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饮茶时，喝的是什么

2020-02-14陈思呈

瞭望东方周刊 2020年2期

陈思呈

不是所有的潮州人都爱茶。比如我在乡下结识的镇贵大叔，就不爱喝茶。他说喝了茶肚子容易饿，不好干活，又说“食茶TU康课，食酒TU物配”。在潮州话中，“TU”的意思是耽误、浪费，“康课”的意思是手里的工作。喝茶浪费时间，耽误干活，喝酒要找东西下酒，浪费食物，这两件事，一件耗时，一件耗物。我乡谚语又诙谐又押韵，唯一的问题就是不好翻译。

镇贵叔不爱喝茶，因为他是农民中的工作狂，土地上的战斗机，他惜时如金，而工夫茶正是杀时间的最好武器。但镇贵叔这样的潮州人，千里出一，其他999个潮州人，每天都离不开茶，像需要粮食一样地需要茶，像爱老婆孩子一样地爱茶。

在网上我们看到了那些夸张的图片，跑马拉松的，在路边设置了工夫茶，开车的，在驾驶位的旁边设置了工夫茶。我作为乡民的一员，诚恳地告诉大家这些都是写实。

潮州人爱喝茶，成都人也爱喝茶，都把大量时间用在了喝茶上。但这两个地方的爱喝茶，有所区别。成都人是去茶馆喝茶，安逸，享受，聊天，嗑瓜子，那是一片独立的、完全的休闲时光;在潮州，喝茶不是一种独立的休闲，而是跟干活缠织在一起的。田头工地车间，上一秒挥汗如雨，下一秒就摆开了茶具。茶对于潮州人，是一个安身立命的东西，没有茶，没法活。

所以在潮州文化里，出现了很多跟茶有关的话。 “茶薄人情厚”，这是最著名的一句话。

最初，我以为这说的是比较穷苦的人家，没钱买茶叶，只能冲出薄茶，但尽管茶薄，招待客人的那一片心意，却和浓茶一样。

后来我悟到了不同的意思。

在潮州，还有一个度量时间的尺度，就是“喝了几泡茶”。把一盖瓯的茶叶从浓喝到淡，到最后无色無味，必须换掉茶叶，这就是“一泡茶”。如果要形容一个客人来家里的时间，可以说“大概坐了两泡茶的时间”。

客人来访的时候，是边聊天边喝茶的，所以，坐了一泡茶的时间究竟是多长，坐了两泡茶的时间究竟是多长，大家心知肚明。

那么茶薄人情厚的意思，则可以理解为，茶泡得越淡，说明客人坐的时间越久，也就是交情越深。茶越薄，就越有恋恋难舍的意思。

潮州人还有个说法，就是到别人家里去吵架，也要喝茶。这确实不夸张，我还真见识过。

那是家里亲戚和包工头的一次谈判。谈判的内容，可谓腥风血雨。房子装修已经完成，但有诸多不愉快，所以亲戚想把原先谈好的价钱往下再压一部分。

在小城生活过的人都清楚，整个小城的人多少总有些人情牵绊，这就导致了他们虽然真刀真枪地谈论利益问题，却又无法翻脸。既要让对方知道你的不满，又得适当展现出圆滑的客套。

我目睹了这场谈判。只见亲戚不断让包工头喝茶，两个人一杯又一杯，除了偶尔几句日常闲聊之外，其他时间基本都在沉默。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只是两个老朋友正在饭后无事小坐，像平时每天晚上一样。

也不知这样的对饮过了多久，感觉茶叶是换了两三泡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几乎就这么过去了，关于装修价钱，这个谈判的核心问题，他们还没有一句话涉及。在旁边观看的我着急了，难道一个晚上就这么不了了之？到底他们是没有勇气直接谈论，还是还没想好？

正在我暗自着急的时候，亲戚突然没头没尾地报出了一个数。他一边报数，一边还如常地冲茶，仿佛这个数字毫无意义。只在数字后面加了三个字：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