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的作品

孟静

冬州有个老板叫修要庭，人送外号“修半城”。因为他的企业在冬州首屈一指，无人能相比。修半城当年靠捡破烂儿起家，经过几十年摸爬滚打，苦心经营，挣的全是血汗钱，最终为冬州首富。

冬州还有一位著名书法家，大名修敬贤，现任冬州市文联主席，人称“修五千”，修五千凭一支狼毫，稳坐冬城书法界第一把交椅。其书法作品每平方尺标价五千，故有“修五千”之名。更让冬州人津津乐道的是，修要庭、修敬贤乃是父子。

修敬贤的书法虽然是明码标价，在冬州却从未卖出过一幅。冬州这地面太小，都是亲朋好友，即使不是亲朋好友，也东拉西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人家朝你要一幅字，哪好意思收润笔费呀？也有个别人送上钱来，但修敬贤一律拒绝。而外地慕名前来求字者，修敬贤则按价收费，并开具收费凭证。

这一年，修敬贤被选为云城市长。云城是冬州下属的一个县级市，修敬贤在领导干部大会上说：“我们在座的每个领导干部都应该是一位出色的画家，要用我们的心血和智慧，为云城画一幅最美丽的图画，为官一任，留画一幅可矣！”

很快，云城人便感觉到：以前自来水经常停，现在不停了；冬天暖气温，现在很热乎；街道很乱很脏，现在整洁一新。

有人说：“这市长，是个干实事的。”也有人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过后依旧原来样。”

三年后，云城成为省里的“卫星城”。云城人这才知道，这个修市长可不是白吃国家大米白面的，他是个实实在在为老百姓办事的好市长。

因为当市长特别忙，修敬贤根本就没有时间练笔了。许多求他书法的人说：“修市长官大架子大了。”修市长只好对求字的人拱拱手：“没办法呀，正事还干不完呢，哪来的时间写字？”有朋友开玩笑说：“这个市长不过是个正处级，不干也罢。其实，书法才是你的正事，要不咋称书法家？”

修敬贤笑笑说：“干啥吆喝啥，卖豆腐就喊卖豆腐，当市长就得把市长当好。”

有一回，云城市要办书画展，是借一家企业的大厅举办的，作为云城书法家名人，又是市长，修敬贤被邀请出席。修敬贤在开展祝词上说过这样一句话：“作为市长，我没有做好，作为书法家，我也很惭愧。”大家对修市长的话莫名其妙。

一年后，修敬贤竟又拿起笔来。那些巨商大亨，他们从修敬贤的笔上发现了商机。

一时间各大酒楼宾馆都以挂修敬贤的书法为荣。他们纷纷上门求修敬贤赏点笔墨。

有许多朋友也登门求字，修敬贤一概以事务繁忙拒绝：“不好意思啦，已经撂笔，不再涂鸦，敬请谅解啊。”朋友们得不到修敬贤的字，都不高兴，在背后嗤之以鼻：“没想到他轻友重利，是个小人！”

在云城没有人见修敬贤写过字，他的办公室及书房连一支笔、一张宣纸也见不到，他在云城一个字都不写。那些敢向修市长求字的人，都是通天的人物。他们求字，不是附庸风雅，而是另有所图，拉大旗作虎皮，狐假虎威而已。他们找到修敬贤说：“修市长的字不同凡响，千金难求啊。”修敬贤却微微一笑：“不难求，不难求！只要有金，只要有金。”说罢就向求字的人递上一张纸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何日何时去何处取作品。时间基本都是在每个周六的上午。来求字的人事先把要求的字写好，交给修敬贤，修敬贤照着去写。

求字人来到梅州的一个古色古香的书画店，店里有三三两两的顾客赏画赏字，有两个青年男女在打点生意。女青年见有人来取字，便拿出修敬贤早已写好的字，铺展开，用尺子当着他们的面，上下左右一量，报出尺寸，男青年立即开票，并告知：“每平方尺五千元，请收好！”来取字的人都是有备而来。大家面面相觑，而后哈哈大笑：“高！高！实在是高！”取字人的嬉笑，把两个青年男女弄得不知所云。

半年之后，有人向省纪委举报了修敬贤利用职务之便疯狂敛钱的事。省纪委立即来人了解情况，修敬贤收钱一事情况属实。省纪委的人找修敬贤谈话，来人说：“经调查了解，你给人写书法，每平方尺收钱五千元，你如何解释？”

修敬贤说：“收钱不假，可我是明码标价，值多少钱就收多少钱，一分不多收，也一分不少收。价格是国家书画鉴定委员会定的，有什么问题吗？”

来人和蔼地说：“你是市长，应该注意形象和影响啊。”

修敬贤说：“我会遵守规矩的，我也不会越雷池一步，日后，我相信组织会还我一个清白的。我知道，我被误解了，可我们这个世界上被误解的事情还少吗？不过，请组织放心，我修敬贤心底无私天地宽！”

修敬贤成了冬州最有争议的市长。但因为确实没有查出他有任何违法违纪行为，尽管市委领导内部关于如何使用修敬贤这个人有不同意见，因为修敬贤这几年的政绩显著，市长的座位依旧没变。

两年后，一个神秘人捐资云城，建起了一座精美豪华的文博馆，比起冬州的文博馆还大还气派。

刚刚辞去市长职务、退居二线的修敬贤在文博馆竣工那天，举办了个人的首次书法展。前来观展的人络绎不绝，有的是他的老朋友，有的是他的同学，还有是他的弟子，更多的是一些满头花白的老者。因为，这个文博馆，有一个老干部活动中心，是他们老有所养最舒心最愿意来的地方。修敬贤对邀请前来观展的人说：“五年前我刚来云城时曾说过，每个人都应该是画家，都应该留给云城一件满意的作品。不论你的作品是大是小，是粗犷还是细腻，只要云城的人满意了，就是好作品。这点，我想，我做到了。”

修敬贤在讲话时，大家看見有两个青年男女站在人群里。有人见过他们，是梅州书画店里的青年男女。修敬贤指着他们说：“他们是我的学生，请他们自我介绍一下！”

男的说：“我叫张静涛，跟随修老师学书法已经五年了，是在冬州文联拜的师。”

女的说：“我叫李茹贤，也是修老师的学生。也是修老师在冬州文联时拜的师。请允许我和张静涛把这几年冬州书画院的经营情况跟各位汇报一下，还事实一个真相。这几年，修老师一共卖出了八百六十五件作品，共计七千五百多平方尺，总计收入三千七百万元。”

张静涛接着说：“云城文博馆一共投入三千六百九十万元。所有票据都在，请大家审核。”

一席话让在场的人愣住了。大家看着一箱票据，惊讶不语。

修敬贤深情地说：“云城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在这里工作了五年，当了五年市长，我没有本领把云城建设得最好，但我有决心有信心把云城建设得更好。云城的经济发展了，云城的文化建设也应该发展。云城应该有一个现代化的文化活动中心。因为我喜欢书法，又是市长，如果政府投资兴建，怕被人误解，说我以权谋私。我有权决定建，也有权花财政的钱建，但我认为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我父亲曾要捐助我，我认为那是他的血汗钱，我没有权力去动用，更没有理由去花父辈的一分钱。我唯一能做的，只能这样了。今天所展出的一百二十六件书法作品，我都在背面写着受赠者的名字，以前曾有许多向我求字的，我没写，可我记着呢，今天送给你们，也算我还这个人情债了，我可以放心了！”

鸦雀无声的展厅，突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大家边看展品边议论，修敬贤的作品，是不朽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