生活着一种名叫“夔”的怪兽,模样像牛,全身苍色,没有角,只有一支足。每当它出入海水,定会刮风下雨。它的目光明亮如日月,声音洪亮如雷。话说黄帝得到了一头夔,拿它的皮来蒙鼓,取雷兽的骨头敲击,可以声闻百里,威震天下。这是《山海经·大荒东经》记载的传说,世间未必真的存在夔和夔鼓(四川成都后蜀赵廷隐墓出土的“陶马蹄连座鼓”和“陶人足连座鼓”,抑或只是取义于“夔一足”)。但以动物皮蒙制鼓面,倒折射出了不容置疑的历史光华。
《诗经·大雅·灵台》等资料显示,周文王曾经大兴土木,在今陕西西安一带修建了灵台、灵囿、灵沼和漂亮的离宫。竣工之日,举行了盛大的音乐庆功会。多种乐器交响之中,很容易听辨出“鼍鼓逢逢”的独特律动。
鼍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动物,亦称鱓、鼍龙、土龙、猪婆龙、母猪龙,形似蜥蜴,实即爬行纲鼍科之扬子鳄。在古人看来,鼍倒与夔有几分相似。它也被视为“海物”,其皮亦能“冒鼓”。喜欢在雨天鸣叫,又善夜鸣,其声逢逢然犹如击鼓打更。因此,江淮地区一度把鼍鸣称为“鼍鼓”或“鼍更”。
然而此鼍鼓并非彼鼍鼓,《诗经》里的鼍鼓乃是一种乐器,历史异常悠久。
1935年,河南安阳侯家庄西北冈殷代王室墓地就出过“一鼍鼓,鼓腔上有饕餮纹绘,面有鼍皮,隐约可辨,而本身已化为泥土”(董作宾《甲骨学六十年》),因为鼓腔原是木制的。现藏日本京都泉屋博古馆的“双鸟鼍鼓”(或命名为“夔神鼓”,欠妥)相传也出土于安阳,鼓面则用青铜铸成,饰鳄皮纹。观摩实物,显而易见这铜鼓就是对鼍皮木鼓的仿造。既然殷商之际已有木质、铜质两种鼍鼓,那么,周文王时的诗篇《灵台》所谓“鼍鼓”既可能是木鼓,也可能是铜鼓。
1978—1980年,从山西襄汾陶寺遗址的墓葬内也挖出了一些木腔鼍鼓。“鼓身皆作竖立桶形,当为树干挖制而成,外壁着彩绘。鼓皮已朽,但鼓腔内常见散落的鳄鱼骨板数枚至数十枚不等,由之可证,原以鳄鱼皮蒙鼓,即古文献中记载的鼍鼓,无疑。”(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山西工作队、临汾地区文化局《1978—1980年山西襄汾陶寺墓地发掘简报》)这次的发现又将鼍鼓的历史提早了千年以上。
鼍之鸣声如鼓音逢逢,兴许就是古人要用其皮来张鼓或在鼓面上铸鼍皮纹的原初动因吧。《说文解字》说:“兽皮治去其毛”为“革”。鼓在“八音”系统中归属于“革”,也应该跟鼓面乃动物皮革做成有关。
男弄璋,女弄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时候不思也能做梦。生活一秒一秒地堆积成历史,放下眼帘后被蒙太奇的手法一处理,便可嬗变为梦,不一定非要在夜里。有人就有梦,人类史总会草蛇灰线般交织着占梦史。例如《诗经·小雅》中,《斯干》《无羊》诸篇就在现实叙事里连带着记梦占梦。
占梦即解梦,是一门古老的职业,专司其职的被《诗经》称作“大人”或“占梦”,后者应为正式职称。《周礼》介绍道:“占梦掌其岁时,观天地之会,辨阴阳之气,以日月星辰占六梦之吉凶:一曰正梦,二曰噩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
《斯干》内的梦属于喜梦,又谓之吉梦:“下莞上簟,乃安斯寝。乃寝乃兴,乃占我梦。吉梦维何?维熊维罴,维虺维蛇。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莞、簟皆安寝之睡席,非行燕铺陈之筵席。莞乃“小蒲之席”,是一种草席,《汉书》谓之“青蒲”;簟则为竹席,即李清照词句所咏之“玉簟”。
国人用席,可谓源远流长。《韩非子》说禹之时,“蒋席颇缘”,然并无文物可证。而先秦簟席,成都商业街船棺葬倒有实物出土。据《礼记》“君以簟席,大夫以蒲席”的制度,该席或为古蜀开明王朝皇室所用者。长约2米,宽约0.9米。短边一侧炭化,深浅相间的色彩系下葬时折叠后再放入棺内而形成。编织方法为人字形交叉法,沿用至今。
睡在舒服的莞簟之上,连做的梦都是好的。梦里有熊、罴、虺、蛇四种动物,奇怪极了。醒来去问占梦大人,他却说:梦见熊和罴,是要生男孩的吉兆;梦见虺和蛇,是要生女孩的吉兆。
接下来不久,吉梦果然应验了:“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这几句透露出重男轻女的思想。生个儿子,便当作宝贝,放在床上,给他穿上好衣裳,手里拿块璋玩玩;生个女儿,便只能丢在地上,给她一片瓦弄弄。
璋是玉質礼器,有大有小,略呈长条形。《大雅·棫朴》曰:“济济辟王,左右奉璋。奉璋峨峨,髦士攸宜。”王臣捧着玉璋,笔立朝堂左右,衣冠壮伟,峨峨如山。生下男孩让他玩玉璋,以期将来有出息,能成为王侯将相。瓦则是家用器物,即纺轮,多为圆形。“上古时代的纺轮有石制、陶制之别,还有蚌制品,但以陶制者为最多。”(于省吾《泽螺居诗经新证》)目前考古发现最早的纺轮在距今8000年的河南舞阳贾湖遗址里,多拿废陶片打制,中间穿孔。载弄之瓦,或许也是陶制的。
作者系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