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中有没有一首难忘的歌
2019-10-08
主持人
歌曲对记忆的建立和修复,是毋庸置疑的。一曲难忘,是歌词、是旋律,更是记忆深处对个人历史的深情凝望。所以,唱自己的歌,走自己的路,当生命的划痕渐渐淡去时,歌声能证明,在某段岁月的长河里,我们来过、走过。
记忆的金钥匙
李女士 58岁 民企老板
【诉说】我和大钟结婚时,他正春风得意。那是20年前了,外贸公司在这个海滨城市,那是何等的神气。上下班车接送,逢年过节有大包小包的福利,收入是其他单位职工的两三倍。而我只是一家国营饭店里卖包子的服务员,薪水少不说,还死累死累的。
婚姻专家曾说,在中国的家庭中,丈夫收入是妻子的2.5倍,最利于情感的稳定。这个比例能保住男人的面子,女人又有那么一点儿经济上的独立。我和大钟就属此列,所以结婚7年,我俩非但不“痒”,还你恩我爱地过成了一道风景。
谁料,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就在这一年,受市场大潮冲击,外贸公司越来越不景气,大钟的收入不断缩水。我的情况更糟,饭店改制,“国营”一词成为历史。新老板要用新员工,我只好买断工龄回家。7年顺风顺水的日子,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里。
茫然无措时,电视里传出一首歌:“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重头再来……”刘欢唱的,可以说,一曲激励梦中人,我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凭着自己7年卖包子的资历,用万八块钱的买断费作投资——开店!
大钟举双手赞成,我俩一拍即合,说干就干。一个月后,“钟纪大包”特色包子店开张。由于我们的包子味道独特,原材料安全卫生,价格又合理,生意很快就火起来。仅3年时间,“钟纪大包”的连锁店就遍布整个城市。我乘胜追击,又接连开了两家颇具规模的海鲜酒楼。
昔日那个卖包子的小媳妇,摇身变成了身家千万的女企业家。这时的大钟,依然待在那个半死不活的外贸公司,当着那个有其名而无其实的小科长。如此阴盛阳衰,彻底颠覆了婚姻专家关于夫妻收入比例与婚姻稳定的说法,亲友中有人为我和大钟的婚姻能否延续暗暗捏了把汗。然而,我俩让大家看到的,依然是春意盎然、鮮亮如初的围城风景。
忙完一天的事情,我开着豪车回家。进门第一件事是打开音响,把刘欢的这首《重头再来》调到适度的音量,然后脱下职业装,换上居家服,一头扎进厨房。往往这时,大钟已经在家,我和他一起洗菜淘米,挥铲翻勺,熬汤炖骨,没有一丁点儿商界女强人的样子。
刘欢的这首歌,被我刻到一个空盘上,播放时音响能自动重播。我俩一边干一边随着旋律哼唱,情绪上来时,大钟会扯开嗓子,摇头晃脑唱得相当投入,一起经营“钟纪大包”的日日夜夜如在昨天。
音符这东西很神奇,它是通向记忆的一把金钥匙,能一下子连接起昨天和今天。大钟一直喜欢写作,见我们的公司兵强马壮,他可以退出了,就辞掉了工作,也从公司的经营里抽身,在家一心一意做起自由撰稿人。
通过经营自媒体,他的粉丝已有10万之多。在与他们的互动中,大钟经常提起《重头再来》这首歌,说它不仅仅是励志,对一对夫妻和一个家庭来说,它还是一种记录,一个风雨同舟、共同创业的见证。回望过去,只要这首歌的旋律响起,千言万语都会涌上来,最好的表达就是我俩引吭同唱——“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重头再来……”
“北风那个吹”
朱阿姨 66岁 退休教师
【诉说】她是我在生产建设兵团时的战友,一个来自河南的知青,当年才16岁。她长着一张娃娃脸,正念初中,品学兼优,还能歌善舞。初次见面就跑到场子中间,振臂笑喊:“哥哥姐姐们,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我给大家唱一个!”她的功底真了得,雪花漫天,她且歌且舞,活脱一个喜儿、白毛女。当场就有顽皮男生上去演杨白劳,工地一下子热火朝天。用现在的话讲,就是“嗨翻天”了。
她成了兵团的明星,追求者至少有一个加强连。可她偏偏关注一个看上去能做她爹的老大哥知青。这位老大哥一看见她就脸红,直躲,知青们逗他,说他是“杨白劳大叔”,逼他唱“北风吹雪花飘”。要好的姐姐们告诉她,自打她唱了《北风吹》,此哥竟把那句歌词天天挂在嘴边。大家心里都明镜的——百分百一个绝无希望的暗恋者罢了。
她听说后,当即就跑到了男营,握住老大哥的手,把他拉到没人的地方,命令:“给我唱那句。”他羞得勾头哆嗦,她叫:“不唱我走了!”他一急,扯开嗓子唱道:“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他唱得够认真,但实在难听。她笑问:“为啥老唱这一句?”“因为……是你唱的。”“你喜欢我?”“我……不敢……”“你敢不敢跟我在这里扎根到老?”“当然。”
没再说别的,她拉着他的手送他回营,这等于公开了恋情,全兵团炸锅了,实在不可思议。老大哥来自大上海,却生得老实巴交,大她整整12岁,站在一起真的像杨白劳和喜儿。
不久,两人正式结婚,婚礼在兵团团部办的,那是1974年的秋天。1979年初,他和她可以转业回原籍了,但京津沪三地的政策是“只出不进”,他俩只好带着两个孩子回到了河南。
叶落总算归根了,但她再没唱过歌跳过舞,只会垦地的她,工作都很难找到。他微薄的工资支撑着一个家,非常难,孩子也缺衣少食,站不到人前。他却知足,同时,拼命想帮她,让她的梦能飞起来。
他到处求人,想让她的工作沾上歌舞的边儿。这是他力所不能及的,他能及的是在日常细节中,全心全力疼她安慰她。有时,他会像孩子那样逗她,手舞足蹈地给她唱“北风那个吹”。她会笑,然后叹气,最后在他怀里流泪。
1996年,他退休了,退休金不到1000元,儿女尚未自立,她一直在打零工,身体也不大好,家庭到了最艰难的时刻。54岁的他却乐呵呵的,陪她散心游玩,哪里有歌舞,必拉她去凑场,怂恿她也唱也跳。她苦笑说:“咱老了。”
一天,他拉她去一个有钢琴的朋友家做客。看见钢琴,她的眼睛亮了,羞羞地过去,敲响后却激动起来,熟练地弹起那段“北风吹”。他跟着唱,唱着唱着,泪流了一脸。时间过去了这么些年,她的梦还在啊,钢琴、钢琴……
就那天,他怀上了一个大梦。为了践梦,他尽力让她少做点儿工,多去老姐们那唱唱歌、弹弹琴。他说,只要她快乐健康,他就能多活几年。而他自己,四处找活儿干,扫街、门卫、洗碗工……他还在做着一件很秘密的事:每月花30元租了个地下室,工作之外就是捡垃圾,在地下室存入分捡,定期卖掉,这笔收入不在家庭账目之列。
因为怀揣大梦,使他活得很有精气神,整天劲劲儿的。她也乐观起来,有时拉他去朋友家玩,她弹琴,让他唱那句“北风吹”,把一群老姐们笑得东倒西歪。
就这样过了十几年,2012年9月的一天,她又去老姐们家玩的时候,他把一件大家伙运回了家,安放好,打电话让她回来。她老远就听见琴声叮当响,跑进屋,一眼就看见一架崭新的钢琴,他正痞孩似地坐在那笑着乱敲。
她扑过去,一边抚摸钢琴,一边惊问“哪来的、哪来的”?他自豪地大笑着,说:“咱自己的,我老婆的!”她逼问出钱的出处后,泪流满面,看着老伴的手,那是双70岁的老茧血裂的手,她一边哭一边撒娇:“老死头子,你要让我欠你多少啊……你心疼死我了啊……”
她和他,我的两位老战友,“北风那个吹”,这不是歌,是故事,是她和他,也是我们所有兵团老战士的人生。
谁能感到无地自容
闻先生 35岁 公司职员
【诉说】也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我一朵接一朵地遇到奇葩女子。其中奇中奇的,愣是把生活打造成三俗言情肥皂剧的,便是琼。当年,我非常喜欢黑豹乐队,喜欢他们的主打歌《无地自容》。一听这歌我就想到她,想到歌中的一句词——装作正派的笑容。
认识琼是在5年前。她有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黑亮黑亮的,一派天真。得知她还单身,心说,真乃苍天无眼啊。琼作为广告公司的新秀,不仅业务出众,还有令人咂舌的敬业精神,半夜总能看到她在朋友圈里发的寂寞组照——埋头工作的,仰望星空的,再配上热腾腾的文字鸡汤。
不久,琼跑到别的城市帮老板开分公司去了,似乎忙着赚钱,无暇花钱,连朋友圈都不上了。一天深夜,我接到她带着哭腔和怨念的电话。这通电话如同天雷滚滚,刺痛我细腻的、对琼暗含情愫的小神经——她竟然和老板同居了,且已有半年!她刚和老板吵架,此刻被关在门外了。
老板尊容实在不敢恭维,一小眼睛大肚腩的闷骚文艺离婚中年男。在琼早期的八卦中,我丝毫捕捉不到他俩的珠丝马迹,琼保持着雷打不动的单身形象。谁知这对假模假式的男女,一到异乡就干柴烈火上了。
放下电话我怎么也睡不着了,满耳都是《无地自容》,无地自容、无地自容,说得是暗恋者我吧,无地自容了——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相遇相识相互琢磨,人潮人海中是你是我,装作正派面带笑容;不必过分多说,自己清楚,你我到底想要做些什么;不必在乎许多,更不必难过,终究有一天你会明白我……
生活就是这么好玩,或者说是吊诡,我唱着《无地自容》,日子被一天天地过掉。春节前夕,琼回来了,肚子里怀着老板的孩子。我请她到咖啡店叙旧,特意让服务生播放黑豹乐队的这首歌。她没留意,而是自顾自地讲自己的异乡情史:老板得知有子后,曖昧态度让她无比纠结。
偏在这时,高生出现了。高生是她的绯闻男友,我又是一惊,等等,你不是禁欲系单身吗?啥时又闹绯闻了?她淡淡一笑,说:“小学同学圈里的,都在那瞎嚷嚷,我从没当回事。”高生似乎当回事了,总关注琼,一来二去就知道了她的秘密。得知她怀孕后,突然蹦出来,用咆哮腔支招:“把娃生下来吧,你们不要这娃的话,我帮你们养!”
狗血也要有个限度呀,这,这叫什么事啊!《无地自容》、无地自容,这回,无地自容的应该是琼、老板和高生。但事态的发展表明,这三人都没觉脸红,更别提无地自容了。一个偶然的机会,琼发现老板还有一个隐形情人,是几年前导致他离婚的“元凶”、过气的非著名小三。
原来,自打开了分公司,老板就来回奔走于总部和分公司之间、两个女人之间。从先来后到角度看,琼瞬间成了不明真相的当事人,她“被小四”了。接下来很可能“被后妈”,因为情敌也怀上了老板的娃,已经前往香港待产——据说,老板打算认这个娃,但打死都不会和娃他妈结婚,老板非琼不娶!
从此,琼和老板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但愿如此吧,我依旧唱着《无地自容》,当然是唱给自己这场没趣的暗恋。唉,越想越觉得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