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到人生巅峰之后

◎ 余秋雨

美国企业家贝林（Behring）是世界级的富豪。他曾为自己提出了三个阶段目标。第一阶段是多，即追求钱多、厂多、房多、车多、雇员多；第二阶段是好，即在多的基础上选择，事事求精，物物求好，均是名牌或比名牌还好；第三阶段是独，即在好的基础上追求唯一性，不让自己重复别人的选择，也使别人无法模仿自己。

他很快完成了这三个目标，本应满足了，却深感无聊。他对我说：“余教授，当我完成这一切，还不到六十岁。家里没有任何人要继承我的产业，我今后的日子失去了目标，一度甚至不想活下去了。”

他继续告诉我，终于有一天，一个六岁的越南残疾女孩救了他。那天，他顺手把专机上的一张轮椅推给这位无法行走的女孩，女孩很快学会操作后，双眼闪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亮。贝林先生在那种光亮中看到了自己生命的意义。

第二个救他的是一位津巴布韦青年。那天，这位青年背着一位残疾的中年妇女，走了两天时间，穿越沙漠来到他面前。

贝林先生问：“这是你母亲吗？”

青年回答：“不是。”

“是你亲戚吗？”

“不是。”

“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

“那你怎么把她背来了？”

“她听说有人在这里发轮椅，需要我背她过来。”青年回答。说完，这个青年说他要回到出发的地方，把耽误的这两天补回来，然后转身大步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贝林先生心头一震。这个津巴布韦青年一看就非常穷困，却帮了一个不认识的人一个大忙，不要任何回报。

贝林先生自责地想：“我把梯子搁错了墙，爬到墙顶才知道搁错了。”

他说：“我居然到六十岁才明白，慈善的事早就可以做了，我也可以早一点摆脱无聊。”贝林先生告诉我，慈善是一种寻找人生意义的自我救赎。

我为贝林先生自传的中文版定了一个非常中国化的译名：为富之道。我并不认为所有企业家都必须像他一样最后全然投身慈善事业，但是我希望大家经常想想，爬到墙顶之后要干什么。

其实我发现，很多人还没有攀到高处，在半道上已经感到无聊。贝林先生告诉我们，须要改变梯子搁置的方向，更换目标。新的目标是什么？应该多种多样，但是贝林先生和其他类似的人物抬手指了一下，那就是超越个人功利，为大善、大爱、大美留出更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