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渣滓洞监狱带出的一封家书

杜宝红

重庆解放前夕，歌乐山下的渣滓洞、白公馆监狱关押着许多共产党员、进步青年和民主人士。当黎明的曙光即将来临，被囚禁的革命志士热血沸腾。他们坚持狱中斗争，为打通监狱内外的秘密联系通道，对监狱看守进行策反工作，实施了特殊的斗争策略。

策反看守联络送信

傅伯雍（1919-2014），重庆垫江人，1947年8月加入中国共产党。作为垫江女中特支的成员，傅伯雍主要负责地下联络站的工作，为川东游击区转送同志和转运物资。1948年10月，傅伯雍被捕，关押于渣滓洞监狱。

狱中看守赵正清是傅伯雍的垫江老乡。他早先在渣滓洞监狱当勤务兵，1948年秋升任看守。在狱中，傅伯雍利用赵正清值班的机会，多次接近他，以同乡身份招呼他摆龙门阵，并趁机对他采取攻心战术，进行形势前途教育，最终成功将他策反。

此后，赵正清为难友们捎过几次信，买过几回报纸。1949年4月，人民解放军发起渡江战役，一举摧毁国民党军的长江防线。难友们在狱中得知的“大军渡江”和“南京解放”消息，均来自赵正清带回的《大公报》《国民公报》等报纸。

人民解放军取得胜利的消息不断传来。在狱中艰苦和危险的环境下，傅伯雍将自己穿破了的白衬衫撕下当信纸，将床垫竹子削尖当笔，三次提笔写就一封家信。写信时，同囚室的刘石泉、张学云、史德端为他站岗放哨。幸运的是，這封信被安全带出狱外，又被完整地保存下来。

暂把狱中当世家

傅伯雍及难友们虽身陷囹圄，但心系全国革命形势发展。

他在信中吐露心声，写道：“今天更具体的问你下面几个地方是否解放了，宝鸡、汉中、长沙、衡阳、广州、福州、宜昌，交来人带回。”再问：“外传三月内大军能否入川？”得知狱外革命形势一片大好，各囚室的难友们激昂高歌，从《国际歌》到《团结就是力量》，内容丰富多彩。每天下午放风结束，难友们就开始唱歌。

傅伯雍信中诗句“暂把狱中当世家，长袍脱去穿囚枷”，第一个字用了“暂”，因为他认为国民党的反动统治只是暂时的，体现了他坚信新中国一定会来到的必胜信念。而诗句中“世家”二字，意为把牢房作为世代居住的地方。傅伯雍1941年在成都被羁押，1947年在垫江坐过牢，后又囚在渣滓洞。为实现革命理想，他对坐牢早就习以为常，只当是脱去长袍、换上囚服继续战斗。

信中还写道：“我在这里不是受训，而是被黑关。这里两百多难友都是一样：大家有说有笑，有快乐，有学习，更有健康。”

信中“又是狱中思亲时，故园应放梅千枝”，描述傅伯雍梦见游击队战友和自己在千株梅花怒放的梅林相聚的情景。其中“故园”指山上，“思亲”指想念山上的游击队战友。信中另一处诗句提到“佳节思亲”，这里的“思亲”指的是想念党，即使在狱中，这份思念也不曾隔断。

1949年11月，赵正清给难友们传话说：“解放军已打到綦江和涪陵的乌江边了，还得知共军24日对重庆下总攻令。”听到这个消息，难友们欢欣雀跃。不料，就在胜利即将来临的时刻，一场大屠杀开始了。

11月27日深夜，国民党特务将渣滓洞监狱的200多名革命志士，集中在楼下八间牢房实施了集体屠杀。只有肖中鼎、刘德彬、钟林（林涛）、孙志诚（孙重）、傅伯雍等15人幸免于难。

1980年，傅伯雍将狱中带出的家信捐赠给重庆红岩革命历史博物馆。该信件现为馆藏国家一级文物。

高墙电网隔不断思念

70多年过去了，这封特殊的信件，字迹已有些模糊。但从字里行间，仍能感受到革命志士身陷牢狱仍心系革命、对党始终充满无限思念的情怀。

信件全文如下：

（呈文被我撕毁了。那样做不太好。）

（又附上肖舅舅给他舅母带有一信，由你带回面交。）

仲弟：

信收到，切知悉，我的事能办就办，不能办就拉倒。托人的事不一定全可靠，我写出来的那几条路线，据我看只刘伯伯一人希望大点，但不知他是否出大力保释。假若刘伯伯也不愿帮忙，那就一切作罢。听天安命而已！反正年底总会回来的。你可早日返家，给孩子带点补品回去，给父亲多带点补药回去。日常用的药品如奎宁、消炎片、碘酒之类的家常必备药品也可买点回去。多念父母的健康，只要家中平安我也放心多了。转变老年人的心境，使家中快乐和爱。设法把田多卖点出去，更想法先到把田送点（十石租左右）给纪凡……那一天来了你也要适应环境才是。

我在这里不是受训，而是被黑关。这里两百多难友都是一样：大家有说有笑，有快乐，有学习，更有健康……

纪凡的通讯处在那里？他妈又是住那里？回信盼告知。送的东西可能收到，但纪凡的妈太老实，怕她去说错话出事。最好是隔两个星期请岳母送点经济方便易保藏的“东西”（不重要）来。今天你有空也可同赵君去纪凡处把头接好。必要时我需什么东西就写字出来（托赵君）找纪凡。

今天更具体的问你下面几个地方是否解放了，宝鸡、汉中、长沙、衡阳、广州、福州、宜昌，交来人带回。俄文书买否？未买则作罢，已买可交来人带回。此书决不能送“二处”去，送去谨防出岔子。送“东西”的时候你不能去“二处”系世事（是）非之地。再问：外传三月内大军能否入川？（外面局势可写小点交来人携回！）

至此写过几首旧诗，带回请父亲改正。

暂把狱中当世家

长袍脱去穿囚枷

而今缄口兴亡事

且谈东篱故候瓜

又是狱中思亲时

故园应放梅千枝

何日归剪西窗烛

论剧论文复论诗

（上两首去年写）

凤尾重来逞艳姿

巴山夜语梦回遅

史家高秉董狐笔

诸子低呤鲁迅诗

初稼新逢六月雪

片杨仍开一年枝

余杭入狱从无泪

坐看中天日影移

（六一两周年作）

注：“余杭”指太炎先生，“中天”引易经日午则偏之意。

穷庐暝迷野莽苍

满楼风雨过端阳

云舟竞渡吊湘累

有贼招魂拟东郎

佳节思亲归来得

杜鹃啼血恨何长

楚囚逐客邈令古

一样心怀两断肠

（端午有感作）

我写出来的一些信看后即毁去，不要带回去，给元弼带长之信亦应小心以防途中检查。

胡信之“东西”通知他家中来取去送“二处”。

另附一信在重庆投邮！叩    （有      线宜注意）

小心！

可靠之人只刘伯伯二处

哥字      即   日

通知两路口对政局会计处的吴非萱（女同学）光华看他父亲能否帮忙，另外沙鸥许可……等友人亦应使其知道，使彼此在文化界代为呼吁！

药品及肥皂钱等……都收到，可够我半年之用，所以我觉得“东西”不送也可以，只要你们知道我还活着就是了。阎内阁是怎样组成的？是那些人？写来人带回。

编辑/王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