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记小黄

路凌霄

夏去秋来的时候，两件发生在小黄和床之间的事让我坚定不移地相信，它确然是造物主偶尔瞌睡时的遗漏，是它的同类中少见的精灵。

俗话说春困秋乏夏打盹儿，燥热的夏天暑气还未完全散去，闷热的初秋便已到来。每当秋天的午后，整个天地全被一片干热所笼罩，金蝉蹲在树梢儿烦躁地叫嚣着，人们不得不屈服于秋的威严，在这款款裹挟而来的、青嫩却有力的抚摸下暂时收起自我昂扬的威风，拜服于自然的伟力之下，找个地方小憩一会儿，让沉重疲乏的身体松快松快，让昏沉的头脑清醒清醒，才有精力应对下午繁重的工作。

我们在屋里支起一张单人床，先垫上黄软软的厚层海绵垫，又铺上一张画满五颜六色各种水果的薄褥子，最后在褥子上款款地平展开一张绿藤间坠满紫色葡萄的床单，在这燥人的午后，便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啦。

我清晰地记得曾经有几次，当人们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单人床上遨游于梦境时，小黄不动声色地悄悄靠过来，站在门边张望着，两只耷拉着的棕黄大耳朵滑向脑前，一双黑亮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屋内。

我当时并不知道此时的小黄在思考着什么，但却隐隐地感觉到，这一定是某件新奇事件的前兆，最终事实果然印证了我的猜想。

几天之后的那个中午，我正从外面回到我们大院，当我朝着房间走去时，正好看到小黄竖着尾巴，小心翼翼地在房间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会儿，见四下无人，便吱溜一下钻进了屋里。我不知道它想干什么，便快步轻轻地走到南窗下，悄悄地向里面看去。

这时小黄已经站在缀满紫葡萄图案的床边，它四下张望确定没有人后，眼睛向上一翻，两只前爪腾地一下跃地而起，稳稳地站在了单人床上。只见它在床上先向前走两步，洁白干净的床单上便留下几朵泥塑的梅花印。小黄在床上站定，轻轻地卧下四肢，让自己的脑袋朝向着墙内的一侧，正好落在床前粉色的枕头上，调整几下枕得舒服后，小黄又将四肢平缓地展开，与脑袋平行伸向墙的内侧，胸脯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着。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几天之前，小黄那几次不动声色地向屋内张望是为了什么。这狡猾的东西真是聪明到极致，除了人的语言它无法学会外，其他凡是人的一切行为，它似乎都满怀着热忱和激烈的渴望，总要亲自试一试、学一学才肯甘心。

我当时没有将小黄轰下床，小黄应该也并未看到我，它黑黑的鼻子随着胸脯的起伏一张一张的，应是睡熟了。我悄悄离开后不久，小黄这个新奇的睡态就被回来的家人看到了。他们又气又笑，随手抄起门边的笤帚就朝着小黄打去。然而小黄似乎早已感知了风声，就在家人抄起笤帚的那一刻，小黄“嗖”地一下从床上惊醒，紧接着脑袋迅速离开了枕头，身子一跃而起，立刻从床上跳到了地下。刚才那副神奇的睡姿完全不见了踪影，它宽大的耳朵向脑后退缩着，身子也矮了半截，一向高高翘起的黄尾巴此刻低低地垂在地面上，紧紧地夹向两腿间，丝毫也不晃动一下；黑圆的眼睛半掩着沉沉地看向地面，却又准备往上翻，看向家人手中的笤帚，它的黑亮的眼睛就以这种不知所措的神态，不断地轻微摆动着。眼见笤帚向自己打过来，小黄敏捷地一下便向床的左边跑去；等家人拿着笤帚追到左边时，小黄却早已从床底下吱溜一窜，从床的右边夺门而逃了。

小黄的机灵劲儿让家人对它又爱又恨，家人在此后也经常把小黄的这一奇事当成新鲜见闻逢人便讲，言语之中所透露着的对小黄的喜爱更是明显多于气愤，小黄因此也就愈加有恃无恐起来。

在这件事发生后不久，我发现它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只被人们丢弃的枕头，小黄把这枕头平平展展地铺在自己的小窝里，无论是夜晚安睡还是午间小憩，抑或平时的偶尔休息，它的睡姿都像那个午后安睡时一般，小黄再也离不开这绵软软的枕头了。

曾经有一段时间，大约五天到一周左右，我完全没有见到小黄的一点儿踪迹。最初时候我以为它只是跑到远处去玩，天黑前便会回来，因此也并没有特别在意。但直到两天之后，我依然没见到小黄的任何踪迹，到处寻找、呼唤也没有丝毫结果时，我开始心慌起来。难道是小黄迷路回不来了吗？但我转念一想又马上否定了这个结论，以小黄的灵气，这样的事绝不可能在它的身上发生。那么是被什么人拐走了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我便不由得心头一惊。外面大路向北的那条美食街上，开着好几家狗肉火锅店。据说狗贩子们只要看见没有主人的狗，就会远远地朝它射出隐秘的一针，狗贩子的射法又极好，可以说是百发百中。狗中针之后，不多时便会失去知觉，不等恢复过来，便早已成为砧板上、刀俎下任人宰割的肉……

想到这一层，我的内心不胜惊慌，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继而十分绝望，看来小黄十有八九是已经遭遇了狗贩子们的毒手。

悲伤和愤恨之情那几天时常围绕着我，随之是对狗贩子们歹毒手段的深深鄙夷，但无论悲伤还是鄙夷都已无济于事，小黄似乎永远也不会再回到我的身边。

过了大约一周，我已在心中将我和小黄共同经历的那些过往细细地回忆了一遍，算是我对它的微不足道的纪念。与此同时，我更加相信小黄已经遭遇毒手的现实，它至今未归，怕是再也不回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