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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重面具下的罪与罚

2020-03-18程梦雷

歌剧 2020年11期
关键词:辛克莱尤金马特

程梦雷

音乐剧《面试》展现了“作家招聘助理”的场景,由作家尤金向面试者辛克莱提问,从而引出一桩十年前的杀人案。但观众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这部剧的情节不断反转,作家尤金和面试者辛克莱的身份也不断变换。多个版本演员的搭配组合也是本剧的一大特色看点。就构建悬疑框架而言,这部剧很像同样改编自韩版音乐剧的《水曜日》,但其立意略逊一筹。

乔安:自私的天使

就文学形象而言,乔安与两位女性角色重合。首先是安娜贝尔·丽。《安娜贝尔·丽》原本是美国作家埃德加·爱伦·坡纪念早夭爱人的一首诗,后来安娜贝尔·丽这一形象在文学中常被用来形容早夭的美丽少女。音乐剧《面试》中多次援引这首诗的中译版作为歌词。剧中马特回忆乔安和他一起读《安娜贝尔·丽》的诗。乔安称马特和自己的感情是“永不分离的爱”,可见美丽纯情的乔安就是安娜贝尔·丽的化身。安娜贝尔·丽的唱段也出现在《乔安的故事》里,这首歌展现了怀抱天真梦想沉浸爱河的少女要与心上人远走高飞的憧憬,“把生活写成诗,我们拥有着彼此”。钢琴伴奏配合抒情唯美的旋律,原本传递了一种优美的意境。但若仔细推敲,乔安一边要抛弃马特和文学老师辛克莱离开,一边还唱着安娜贝尔·丽的相关歌词,正是对马特最大的伤害和讽刺。歌曲唱完,钢琴伴奏仍在持续,留给观众想象的空间。如果说《安娜贝尔·丽》中的乔安是天使,那么在这首歌中天使扯下了美好的伪装,露出了自私的面目。安娜贝尔·丽的另一象征意味是早夭,乔安离世时年仅18岁,也契合了这一寓意。

乔安的形象也与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中的奥菲莉亚有关。哈姆雷特王子曾对奥菲莉亚说道,上帝给了你一张脸,你又给自己造了一张脸。乔安美丽纯洁的外表之下,也隐藏着自私的内心——正是她的另一副面孔。《面试》中的“奥菲莉亚”出现在《玩偶之死》这部小说中的“奥菲莉亚杀人案”标题里。书中的五位女性被同一手法杀害,即身着蓝色连衣裙,手捧花束仰面躺在盛满水的浴缸中,浑身关节被折断。而乔安在《乔安的故事》中唱到“他怀中湖水不会冰凉”,也预示着最后如同奥菲莉亚一般的凄惨结局。

就剧中角色而言,乔安的另一化身是她和马特的母亲,在“是谁杀死了知更鸟”这部分唱段中便有体现。一开始少女乔安用天真可爱的嗓音唱着冷酷的谋杀,令人后怕。唱到中途则换成了更加成熟的母亲声线。这首歌曲的旋律在Noname向尤金讲述乔安和马特的母亲时再度浮现。此时乔安的扮演者作为母亲登场,歌唱时采用了主题音乐变奏,节拍变缓,通过相似的旋律暗示姐姐乔安和母亲合二为一。乔安与马特的父亲去世后,母亲改嫁到一个酒鬼家中。母亲的唱段变得越来越恐怖,“就安静木讷地,如同早已经死去”,揭露了母亲冷漠对待孩子的罪。马特幼年时母亲就让乔安照顾他,于是乔安实际上承担了马特“母亲”的角色。如果幼年马特哭了乔安就要挨骂,所以乔安在照顾马特时曾想要伤害他,也揭露了她并不是看上去的“天使”,内心也存在阴暗面。

乔安和马特一样,都是遭受母亲冷漠对待和继父虐待的受害者。但乔安更加自私,她一直在操纵马特。马特回忆中的乔安在跟马特的“胡迪”人格玩的时候曾训斥他“我说过,当我唱这首歌的时候,你必须是安”,由此可以推断乔安不仅知道马特患有多重人格障碍,而且可以要求马特变出她喜欢的人格“安”。乔安喜欢控制“胡迪”,她甚至可以要求“安”抽打自己嘴巴教训“胡迪”。而更为恶劣的是,她多次利用马特的爱,让他替她承受继父虐待,后来又想将他像“玩偶”一样抛弃,因此变成“玩偶”就是乔安受到的惩罚——曾经把马特当成玩偶的乔安,最终在死亡时被马特塑造成了玩偶的形态。

马特:可怜的怪物

马特的文学形象来自爱伦·坡。首先马特对乔安的感情与爱伦·坡对安娜贝尔·丽的感情相呼应。爱伦·坡用《安娜贝尔·丽》这首诗悼念他由于肺病而早逝的爱妻弗吉利亚,他们俩是表亲,弗吉利亚很早就和他秘密结婚。而马特用安娜贝尔·丽的形象来比喻乔安,也暗含了他对乔安具有超越亲情的爱,也是一种禁忌的爱。其次,爱伦·坡的作家身份也折射了马特的渴望。马特以辛克莱的名义告诉尤金,他最喜欢的作家是爱伦·坡,并且最喜欢坡的《安娜贝尔·丽》,还有感而发朗诵起了《安娜贝尔·丽》的片段,配合柔缓的钢琴声,仿佛在回忆往昔美好时光。但这一过程被尤金打断,戛然而止,暗示尤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马特朗诵这首诗了。

剧中反复出现的“玩偶”,有时是指乔安手中的娃娃,有时指《玩偶之死》这个讲述以乔安之死为原型的少女被杀案的故事,有时又指乔安或马特本人。一开始乔安将马特视为玩偶,这一点其实马特心里也清楚。所以在马特身上“胡迪”人格出现时,会反复强调“我不是玩偶”。痴迷乔安的马特以为自己可以永远占据乔安的情感,但最后却发现自己仅仅被当成玩偶,激动之下杀死了乔安并且将她打扮成了“玩偶”。马特为了纪念乔安死去时的玩偶形象,犯下多起杀人案,把受害少女都打扮成玩偶的样子。

马特的多重人格在剧中有很多提示。一開始马特以应聘者“辛克莱”的身份讲述的怪物杀死母亲的故事其实早已揭示了真相,马特就是他自己故事中的“怪物”。故事中的孩子看着镜子发现了一张陌生的脸。孩子在孤独时发现了“Noname”这个玩伴。孩子渴望妈妈的关爱而不得,在抱住妈妈的那一刻化身怪物犯下了弑母之罪。之后孩子反复呼唤“Noname”却再也见不到他,这才明白“Noname”只是他想出来的一个人格。这些细节已表现了孩子(马特)存在其他人格。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个故事也揭露了马特杀死母亲和姐姐的双重罪行。“Noname”的叙事中插入了母亲冷漠对待幼年马特的唱段,后面剧情也表明乔安在照顾幼年马特时曾经期待他的死亡,她因背弃了马特的爱而遭到杀害。在这个故事中姐姐乔安与母亲形象合为一体,孩子(马特)渴望着母亲(姐姐)的爱而不得,从而犯下了杀死母亲(姐姐)的双重罪行。另外“是谁杀死了知更鸟”的旋律多次浮现,一直在提示观众思考真正的凶手,歌词中提到的射箭、做寿衣、挖坟墓、抬棺的小动物们,就像马特的不同人格。

马特以“辛克莱”的身份讲完怪物弑母故事后和尤金展开二重唱,是全场第一个小高潮。表面上看是尤金和“辛克莱”在讨论人们内心是否存在怪物,但其实是在剖析马特的多重人格。两人的唱段“有小孩在玩耍,有牢骚鬼在咒骂,艺术家在创作,小丑在模仿他”其实也揭露了马特的多重人格。“小孩”可以指“安”和“胡迪”以及童年马特,“牢骚鬼”应该是“吉米”,“艺术家”可以理解成“辛克莱”。真正的“辛克莱”是马特想要成为却无法成为的人。金发的文学老师辛克莱可以用作家身份为乔安提供一个未来,而后来马特写的文稿则被乔安无情地丢在地上。“小丑”可以理解为其他人格对模仿“辛克莱”的马特的嘲笑。两人的唱段有重合部分,而且马特还询问尤金内心深处有无怪物,从而给观众带来了疑惑——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凶手。笔者观看的是刘令飞饰演的马特,他的每个角色的声线变化非常明显:“Noname”是最冷静理智的存在;吉米有些暴躁,带有几分痞气;胡迪是天真怯懦的孩童;而安则带了一些小女孩的扭捏。

“Noname”揭露真相时,在歌声中插入了继父鞭打折磨乔安和马特的动作声。马特在为乔安多次承受了继父虐待之后,反而被姐姐无情地抛弃。他面临背叛,受了极大刺激。先是自言自语般讲述自己的玩偶身份,但情绪越来越激烈,音调逐渐升高。最终他亲手杀死了最爱的姐姐,并在台上大声嘶吼,“爱是火红,是不由衷。爱是火红,是不可碰”,表现了他由爱生恨的崩溃。

立意:治疗的实验

同样是改编韩版音乐剧,从营造悬疑气氛来看,《面试》胜于《水曜日》。《水曜日》的叙事线索比较简单,四个孩子接受了催眠而掩埋了伤痛回忆,最后回忆起了真相选择面对。《面试》一开始就将观众引上错误的道路,甚至一度让观众以为尤金才是凶手,而马特是为姐姐复仇之人。后来马特亮出自己作为乔安弟弟的身份,开始质问尤金是否认识乔安,甚至还指控尤金才是殺人凶手“辛克莱”。两人对质时,钢琴伴奏的节拍也加快了。此时马特从乖巧的面试者变成了义愤填膺的追凶者,歌声也变得激昂。

尤金在逼问下最终承认知道乔安,但点出真正的“辛克莱”已经死去的事实。马特受了刺激开始回忆。随着剧情推进,马特的一个个人格相继登场。他因为孤独而产生了“Noname”的人格作为陪伴。可能由于继父虐待而产生了满嘴脏话的“吉米”人格,既是以暴制暴,与继父抗衡,也表现了一种不健康家庭环境的影响。“吉米”登场时一身痞气,使唤尤金倒咖啡,与马特完全是两个极端。而尤金认出“吉米”时,甚至像见到老朋友一样招呼他,表明已不是第一次召唤出马特身上的“吉米”了。孩童形象的“胡迪”和“安”应该是为了满足乔安玩游戏的需求而产生的。“胡迪”回忆中乔安更喜欢和“安”一起玩。“胡迪”是个喜欢画画的孩子,他的画作再现了弑母的场景。“胡迪”的唱段采用了孩子的声线,有些害羞内向,后来歌声闪躲,揭露了他挨打的经历。“Noname”最为冷静掌控全局,指挥其他人格做事,并向尤金揭示了真相。杀死了乔安的马特反而被蒙在鼓里。

最终重重面具落下,追寻凶手的人反而是真正的凶手。作家尤金其实是位精神病医生,为了获得凶杀案真相,借助“面试”的形式诱导凶手的各种人格出现。这种人物颠覆的方式与心理惊悚电影《禁闭岛》有些相似。但从立意上看,《面试》比《水曜日》略逊一筹。《水曜日》揭露真相后强调的是人性的救赎和四个孩子长大后面对不幸的勇气,而《面试》在真相大白之后复归平淡,庭审上尤金的台词尤其带有说教感。整个故事变成了医生尤金对精神病人马特的心理治疗实验。而且一些细节显示尤金不仅进行过一次实验,比如他对吉米的热络称呼,录音时说的日期和时间,以及结局的敲门声,可以看成是无数次治疗实验的循环。而《面试》所设计的各版演员的演绎,也可以看成无数次实验中马特的不同表现。这个关于“罪与罚”的故事陷入了无限循环中。尤金在法庭上强调了对精神创伤凶手的同情,但乔安和其他无辜少女,以及马特的继父和生母的性命,又该由谁来承担责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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