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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肥

2019-07-18李清源

当代 2019年4期
关键词:老师

李清源

周三的聚会本来是饯行,结果变成压惊。乔东加入一个野生动物保护志愿队,要去肯尼亚做志工,救助濒临灭绝的非洲象。他们定于明早起程,先在首都机场会合,然后同机出发。不料今天上午突然传来消息,两名队员涉嫌走私象牙,被当地公安逮捕了。召集人震惊之余,在微信群宣布解散团队,取消行程。乔东对这次非洲之行期待已久,也做了充分准备,此时忽然生变,难免不开心。我坐在他对面,隔着茶台观望,只見他神情沮丧,黯落落地仰在椅子里。康总坐他旁边,手捏一只玲珑杯嬉笑劝慰。

小插曲而已,不必烦恼,革命嘛,不可能一帆风顺。康总说:非洲人民已经水深火热几百年,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

康总这话似乎莫名其妙,跟今天的意外并无关 系。然而它是有来历的。不久前的一个酒场上,乔东讲起他多年前的非洲经历,为非洲大陆的多灾多难感慨不已。他认为非洲缺乏将帅之才,放言要组建一支精锐部队,平定非洲各邦,创立一个富强民主文明的大非洲人民共和国,让非洲各族人民共享太平。这不过是酒酣耳热之际的一个玩笑,讲过可能就忘了,不料康总还记得,并在此时拿出来调侃。康总精通说话的艺术,尤其擅长以调侃的方式恭维人,三分取笑,七分致敬,既拍了马屁,又不显得恶俗。而此时这句调侃,既搔了乔东的痒,又模糊了非洲之行的初衷,将乔东从盗猎嫌疑的尴尬中打捞出来。乔东的情绪果然好转,两只手搭在挺直的肚皮上,笑了笑。

我就是想做个义工,不是去当格瓦拉。乔东说。

格瓦拉是个傻<\\Xh-elecroc\设计制作源文件\期刊杂志\2019年当代\当代\4\链接\×.eps>。

康总说着,将杯子送到嘴边啜茶。玲珑杯太小,茶水没有口水多,都不够他大舌头一舔。别人用的都是天青釉钧瓷圆融杯,很称手,看着也舒服,他偏要用这种镂空透光的小玩意儿。他说这种杯子皮细骨薄,小巧精致,就像他喜欢的女人。他将茶水呷完,把杯子放归茶台,示意茶艺师续上,然后笑眯眯地瞅乔东。

一个有情怀的傻。他说。

乔东懒洋洋盯着他。就像你?

康总放声大笑。笑声陡然而高亢,吓了所有人一跳。刘蕊起身出茶室。康总的笑声正如洪水出闸,突然戛然而止,询问刘蕊干吗去。刘蕊说:我干吗去还用向你打报告?康总说:怕你走掉嘛。刘蕊说:我去卫生间,要不要一起去?康总将食指压到嘴唇上。嘘!你应该悄悄问,这一公开,我还怎么去?说罢又复大笑。刘蕊白他一眼,骂一声老不要脸,走出茶室去了。我托托手中的茶杯,钧瓷胎厚,加上大半杯茶水,还是有一些重量的,倘若砸在康总脸上,画面一定很好看。康总已经另辟议题,谈起省城近来最热门的拆迁问题,大骂他的老朋友是王八蛋。这个老朋友是市委书记梅淛仁,人送绰号“一枝梅”,谐音“一指没”,盖因他一指哪个地方说声拆,马上就会被拆个干净。据康总讲,当年梅书记初入政坛,康总期勉他做个有情怀、能干事的官员,不料一入官场岁月催,几十年风剥雨蚀,他已经变了许多,干事倒还能干事,情怀却被狗吃了。没有情怀的人是可怕的,他没有底线,越是能干,危害也越大。康总为老朋友的堕落痛心疾首,发誓要跟他断交。他喷得很开心,好像有一粒唾沫星溅进了我的杯子。我觉得恶心,将余茶倾倒在貔貅茶宠上,走出茶室去透气。

这是CBD的一间私人会所,因在一座商务写字楼最顶层,故名“顶端”。原来的老板是我们报社原总编老郑,年前老郑办移民,不想再经营,遂经刘蕊牵线转给了乔东。我走进大厅,看到刘蕊站在落地窗前,左边是一架钢琴,右边一张沙发,她站在中间眺望窗外。我朝她走过去。地毯很厚,踩上去悄无声息,我已站到她身旁,她却毫无反应。在落地窗外,还有一层宝石蓝的玻璃幕墙。大楼早该清洗,幕墙上灰渍密布,站在窗前往外望,看到一个脏兮兮的世界。世界与视野等大。会所所在的这栋楼,是CBD商务内环中的一座。无数高楼比肩而立,仿佛插在地上的篱笆,圈出来一个直径两公里的圆。圆内有广场、人工湖、精心设计的花园和游乐场,正中央矗立着一幢圆柱体大厦,状如玉米,雄视周围环绕的楼丛。它应该还雄视整座城市,因为它足够高。它是城市

的新地标,有个霸气的名字:国际会展中心。半年多前,我在距此一千米外的内环某栋楼上有间办公室,当我不忙,或者心生倦意,就会站在窗前,眺望着玉米楼发会儿呆。有时候我会有一点没来由的忧虑,这个雄壮的东西太重了,我担心会把地壳压坍。

如果感到累,就想想大地。我说:负载着这么多高楼大厦,该有多辛苦。

我的声音有点突兀,刘蕊似乎被惊到,她扭头看看我,将头抵到我肩上。她身上有种陌生的气息,不是她以前常用的迪奥真我,也不是我曾经给她买过的兰蔻奇迹,想必是换了新香水。怎么?心疼大地了?

我一笑。

你什么时候能心疼心疼我?刘蕊说。

她的声音轻而软,仿佛风吹花落,寂寥无主。我惆怅得不知如何是好,想要抱她,右手抬起来,却只是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有老郑的消息吗?我问。

刘蕊的头离开我肩膀,那股陌生的气息也随之淡去。没有。她说。她走到钢琴旁,纤长的食指从琴键上掠过,从高到低发出一串急促的声音,最后摁在低音键上,拖曳出一声低沉而漫长的尾音,犹如空谷里的一声叹息。刘蕊在叹息中坐下来,等余音散去,十指灵活地在黑白键上跳起舞。旋律很熟悉,她第一次弹琴给我听,就是这首《伊卡路斯的羽翼》。一阵掌声粗暴而至,我回头看,只见康总从茶室走出来,一边朝这边拍手,一边走向一间空闲的棋牌室。乔东跟在他身后,朝我点头笑了笑。

他们在棋牌室待的时间并不久,刘蕊才弹了两三支曲,康总已经钻出来,大步流星地走向我们。我随即走开,绕道屏风后去洗手间。我前脚进洗手间,乔东后脚就跟进来。我问他刚才跟康总谈什么,神神秘秘的。乔东冷笑。

他也怀疑我走私象牙。

我嘿嘿笑起来。你有没有揍他?

真想揍他一顿。停了一下,他又说:我早想揍他了。

我扶着老二睃他一眼。你还会打架吗?

我这样质疑可能有点过分,对乔东的天赋是种冒犯。上天生人,平等相待,在把一个个赤裸的灵魂投入尘世前,都赋予了某种特别的能力。只是有些人运气好,及早发现并应用了天赋的能力,于是看上去很优秀,有些人则比较可悲,一辈子不知道自己的天赋是什么,结果浑浑噩噩,一事无成。乔东属于运气好的那类人,一生下来就知道自己最适合干什么。

看到没有?他摊开手掌给我们鉴赏。我两只手都是断掌,生下来就为了打架。

我们这儿有种传说,断掌的人手狠,不光打人特别疼,还容易把人打死。这种手倘若用来打架,无疑受过上帝的诅咒或魔鬼的祝福,具有与生俱来的杀伤力。当然,传说并无科学依据,不能当真,但是乔东喜欢打架、并且擅长打架却是事实。从婴孩起,他就爱打人,往往一巴掌就把街道里的小朋友打哭。然后育红班、小学、初中一路打过去,与他同学的经历,成为大家不堪回首的往事。同学们的畏惧令他丧心病狂,当班主任老师忍无可忍,决定暴力教训他的时候,他竟然跟老师对打起来,将老师掀翻在地,把老师漂亮的金丝框眼镜都打碎了。他的学业就此中断在初三上学期那个秋天的傍晚。之后他转战街道,在以代书胡同为中心的几个街区惹是生非,每天的日常就是打打人,挨挨打。更多时候是打人,几年下来胜绩无数。最辉煌的战绩是十八岁那年端午,他手执砍刀单挑一伙外地人。那天早上,乔东在街上走,与对方一个人肩膀相撞,一言不合打起来。对方人多,乔东吃了亏,被追出三条街。他从肉铺子抢出一把刀反攻,对方胆怯溃散。事后双方都不甘心,在街道里互相寻找,最终在代书胡同北口相遇。乔东用湿布条将刀柄缠到手上,在狭窄的胡同里冲锋陷阵。搏斗的结果是那帮人从此远遁,再不曾踏足这片盘踞已久的街区。这主要是警察的功劳,他们打得太凶,警察及时到场,把他们一锅全收,顺便把这个以盗窃为业的团伙摧毁了。但是不可否认,这里面也有乔东的一份苦劳。这也是街区父老虽不喜欢他、却也不甚讨厌的原因。另外他虽狂野,对一起长大的几个街坊伙伴却很照顾。高中时我被几个校霸欺负,意图自卫,找他学习打架本领。我找到他时,他正踩在插满玻璃碴的墙头,在主人的注视下采摘樱

桃。他居高临下瞟我一眼。

会打也不行,还得敢打。他说:你胆子太小,教你也没用。

他从墙上跳下来,吃着樱桃跟我去了一趟学校。之后直到高考结束,再没有一个人敢找我麻烦。其他几个伙伴也都有过类似经历,受委屈时找他求助,总能逢凶化吉。大家都赞他讲义气,愿意跟他一起玩。但有时犯拗,他连朋友也会打。我们有个小伙伴,十岁时跟随父母迁往大上海,十几年后出差回省城,特意约我们喝酒叙旧。他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听起来很有都市范,而我们这拨人大多在老城里打混,没见过大世面,张口说话,还是一嘴散发着烩面味的老方言。久别重逢,又有好酒喝,大家理应很开心,可是喝到半醺,乔东突然发飙,要求小伙伴必须讲家乡话。小伙伴很尴尬,解释说离开太久,没有语境,已经忘记了家乡方言。他的解释没有说服大家,反而激怒了乔东,他当场掀翻桌子,对小伙伴大打出手。我当时恰好去厕所,等回到包厢,那个倒霉的家伙已经头破血流,抱脑袋蜷缩在杯盏狼藉的地上。我觉得乔东太过分,就算看不惯,也不该下此狠手,那帮旁观的伙计也够呛,毕竟都是发小,怎能够袖手旁观,任由乔东把人打成这样?我的不满招致了他们的不悦。

你也小心点!乔东瞪我。别以为进了报社,说话就洋腔怪调。

我哭笑两难,将发小送去医院,然后把此事写成一篇文章,发表在我们报纸副刊“茶叙”上。负责副刊的是主任助理刘蕊。发稿那天下午,她到我们办公室来找我,要跟我聊聊这桩普通话引发的血案。我们社的新楼刚刚落成,尚未乔迁,大家挤在老楼办公。当时接近下班,同事们都已離去,只剩我这个新萝卜看家护院。我们大办公室爷们儿多,陈设粗犷而凌乱。桌子上尤其乱,各种杂物围绕着大屁股电脑显示器逶迤起伏,在夕阳醺黄光芒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类似于末日的景象。天干物燥,卫生不好,空气中布满尘埃。那些尘埃犹如光学显微镜下的细菌,在阳光所及的这片区域里无所遁形。刘蕊坐在我对面,中间不仅隔着桌子,还隔着这道纤粒弥漫的光幕。我们的视线穿过光幕望向对方,我不知她有何感受,我自己有点怪怪的,仿佛眼光在抵达她的面孔之前已经污染了。

这个故事很有意思。她在光幕那边说:那个发小不会讲家乡话,说明他已经疏远和淡忘了故乡,在乔东他们看来,就意味着对家乡的背叛。

我没说话。这是我们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彼此不熟。面对不熟的人,我的话总是很少。刘蕊继续说她的。

发小又不停地拿省城和上海比较,上海多好,省城多差,把家乡说得太不堪。这等于是对家乡的羞辱,你不光背叛了家乡,还羞辱家乡,不打你打谁?从表面看,这是一场普通的朋友反目,但往深处说,却代表着乔东他们对家乡的爱。一个小混混——不好意思啊,不是有意贬低你朋友。一个混社会的人都有这样的情怀,可见我们这座城市的魅力。

我注视着刘蕊,倾听她的高论。有那道氤氲如雾的光幕做掩护,我的注视似乎也显得不那么赤裸和大胆。在我看来,发小之所以挨打,并不在于遗忘了老家土不拉叽的方言,而在于他时刻表现的自我优越:前途无量的工作、令人艳羡的收入、出身名校的女友、每年都如例行公事的世界旅游以及他那些贵为各界精英的新朋友的趣事和他们之间亲密而高端的交往。在他滔滔不绝的炫耀中,不光省城被上海无情碾压,我们这些老朋友也自惭形秽。所谓忘本,不过是乔东等人被激怒后打人的由头——出师总得有名,就算最不讲理的流氓,找碴前也会先来一句“你瞅啥”,哪怕是一言不发上来就打,也必定有个先决的理由,比如“看你不顺眼”。发小挨揍,固然是自己犯贱,纯属活该,但把乔东如是拔高,提升到爱乡英雄的份上,也着实荒诞。我觉得刘蕊待在副刊有点屈,她应该调到新闻评论部去当评论员,那边正缺写社评的人才。

我会向他转达你的赞美。我对刘蕊说:他一定会很开心。

依我庸常的感受,刘蕊对这句话应该有所回应,比如笑一笑。但她没有,脸上神色一如之前。刘蕊被大家称为美女,平心而论,她的五官并不出众,任何一官都不具动人之美,只是胜在彼此协调,并因此而耐看。每当看到或

听到“和谐社会”这个词,我就会联想到她的脸:她的美就是和谐的产物。她抽出一支烟,扣打火机点上。烟是她自己带过来的,跟打火机并一起攥在手里。

你把这个故事写得很有趣,但是太简单、太表面了,没有探讨事件背后的社会和文化现象。刘蕊说:我想以这个故事为引子,往纵深挖掘一下,写个深度报道。

刘蕊吹出一口烟。不知是不是因为嘴巴小,那道烟柱细而直,强硬地插进光幕,然后在光中散开,跟游移浮动的纤尘缠搅在一起,看上去有种说不清的暧昧。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暧昧”这个词,要形容烟气和纤尘在阳光里沆瀣一气的状态,明明有很多更适用也更准确的词汇,比如“混沌”,或者“朦胧”。

你帮我约一下乔东,我想采访他。

行啊。我说。

我在长途汽车站附近找到乔东。他正截住两个外地人要钱。每当没钱花,他就来车站周边晃荡,看到有人吐痰,就收罚款,一口十元。那两名外地人不愿出,拖着行李箱大声嚷嚷,大概是看乔东既无制服,又无红袖章,更像是敲诈勒索的市井无赖,而不是具有公权威严的执法者。遇到这种情况,乔东会给出两种选择:把吐到地上的痰舔回去,或者挨打。选择虽说有二,结果却往往只有一个:挨了打再给钱。我看到乔东指了指地面,想必是让对方舔干净。对方不干,乔东揪住嚷得最凶那个人的前胸,咣咣抽他两耳光。耳光异常响亮,我还远在百米之外,仍然清晰地听到了。乔东下手总是干脆而彻底,从不给对方留侥幸的余地。那两人立即弱下来,掏钱消灾,倒拖行李箱含恨而去。那张钱是红色的,好像是一百。我很惊讶。以前乔东来搞钱,弄到二十块就走,二十块钱,刚好够他买一包烟,吃一碗烩面,外加一瓶啤酒,而如此微小的数目,又不至于在外地佬报警后惹麻烦。他把钱塞进裤兜,走进旁边一家小超市。我赶过去,在超市门口站了不到一分钟,他嘴叼一支烟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撕开的烟盒。他看到我,也没什么惊讶,弹出一支烟递给我。

刚才看到你管那两个人要钱,要了一百块。我说:是一百吧?

乔东不回答,吸着烟往前走。我跟上他。

今天怎么要这么多?

有事,急着用。

我想对乔东说,有事用钱可以管我借,可是想想自己那点工资,实在没胆量装大方。贫穷令友谊变得尴尬。仗义疏财如宋江,倘若没有老爹的万贯家产,也做不了义薄云天的及时雨。我闷了一会儿,对乔东说:你的红袖章呢?你不是做了一个吗?怎么没戴?

去厕所拉屎,身上没纸,用那个擦屁股了。乔东说。

我们并肩往老城方向走。这些年省城膨胀得厉害,城区仿佛打碎的鸡蛋,在这块被形容为“热土”的大地上迅速摊开。但我们并没有感到生活空间变宽松。城建再快,快不过人流涌进来的速度和规模,仿佛就在几年间,大街小巷都挤满了口音各异的外地人,南腔北调的普通话也逐渐占领了我们的公园和广场。我俩走过一条老街,看天色该吃晚饭,就随便闪进一家烩面馆。乔东爱吃面,尤其爱吃烩面,辣椒要多,香菜要足,再配上一瓶啤酒,就吃得幸福安乐。我们在靠门一张油腻的条桌旁坐定,要了烩面和啤酒,我又加了个凉拼。乔东一直不怎么说话,看上去闷闷不乐,大概是还没有从发小的刺激中抽身。乔东兄弟两个,他哥学习好,被家人寄予厚望,准备考大学当大官。至于乔东,则等他爸从铁路局退休,接班去当个铁路工人。不料他哥连考两次,都名落孙山,得了严重的抑郁症,天天在街上找可以上天台的高楼。他爸很担忧,遂在他妈建议下提前退休,让他哥去接了班。乔东的工作就此断送,天天在街里混,一直混到现在。如今老大不小,不但没有女朋友,连自己都养不活,对比发小的春风得意,难免会不开心。

有个美女想见你。我对他说。

乔东只顾倒酒,对我的话听若罔闻,大概是认为我在调戏他。要不要见一下?我问他。他瞟我一眼,把一杯啤酒往我这边推一推,眼神充满不信任,嘴上却说:谁呀?

我把刘蕊的意思讲给他听。乔东喝完一杯啤酒,抄起酒瓶往杯里倒。杯子是塑料的,软而薄,一捏就瘪,必须两只套在一起才能撑起一杯酒。乔东倒得很快,咚咚几下,浓密的

泡沫即已翻越杯沿冒出来。我问他愿不愿跟刘蕊聊聊,他说:不愿。

不愿就算了。我回复刘蕊。刘蕊很失望,对乔东的敬意也稀薄了许多,再次跟人谈起那桩普通话引发的血案,仅仅就事论事,而没有对那名小混混给予过多的赞美。这次谈,是跟郑总编的一个朋友。刘蕊坚持要做这个选题,郑总编也很支持,还提出不少指导意见,建议她放宽思路,扩大视野,将这个话题放在城市大发展和社会大转型的时代背景下分析和探讨。面对快速扩张和急剧变化的城市,老省城居民往往会跟不上节奏,于是失落迷茫,乃至于怨望愤懑,对“入侵”的外来者心生敌意。老郑认为,那场殴斗虽然发生在发小之间,但也隐含着这样的一种现实逻辑,乔东们以维护家乡话为名的暴力攻击,反映了他们在这种巨大落差之前的焦虑和恐慌。为了帮刘蕊深入了解这座城市,他特别把一个老朋友介绍给她。

这位老朋友就是康总。康总当时还不叫康总,叫康老师,他的文化公司还没開,书法培训班也只有两个。康老师是书法家,时任市书协副主席,据说在省城很有名气。他是老省城,又是文化名士,对省城的历史掌故和市井文化知之甚详。刘蕊邀我一起去拜访。她说这个选题是从我的文章中得到的启发,坚持让我一起做。

坦率讲,我对这个选题并无兴趣。另外,刘蕊与郑总的关系也让我敬而远之。郑总器重刘蕊,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他们都毕业于北京一所以校友团结著称的大学;而刘蕊的导师,又是郑总的好朋友,用刘蕊的话讲,两个老头儿是生死之交。在和平年代,“生死之交”这样的措辞颇有些矫情,相比之下,一起嫖过娼、一起分过赃的友谊反而更加淳朴和可靠。所以大家谈起刘蕊和郑总的关系,总会有意无意地抛开他们的学术渊源,心照不宣地赋予一种油腻的猜想。我无意攀附高枝,也不想蹭上油腻,作为一名新入职的小白,平安无事才是立足之本。所以我谢绝了刘蕊的好意。刘蕊坚持再三,见我顽固不化,就恼了。

行!她拉下脸,声音变得冷酷而无情。你别后悔!

很久之后,我跟刘蕊闲聊过往,扯到过这件事。我问她为什么非要拉我一起做。她说:因为喜欢你呀。

她说这句话神情轻佻,脱口而出,一看就不经大脑。那年我们省力推一个申遗项目,省领导很重视,要求媒体配合宣传。郑总把任务交给我们文化部,责成我们做一些文化整理和深度报道。这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然而刘蕊刚升文化部主任,憋着劲儿要做功绩,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将门反锁,逼我答应写几篇霸气稿。所谓“霸气稿”,是她的发明,即指稿子要大,要硬,要深入。我在意式咖啡的加持下,过了一段暗无天光的生活,日夜匪懈,苦逼赶稿,总算熬出来几个东西。刊登之后,被宣传部张部长看到,在工作会上点名表扬了一下。对张部长来说,这句口头表扬或许可有可无,但对我们,却无异惊天胜利。刘蕊开心极了,把我带到她家,亲自做菜给我吃。我们边吃边聊,追想当初,我就提出了那个问题。而她也就做了那样的回答。

我没有质疑这个回答是否属实,但也无法说服自己相信是真的。我更倾向于认为,她当年之所以诚恳相邀,第一,是因为我能写稿,相比诸位同事,文案能力更强一些;第二,是想拉拢我。大家都传说她不久就要升副主任,但在我们部,除了我,所有人都比她资历深。她要提前培养自己的势力,拉我入伙无疑是最方便、也容易的。

我当时就持这样的想法,所以我执意拒绝。然而当刘蕊翻脸,细长的手指夹着细长的坤烟负气而去,我又忐忑起来,担心她会报复。她毕竟是老总的红人,还将是我的领导,要搞我实在太容易。我在办公室坐立不安,最终还是没骨气,主动找上门去,问她何时去见康老师。刘蕊脸上的冰瞬间融化,嘴却夸张地嘟起来。

你不是不去吗?她说。

她看上去依旧气鼓鼓,但完全是娇嗔,属于老朋友之间的内部矛盾,而不是敌我分明的谴责。我无言以对,只能唾面自干。还是去吧。我说。

康老师那时还不甚发达,大才也未能充分转化成大财,有时候还得亲自去培训班给小孩子授课。他在被称为中心的那个班接待了我们。虽称中心,面积也很有限,除了一个五十几平米的教室,就只有一个石膏板隔起来的房间,兼做办公室和创作室。用来创作的简易桌蒙着毡布,上面晾着一幅刚写好的作品。字是狂草,满纸乱云翻涌,我看了半天,猜不出写的什么,遂向康老师请教。

知荣守辱。康老师一只手背在腰上,一只手捋着颌下一寸多长的胡须,葛布对襟唐装两下分开,坦露出胸前白色的背心。《老子》里的句子,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常德乃足。

我连称受教。我还有个问题想问:这种四字横幅,用狂草写合适吗?但我没敢再问,我不懂书法,怕这个问题太幼稚,被康老师笑话。笑话我事小,连带刘蕊也被瞧不起,就显得我不会做人。康老师对刘蕊很热情,见面握手就握了三分钟,我看到刘蕊抽了两次手,没抽出来,也就从了。我们分宾主坐定,少作寒暄,就切入正题,在刘蕊提问下谈起省城的历史文化和风土人情。康老师从新石器时代讲起,一口气讲了一个半小时,才讲到晚清通火车。我不停喝水,试图对抗瞌睡,喝得膀胱发紧,也没把瞌睡溺死,实在撑不住,就起身参观康老师的作品。我在房间里晃来晃去,晃得康老师心烦,教我坐下来别动乱,喝茶也行玩手机也行,莫打扰他思路。康老师语气颇严厉,想必他是郑总好友,而我是郑总手下小兵,对我无须客气。我忍气吞声,坐到刘蕊旁边。刘蕊连忙打圆场。

严肃很喜欢康老师的字呢,经常跟我说起来,说康老师才是真正的大手笔,很是崇拜。刘蕊说:对了康老师,你们还是校友呢,他是吴大新闻系的,千禧年那一届,是你的学弟。

刘蕊这些话讲得从容自如,令人不容置疑。事实上,在今日从她口中听到康老师的名字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号人,刚才见面所谓的久仰,不过是礼节性的客套。我也不知道康老师居然是吴大的,突然冒出这么个学长,倒也幸会得很。康老师明显缓和下来,看我的眼神也变得和蔼。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纵使桀骜不驯的康老师(刘蕊转述郑总语),也被美女轻轻一拍就散架了。

幸会。康老师对我说:以后常联系。

好的好的。我说。

我们——主要是康老师和刘蕊——谈到下午六点,意犹未尽。这么长时间内聊的并不全是省城故事,康老师话题发散,一不留神就跑到了其他领域,比如他那些令人肃然起敬的人生经历和文艺成就,这时候就得刘蕊想办法把话题拉回来。这情景让我产生一个不当的联想:刘蕊就仿佛沿街遛狗,狗老是想挣脱控制,需要刘蕊不停地拽着绳子往回拖。康老师意欲转战饭店,边吃边谈。我向康老师致歉,我与发小已经约好,下午下班要去医院探望他,所以不能继续奉陪。康老师通情达理,对我说来日方长,请我自便。可当刘蕊也收拾起东西,准备跟我一起走,他就不淡定了,执意挽留她一起吃个饭,说到诚恳处,“赏光”这样的词都丢出来。刘蕊反复对康老师表示抱歉,她说事先约好的一起去探望那名当事人,顺便对他进行采访,不能食言。等回头她再约上郑总编,郑重邀请康老师吃饭,对康老师的大力支持表示感谢。康老师也就不好再坚持了。

我和刘蕊打的赶赴医院。刘蕊所谓的事先约好并不存在,正如我跟发小约好去探望他并不存在一样。我的确想去看看发小情况怎样,但事先并没与他约时间。刘蕊要与我共进退,令我感到欣慰。我们都撒谎了,那又怎样?撒谎是摆脱不喜欢的环境与人的好办法,简单而有效。我不喜欢康老师,从头到尾,这位才华横溢的校友没有表现出什么让我起敬的东西,对我近于无视的態度更让我快乐不起来。重色轻友虽是人性之常,但如此赤裸不顾,也着实令人陶醉。刘蕊问我对康老师的印象,我双手抱臂面无表情。

装腔作势,自吹自擂。我说:披着文化外衣的江湖人士。

刘蕊笑了几声。这些文化人都这样,不光老康。她说:听郑总讲,老康还是很有情怀的,对社会和文化都有责任心,也很想做一些事。

情怀!我冷笑。

发小伤得比较重,脸上几处破损,头顶缝了五六针,小腿胫骨也打裂一条缝,必须卧床休养。发小本想马上离开省城,因为骨伤不能

活动,只好躺医院休息。事发后我们都很担心,如果他报警,乔东肯定要进看守所。乔东也做好了进去的准备。然而发小并没有为难他们,只是打电话叫女友飞过来照顾他。我和刘蕊提着一兜水果走进病房时,他女友正喂他吃樱桃。他女友态度不太好,看我们的眼神充满戒备,发小倒很客气,对我的到来表示感谢。一句“感谢”,把我们的距离拉开十万八千里。我很难过,却无话可说,唯有关心伤情。发小说再过几天就可以回上海。我问有没有人来看望他,他说有,好几个人都来过,今天上午还来个小孩,送来一兜荔枝和一包糖角果子,说是有個人给他十块钱让送的,问了小孩那个人的特征,应该是乔东。

他还记得我喜欢吃糖角果子,我还是挺感动的。发小说:不过我早戒甜食了,我牙不好,不能吃太多糖。

我想起昨天傍晚乔东在车站勒索人,他要那么多,想必是给发小买东西吧。刘蕊是个称职的记者,适时发起采访,询问了一些感兴趣的问题,比如他的城市记忆、他眼中的事件过程、事件发生后的心灵感受,等等。最后她问:你还爱这个城市吗?

发小摸了摸鼻子。当然爱呀。发小说:我们离开,不是因为不爱,而是为了生活。不要把离开的人都当成是叛徒。

那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有事就回来,没事也不刻意。大家都很忙,对吧?

刘蕊对发小的回答不太满意。她认为发小已经厌弃了故乡,说话摸鼻子的细节就是铁证:他在撒谎。她正迷恋微表情,坚信不经意的细节最能出卖人心。在她看来,一个人不能忘本,受了点委屈就背弃父母之邦,是很自私、很小气的行为,诚然人各有志,不能勉强,但在情感上,终究让人瞧不起。我当时也是这样感受,所以对她的议论表示附和。医院距刘蕊家所在的小区不甚远,我先送她回去。刘蕊情绪很好,我们边走边聊,一直聊到小区大门口。我向她道别,祝她晚安,然后要走。刘蕊忽然叫住我。

严肃。

我回头。嗯?

我们会是好搭档的。她说:加油!

我情绪也变得很好。虽然区区半天的共事,并不足以让我认同会成好搭档的判断,但至少,刘蕊对我是友好的,就算这种友好包含着某种算计,她也没有恶意,而且在客观上,对我们彼此都有好处。第二天下午,我正整理采访记录,乔东忽然敲门走进来。我们那时候门禁松弛,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出,不像现在的报业集团大楼,需要先出示身份证件,再登记姓名和电话,写明联系部门、事由及进出时间。乔东仍然穿着前天那件灰夹克,吃烩面时溅在胸前的一片辣椒油渍清晰可见。他从没到单位找过我,此时找来,我第一反应是他改变主意,想接受采访了。

不是,是让你帮我送个东西。乔东从夹克袋子里掏出一只信封。这是一万块钱,你给王全送过去。

王全是发小的名字。乔东把信封递给我。信封是牛皮纸,半折起来,我错开一条缝,看到里头一沓红色的纸币。我很惊讶。

你哪儿来的钱?

我二大的。

我们这儿的方言,管亲叔叔叫大。他二大是老光棍,住在北郊一个村庄,膝下无子,一直想让乔东过继过去。乔东他爸怜惜弟弟,有意把乔东送给他,无奈乔东妈不答应,事情就一直拖着。乔东他哥结婚,没钱买新房,跟父母和弟弟挤在六十五平的老房子里。去年他哥喜得贵子,还是双胞胎,狭小的家内更加熙熙攘攘,拥堵得水泄不通。乔东他妈实在受不了,兼之省城越扩越大,二大的村庄也渐渐包进来,变成城中村,不再是纯粹的乡下,老太太遂改变主意,同意把老二送给老二,让乔东去跟二大住。乔东很恼火,觉得总是自己被牺牲,就像家里的二等人,自尊受伤,死活不接受这个安排。他的不晓事令他妈心碎,天天咒他没好死,乔东被咒得头大,索性不再回家,东混一夜西借一宿。他不喜欢二大,也不愿跟他有任何瓜葛,此时忽然去用他的钱,莫非已经有意当老头儿的继承人?我问乔东。乔东脸色像麻布。

扯什么!他说:老头儿跟人闹矛盾,被人打了,找我爸撑腰。我爸管不了,叫我去给老

头儿出气。我去打了那个人一顿。老头儿一开心,非要拿钱给我花。我就管他借了这一万。

我将钱收起来,劝乔东不要固执,搬过去跟二大过好了。那个村庄早晚要改造,赔几套房子没问题,到时候坐享其成,变身富人,也好接济接济我们这些穷朋友。乔东不说话。他不说话就是对这个话题没兴趣,我也懒得多言。我觉得他也该走了,这里的气场与他完全不合,他肯定不愿久待。然而他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站在办公桌旁东张西望,仿佛观赏室内风物。同事们都在忙,没人注意他。他看罢多时,掏出一盒烟,犹豫一下,又装回夹克,想必意识到这里是正规单位,不允许抽烟。我说:还想不想跟那个女记者聊聊?

行啊。他说。

我把乔东带到刘蕊办公室。刘蕊与一名副主任共用一间办公室,副主任年高位卑,前途渺茫,经常借故不来,这间办公室差不多就成了刘蕊专用。室内干净整洁,物归其类,养有几盆多肉和绿萝。因为经常有人来送稿,她专门辟出一块空间,摆一张旧沙发和茶几,以供接待之用。乔东坐在沙发里,看到刘蕊指头夹着烟,遂坦然掏出他的烟盒,抽一支递给我,再抽一支给自己,拿打火机一一点燃。刘蕊拉把折叠椅坐到茶几对面,紧身牛仔裤把两条腿勾勒得细长无比。她把笔记本摊开放在大腿上,一手夹烟一手捉笔,开始了采访。他们从那晚打架谈起,然后话题不断发散,一直回溯到乔东的童年。她问乔东童年里的城市印象。

没印象。乔东说:只记得天天被我爸揍,被我妈骂,我哥埋头学习,像个圣人蛋。

我是说城市,对这个城市的印象,不是家庭。

我知道啊,就是没印象。小时候家比城市大,家都不关心,谁关心城市。

这个回答很坦率,但无疑不符合刘蕊的心理期待。此时快到下班时间,刘蕊看看窗外,要请乔东吃饭。乔东说不吃了。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搓搓手站起来。

有个事儿。他说:我想去荥城找我女朋友,现在有点晚,车站可能没车了。你们能不能开报社的车把我送过去?

荥城是省城辖下一个县。我竟不知道乔东已经有女朋友。这些年大家各走各路,渐行渐远,我跟他见面也越来越少,关系难免日益疏远。他这个请求有点突兀,也超出我的能力,我盯着刘蕊,等她回应。刘蕊有点犹豫。采访用车得向办公室主任赵某申请,我听她说过跟赵某关系不大好,懒得搭理他,所以我们昨天去采访康老师都是打的,没找张某要车。我知道她为难,想让乔东打个黑车过去,却听刘蕊说:你等一会儿,我借个车。

她借的是郑总的车。郑总人车都在单位,她让我们先下楼,她去拿钥匙,须臾便指头勾着钥匙串走下来。乔东神色有点不安,大概是不好意思。他坐在后排,我坐副驾驶,车子驶入大街,他倾过身拍拍我肩。

我见过采访车,上头都有新闻采访的牌子。你们有没有?也放一个。

我说:这是老总的车,怎么会放那个。

找找嘛。乔东说:找找看有没有。

我扭头乜他一眼。干吗要放那个?

虚荣呗,让我女朋友看到,跩一下。

我无语。刘蕊示意我找找看。我在手套箱和扶手箱翻了一下,只有些文件、杂志、CD之类,还看到两袋湿巾和一盒避孕套,并无新闻采访牌。我将箱子合上,对乔东说没有,一回头,却发现他已平躺在后排座上,闭着眼好像睡着了。这姿态也太倨慢,靠着座背就不能睡吗?我瞄一眼刘蕊,她恰好也在瞄我,我们相视一笑,都有点不大愉快。已到晚高峰,每个路口都在堵,汽车走走停停,直到天色将灰才赶到去荥城的高速口。上高速后,我听到背后打火机响,扭头看,只见乔东又坐起来,正在点烟抽。我并不排斥在车里抽烟,况且刘蕊也在抽,但心头总觉有点火火的。荥城离省城不远,刘蕊车开得快,半个多小时就到了。我们如乔东要求,将他送到东郊一条街。处处华灯初上,夜生活刚刚开始,这条街却很冷清,阒寂灯光下连鬼都没一只。我问乔东:你女朋友呢?

在她家里。乔东说。

他朝我们胡乱挥下手,往一条更幽暗的胡同走去。我望着他在幽静街道里走远,感觉很怪异,仿佛置身恐怖片的场景之内。刘蕊叫我

上车。我坐回副驾驶,拉上车门,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捏捏包里那只装钱的信封,硬硬的还在。这些钱究竟是何来历?真如乔东所说属于他二叔,还是他使用非法手段——比如偷或抢——搞来的?我脑袋发蒙,想下车追上乔东问清楚,刘蕊已经掉转车头。

这儿有家饭店,饸饹面很好吃。刘蕊说:带你去尝尝,怎么样?

好啊。我说。

我挺感谢刘蕊的,这个忙她完全可以不用帮,她不但帮了,还亲自开车相送。如此义气,令我感动。我们在荥城吃过晚饭,轻松愉快往回走,边走边说笑,不觉间已到省城。她把我送到我们家属院外,然后去给郑总送车。我目送她驾车离去,手套箱里的那盒套子浮上腦海。他们会发生些什么吗?我回转身,从家属院门口走过,踩着梧桐叶下斑驳的灯光,去拜访乔东的家人。

跨进乔东家的客厅时,墙上的石英钟刚好指向十点钟。并不算晚,但对于没有夜生活的老同志,已然很迟了。还好乔东父母都没睡,一人抱一个孙子,在狭窄的客厅里打转哄逗。我问起乔东,老两口长吁短叹,说他跟人打架,把人打坏,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问有多坏,他爸说对方送医院时还在昏迷,也不知道是不是装的。看来信封里的钱的确是乔东二大给的,不过应该是让他跑路用,而不是拿去补偿发小。次日上午,我给乔东父母打电话,打听对方伤情。接电话的是乔东妈,他爸正在派出所代表弟弟和儿子跟对方谈判。对方人已经醒过来,性命料无大碍,接下去主要是刑事判罚和民事赔偿的问题。我松一口气,中午下班后往医院看望发小,把那一万块钱给他送过去。发小有点意外,但还是坦然收下了。我问他什么时候走,他说明天上午,十点半的飞机。我点点头。

我明天还有事,就不去送你了。

没关系,你只管忙。发小说。

我并不忙,所谓有事,只是不想送行的借口。尽管理智上我明白,这笔钱是发小应得的,甚至还不够,但私心里,还是希望他能发扬风格,还给乔东,至少应该客气一下,做个姿态让几让。不过这也好,乔东是成人,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多付出点代价,可能有助于他重新做人。

乔东一走七年。打架双方扰攘多日,在村委会调停下达成和解。双方和解的基础是法医鉴定报告,受害者被定为轻伤二级,没有预想中的严重。乔东他爸又拜托市公安局的一个亲戚去关说,最终赔偿对方二十万了事。双方代表在村委会签协议时,乔东正坐在飞往非洲的飞机上,透过窗子俯瞰印度洋的万里波涛。中铁某局在刚果(金)承接了一个大工程,在国内招劳工,乔东他哥担心弟弟会坐牢,托关系把弟弟塞进去,到非洲去避避风头。后来事情有望和平解决,乔东他妈想把乔东召回来,老太太对非洲的印象,除了同志加兄弟的革命感情,就剩下穷、丑、落后、野蛮,以及无处不在的豺狼虎豹和致命病毒,她担心儿子会非常受罪,甚至有可能死到那里。老头儿和大儿子则相反,他们坚持把乔东发配到非洲去,免得在家惹是生非当祸害,另外又可以让他借机赚些钱,以备日后讨老婆用。老太太寻思有理,就不再多说。于是,无知的乔东怀着逃亡的心态,如期登上了去刚果(金)的飞机。

这些是后话。与乔家纠扯不清的麻烦相比,我和刘蕊的选题进展要顺利得多,半个月之后,我就把初稿拟了出来。这期间,康老师主动约过刘蕊两次,要补充讲述关于省城的故事。第一次约在一间咖啡馆,依旧是我和刘蕊同去。康老师今天换了身麻布衣裳,但还是唐装,灰不出的颜色与咖啡馆伪复古的风格很搭配。他讲话照例发散,一不小心就会滑到自己的艺术成就和人格魅力上去。而刘蕊,也照例随时拉紧绳子,将亢奋的康老师拖回到应有的轨道上来。康老师今天的高论,主要是关于城市改造对城市文化的影响。他动情地回忆起以前的老城:青石牌楼、硬山黑瓦房、光滑的石板路、聚族而居的老院落、从院落里越墙而出的石榴树,年少的他骑自行车风一样从街道穿过,鸽哨的声音在天空回旋如天籁。自从新世纪开始大规模城市建设,那些承载着省城市井文化与历史记忆的老街道,一股脑都给拆掉了,改而建起千篇一律的积木楼。

愚蠢!野蛮!无知!康老师愤慨不已,嗓门大得要震落头顶上军绿色老式搪瓷罩吊灯。老城区最能代表城市的个性和独有的文化,你拆掉,这个城市就完蛋了,它的历史就断裂了。你再盖一堆西式楼房,把老城历史给覆盖掉,省城就彻底死了,不再有个性和灵魂,跟别的城市没区别了……

我端起咖啡看了看,里头似乎有来历不明的白星子,遂又放回桌子。康老师描述的那些场景,也留存在我的记忆里,并会因着某些偶然的情景,清晰地从脑海里浮现出来。回到社里,刘蕊带我到她办公室,要跟我讨论一下康老师的观点。她认为康老师讲得有道理,他为保护老城遗建而不懈鼓呼的行为也令人起敬。她想在我们的报道里着重谈谈这个问题,策应一下这种在商品时代日益式衰、也因而更显可贵的文化声音。她略有一点激动,大概是被康老师的文化忧患意识和社会责任感打动了。我拧开她的保温杯,在饮水机下给她续满水。

你看过《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吗?我问刘蕊。

看过。

那种生活你想要吗?

什么意思?刘蕊警惕地盯着我。

老胡同该不该改造,得去问生活在那儿的人,康老师的高见可供参考,不必当真理看待。

我这样说只是就事论事,并无对康老师不敬,更不是因他对我无所顾忌的冷淡而心生敌意,故意要在背后贬低他。我已经知道康老师并不是真正的老省城。他是“文革”后第一批离开农村闯天下的人,八十年代初即到省城,一度租住在老胡同里。后来我们母校开了个文艺特招班,招收社会上有一定潜质的文艺爱好者,培养两年,发放本科文凭。康老师报名参考,金榜高中,毕业后返回省城,在科班身份的加持下正式进入省城文艺界,很快又红鸾星动,跟一位女士喜结连理,搬进女士在城东新区的大房子。从此远离老胡同,再没重温过半条街共用一个厕所、全家人同住一间平房的传统生活。

自己住着高楼大厦,宽敞明亮,反而呼吁人家保持所谓的传统,继续在蚂蚁窝里过苦哈日子,怎么说都不地道。有代表性和文物价值的古建筑当然要保护,这没有异议,但对于寻常可见的老旧民居,拆了就拆了吧,只要能改善民生,主人家又乐意,就不是坏事儿。我对刘蕊说:社会的文明程度,并不以老房子的保存数量为标准,民众的生存状态,却是衡量一个地方是否文明进步的重要依据。以保护传统文化之名阻止人们投奔新生活,恰恰是反文化的。

刘蕊的脸板起来,嘴巴微嘟,猩红的唇仿佛一枚润泽诱人的车厘子。我脑子里油然浮出一个不健康的联想。然后我想到了大学时的女友。我们有过异常快乐的时光,相亲相爱,鱼水交融,她的口技尤其令我难忘。倘若换成刘蕊,会是什么感觉呢?我心头掠过猥琐的念头。

这也只是你个人的看法,并不代表真理。刘蕊冲我说。

那是。我赔情一笑。也是仅供参考,怎么定调你做主,毕竟是你的选题。

说完我就回我们的大办公室去了。一个小时后,她打我电话,叫我过去一下。她的脸依旧绷着,两只眼瞪我,好像我欠她几两银子不还。我已打定主意不再跟她争执,不料她说:好吧,你赢了。

我很讶异。她不是那种可以从谏如流的人,怎会如此轻易改变主意?我问她,才知是郑总的决定。她刚才去找了郑总,向他征求意见。郑总听了她的陈述,更倾向于接受我的观点。

保护传统文化不是抱残守缺,自虐为乐。郑总说:世界越来越村庄化,人们的生活方式当然也会越来越同质,相对于差异性文化保护,公民的现实生活更重要。

你开心了吧?刘蕊两只眼睛瞪得很夸张,眉毛高高挑起,似乎非常不满。我盯着她看。她说:看什么看?

我说:你的口红好像淡了。

滚!

康老师第二次邀约我没去,因为他只邀请了郑总和刘蕊,没有邀请我这个校友。他们聊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果如我所料,一切材料准备充分后,刘蕊让我来执笔。

她说這是对我的信任。我说:求你别信任我了,好不好?她将一口烟喷到我脸上。不好。经过这段时间的频密共处,我们的关系已经很亲密,情景所致,还会勾个肩搭个背,互相开开污笑话。我们最后一次外出采访完毕,走出受访人单位,她说没力气走路了,让我背她。我就背起她走到一百米外的十字路口。她身材控制得好,体重大概一百斤,在我背上全无压力。她两条胳膊圈住我脖颈,小嘴巴凑到我耳朵边。

咱们一定会成好闺蜜。她说。

我说:闺蜜是不是可以睡一张床?

她说:你想得美。

我是说上下铺。

那可以考虑。

她在我耳边说着话,长头发缭着我脖子,仿佛虫子在爬,一直爬到心窝里。已经是榴花照眼的五月,换算成公历是六月,夏至将至,衣衫正薄,她胸前的两团东西在我背上异常温热。我在一棵栾树下将她放下来,顺势蹲到地上。她问我怎么了,我双臂抱膝不出声。她立即明白了缘故,嘎嘎大笑,捂着肚子弯下腰去。

你个臭流氓!她说。我把你当闺蜜,你却想使坏。

之后一段时间,我忙着写稿,跟刘蕊相处的时间少了许多。她也不来打扰我,除了每天问一下进度,再问有没有需要她做的,其他时间都化身空气。初稿拟定,请她过目,她找出一堆错别字,一一修正后打印两份,一份给主任过目,一份给郑总御览。她经常不走正常程序,直接把她的选题和稿件上达总编。主任很不满,但他与副主任一样,年纪大了,已无所争,也就不跟她计较。郑总看过稿子很满意,仅提了一点小小的修改意见。他对此文寄予厚望,期待能引领一场市民讨论,在新老省城人之间建立一个良性对话和互动的平台。然而很遗憾,他这个美好愿望落空了,稿子发出后,除了几位退休老干部打电话表示共鸣,几乎没什么社会反响。我很羞愧,仿佛证明了自己的无能。刘蕊安慰我,她说这不是我的问题,是市民的问题,他们太浮躁,对太深刻的议题不感兴趣。

你知道钱玄同和刘半农的双簧吗?她

问我。

知道啊。

咱也玩一把吧。

于是我们俩开始埋头写读者来信,冒充不同阶层和岗位的人士,用平邮或电子信箱寄到报社,然后再加个“编者按”,一本正经地登出来。她还把文章和“读者来信”转到本市最火的几个网上社区,让相熟的版主加精置顶,首页推荐,强行夺人注意。这么搞了几天,居然也炒出一些热度,省城电视台逐风跟进,做了个系列报道。这年年底,我们的文章连获全市年度新闻奖特等奖和全省年度新闻奖一等奖。主任摆宴庆功,对刘副主任——刘蕊已经升任副主任了——和我的工作做出高度评价。他这些话其实是讲给总编听。刘蕊与总编的关系毋庸多说,而我,也在这半年多的时间内获得总编关注,多少泛起一点红。

康老师能够纡尊降贵与我结交,也是因为郑总编的大力揄扬。那次他们三个一起吃饭,提到我,郑总就说了许多赞赏的话。过了几天,康老师便以老校友的名义,邀我去他的培训中心喝茶。我不想去。刘蕊批评我这样不行,做人得可大可小,能屈能伸,三教九流牛鬼蛇神都要打交道,不能太任性,把自己封闭起来,何况我们还是记者。于是我就去了。康老师很热情,请坐上茶,捏着一支海柳烟斗,与我畅谈母校旧事和文艺心得。聊到热火处,康老师忽然倾身前席,神色变得异常神秘。

问你个事老弟。他说:老郑和刘蕊,啊,是不是那啥,情人关系呀?

不是吧。我说:他们是校友,跟我和您一样,关系自然会比较亲近。

康老师拈须大笑。聊了一个多小时,我以另有公务在身为由,向康老师告辞。康老师送到楼下,亲昵地拍拍我肩膀。

你我兄弟,以后要多联系。他说。

好的好的。

我以为这不过是一句客套,不料三天之后,康老师就又打我电话。这次是邀请我去他家吃便饭。我有点受惊,反复相却,竟不能遂,只好买了一盒保健品登门拜访。嫂子亲自下厨,康老师陪我参观他的书房和藏品。康老师藏品众多,大半是出土之物,比如锈色斑驳的

青铜剑,缺半条腿的三彩陶俑,有几道细微冲口的玫瑰紫六棱瓶,等等,等等,器身上无不或多或少残留一些老泥的痕迹。康老师一一指点,给我讲解它们的年代、特征以及如何获得。比如那把青铜剑,是西周的,从一名打地桩的老建筑工手里购来;三彩陶俑是从洛阳老城挖出来的,可以确定是唐物;那只六棱瓶则是古玩市场捡的漏,经行内朋友鉴定,是北宋钧瓷。我不懂古玩,但听康老师一一讲来,每一件东西都有个传奇的遭遇,不禁心生疑窦,觉得所谓西周,可能只是上周,所谓北宋,也难保不是北街老宋。不过康老师能弄到如此多地下之物,不惮阴气森郁,每天与之相伴,也让人钦佩得很。比如唐三彩,本是陪葬的冥具,也堂而皇之放在书房,真是百无禁忌。鉴赏未了,嫂子已做好饭菜,在餐厅叫我们过去。康老师遂拉我入座。菜很丰盛,嫂子手艺也好,加上一瓶不错的红酒,我们三人吃得很开心。酒足饭饱,康老师邀我去客厅叙话。我们坐在沙发里吸烟畅谈。康老师讲起他艺术之路的坎坷和怀才不遇的郁卒,气氛突然低回下去。穿过缭绕的烟雾,我看到他眼睛里波光潋滟,犹如浸了水的玻璃球。

凭什么他们的字写得像狗爬,一平尺几万几十万,我的字不让赵孟,只能卖一千五?凭什么?不就因为他们善炒作,会弄事?现在这世道,老实人处处吃亏!康老师情绪越来越激愤。老弟,你是大才子,帮老哥写篇报道,也给老哥鼓吹鼓吹。

我早料到康老师如此热情必有缘故。刘蕊也如是判断。我来之前,在报社走廊碰见她,她问我要干吗去,我说蒙康老师邀约,去他家吃饭。刘蕊很讶异,因为据她所知,康老师是个很龟毛的人,寻常不会把人往家里请。联系到大前天已经请过我一次,她认为太不正常。

无故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酒水里下药。刘蕊嬉皮笑脸。他大概看上你啦,你可得注意,不要失身。

这是个很没节操的玩笑,让我恶心了一路,几次想掉头违约,直到进门看到和蔼可亲的嫂子,才算打消那点令人作呕的假想。此时听到康老师的请求,我先是感到心安,仿佛一个令人不宁的悬念终于落地。同时又觉得无趣,自命不凡如康老师,也难免如此世俗,令人多少有点感慨。康老师充满期待的眼光令我倍感压力。

我可不是什么才子啊,也不懂书法,怕搞不了……

老弟不要太谦虚。康老师打断我的话。不瞒你说,是老郑推荐的你,老郑轻易不夸人,他推荐你,肯定错不了。

既然是郑总的意思,我不便强辞,只好勉为其难,搞了一个比刘蕊的玩笑更没节操的稿子,发在我们的“中原翰墨”版。发稿之前,我循例请康老师过目。康老师一片感谢之声,隔日将稿子反馈给我。稿子是电子档,我发现大了许多,打开一看,康老师补充了大量内容。这些内容大多是赞美,之前还仅仅自称擅长行楷,不让松雪,此时已然诸体兼擅,凌跨百家,可使王铎为御,徐渭参乘,苏米前马,二王后车;至于近代于右任、沈尹默辈,只堪给他提个鞋。我看得咋舌不已,打电话跟康老师商榷,恳求削减一些赞誉,剂量太大,怕读者吃不消,效果适得其反。康老师正在电视台演播室外等候录节目,接到我的电话,对我的建议不以为然。

宣传嘛,跟写诗作文一样,总得夸大些,语不惊人死不休。康老师说:再说,那些赞美都是借他人之口讲出来,不算是自吹自擂。我跟你說老弟,你都不知道别人怎么吹自己,两千年一遇这种话都敢说,相比之下,咱还是太老实了……

我的请求还是起了点作用,康老师最终同意删掉了一个章节。那个章节讲他两只手同时写字的绝技,他称之为双管齐下、左右同书,将书法创作和临场表演结合起来,具有极高的艺术性和观赏性。但我觉得像耍猴,似非书法正道,既然有欣赏性,在电视节目上表演好了,文章里就不再赘述。我将修改过的文章呈给主任过目。一连几天没反应,我让刘蕊帮忙问问。半个小时后,刘蕊反馈过来主任的意见。主任卡住了,不给发,说是太不客观,发到广告版都嫌丢人。我羞愧难当,将结果告知康老师。康老师说他知道了,语气平静,全无嫌怪

之意。过了几天,稿子还是登出来,我没问缘故,想必是康老师托郑总打了招呼,很久之后跟康老师非常熟稔了,才知道他还给主任送了个红包。报纸和电视台的连番报道,使康老师在省城书法界名气大增,秋天省书协换届,如愿搞到个副主席的名额,成为我们省书法协会二十八名副主席之一。获聘那个周末的中午,他在城南人家请吃酒。请的人很多,除了郑总、刘蕊和我,还有一帮不认识的老同志,康老师一一介绍,才知道都是政府里退休半退休的官员,厅局级居多。康老师心情愉快,神采飞扬,把盏巡酒,妙语横飞。刘蕊向康老师求字,康老师以后成大家,一字千金,不好张口,趁现在先要一幅收藏。康老师连说没问题,扭头继续行酒。刘蕊让他现在就写,免得回头不认账。这个房间很大,在一隅设有书案和文房四宝,供雅客逸兴勃发时挥毫泼墨,一切现成,只需康老师现场书写。康老师打哈哈,说先喝酒先喝酒。刘蕊不依,一定要他先写。郑总编在旁嘿嘿笑。

他不是不给你写,是怕我们也跟着要。郑总斜视康老师。写吧写吧,别让美女失望,我们不要就是了。

康老师哈哈一笑,掷杯走到书案旁,从凤凰笔架上选一支笔,在砚台里蘸蘸墨,落笔如狂僧扫地。我们凑上去看,只见风过江天,云烟满纸,飞驰的墨水拼起来,组成“轻肥”两个繁体字。有人喝彩,更多人看得很茫然。我瞥一眼刘蕊,她如愿以偿,似乎并不欢欣。郑总编站在康老师身侧抱臂旁观,大鼻头两边浮动着一点笑意。

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郑总说:轻裘肥马,代表富贵生活,这是祝福小刘嫁入豪门吗?

哧,庸俗!康老师快手落好款,提起笔冷笑。我这个轻肥,不是轻裘肥马,是世相人心:轻的是理想,肥的是现实,轻的是情怀,肥的是利益。题这两个字,是希望我们的小刘美女擦亮眼睛,保持初心,不要为了现实的肥,忘掉理想的轻。

康老师将笔挂到笔架上,招呼大家入座续饮。席间依旧很热闹,但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总觉得郑总和刘蕊有点低沉,不复之前的笑语欢言。过了大概十分钟,郑总接了个电话,有急事,先行告退。我和康老师送出门外,刘蕊坐在位置上不动,好像郑总的去留与她无关。康老师叫服务员把郑总那把椅子撤掉,继续纵酒欢饮。后来又谈到他的计划,他想开一间文化公司,请在座的领导贤达多多指导和帮助。领导贤达们都表示支持,承诺会帮他搞项目拉业务。刘蕊坐在我左手,将车厘子嘴巴凑到我耳边。

咱俩也走吧。她说。

我说:好啊,你找个借口。

刘蕊两手摁着肚子滑到椅子下。

半个小时后,我把刘蕊送到她所在的小区。我现在才知道她曾经结过婚,与前夫生有一子。前夫是某国企中层,有几处房产,离婚后孩子归他,这所房子则归刘蕊。她邀我去家中小坐。这样的邀请我当然不会拒绝,可是走到楼下,刘蕊又改变主意,要去附近一个咖啡馆喝咖啡。我也只能笑笑,一切听她安排。我猜想,可能是她突然意识到家里有不希望外人——比如我——看到的东西,于是才另择地方吧。其实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心头却感到一点不快,仿佛有根葎草轻轻划过。

你可真会装啊,我都有吓住,以为你真的出事了。在去咖啡馆的路上,我对刘蕊说。

刘蕊呵呵笑。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嘛。

我也笑。你说,老康会不会讹饭店,不给人家钱啊。哎对了,你的字忘拿了。

不要了。刘蕊变得有点不愉快。

为什么?

他在骂我。

我讶然,不知她此话怎讲,问她,她不说。不说就算了。我们选一张靠窗的桌子,在满店若有若无的音乐声里泡了两刻钟。阳光透过茶色玻璃打进来,落在干净的桌面上,呈现出一种温暾熏暖的黄,仿佛老去的时光。这个变异的情景和并不准确的联想,搞得我无端有些惆怅,以至于忘记了是因为什么又扯到康老师和他的那幅字。刘蕊的厌憎之情却令我印象深刻。

他想勾搭我,被我拒绝了,就骂我庸俗,说我跟老郑好,是因为老郑有权势,看不上他,是因为他一无所有。刘蕊说:大肚子老男人装文

青,恶心不恶心啊!

我大笑。刘蕊抓起一只咖啡糖包,夸张地砸到我身上。我继续笑。她端起她那杯咖啡,作势要泼我。我赶紧收声。她放下杯子。我又想笑,她马上又端起来。我揉揉僵硬的脸颊,把残存的笑意抹去。

然后呢?我问。

一直纠缠呗,动不动就打电话,要跟我谈艺术和人生,谈不到几句,就开始打黄腔。臭骂他一顿,他就说是喝多了,要请我吃饭谢罪,不去就是不原谅他。烦死了,真想找人打他一顿。刘蕊说:对了严肃,那个乔东有消息吗?我要雇他当打手。

乔东没有消息。他去非洲后一直没跟我联系过,我也没想到联系他。偶尔因为什么想到他,也仅仅是脑际念头一闪,不知道这家伙在那边混得怎样,有沒有搞一个酋长的女儿,假如搞到了,是被册封为继承人,还是被酋长率众吃掉。这种态度似乎很冷漠,所谓友谊也显得苍白如水,但我可以笃定的是,假如他能联系我一下,发个邮件或打个电话,我肯定会写一篇文情并茂的文章,题目就叫《一封来自刚果的信》,或者《酋长女婿的来电》,发到我们副刊上。

乔东回国,是七年之后的事。七年后的夏天,乔东他二大心梗加重,自感活日不多,跑到邮局给乔东拍电报,叫他尽快赶回来给自己准备后事。我没说错,是拍电报,这个极端落伍的老头儿坚信电报仍然是世界上最快速也最安全的通讯方式。这通电报很可能是省城电信局的最后一条电报业务,因此具有终结历史的时代意义,然而它能最终送到乔东手上,却完全是侥幸。乔东收到这通反复辗转的电报,已是数周之后,等他买机票返回省城,仅仅赶上让他二大见他最后一面。这一面非常重要,他二大揪住乔东的手,对在场的所有亲人重申了他的遗嘱:

所有房子和钱,都是乔东的。

乔东并不稀罕他二大的房子。那栋房室众多的八层老楼虽然坚固,庭院也大得能容拖拉机在内耕种,但没人敢住进去。楼房是二大在十几年前建起的,彼时附近有几间大工厂,带动村里一片繁荣,二大遂举债盖起这座楼,出租给那些打工者。七年前的冬天,二楼有人乱拉电线,使用大功率电器做饭,在深夜引发一场大火。事后官方通报死亡人数,一共四人,其中包括二大的老婆。他老婆发现起火后,冲上楼去救人,结果一个人没救到,自己也死掉了。二大经此劫难,彻底垮掉,亦无力重装楼房,况且已成鬼楼,装了也没人租住。再后来那几间大工厂有的搬走,有的没落,村子萧条下去,鬼楼越发无人问津。所以,乔东听到二大的遗言,第一反应是不以为然。但他随即意识到没这么简单,因为他发现自爸爸以下,所有亲爱的家人全都神色骤变,尤其是哥哥,脸色几乎可以用土来形容。他立刻想到了拆迁,马上追问二大房子有几套,补偿款又有多少。可是很遗憾,他二大已经断气了。

我接到乔东的电话时,刚跟妻子走出民政局。我妻子跟我闹离婚,逼我一起去换证,我只好奉陪。那天离婚的人很多,也或者天天都很多,我们排队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要轮到了,我妻子突然说肚子疼,必须回家休息,等不疼了再来离。她自称肚疼得要死,脸色却不灰也不白,反而泛起一层赭石色的红,走起路更是健步如飞。我陡然想起那天刘蕊的表演,说一声疼,马上脸白如纸,眉蹙如螺,声息微弱而痛苦,捧着肚子直不起腰。窥一斑而知全豹,我妻子怎么斗得过刘蕊呢?非要跟她较劲,只能自讨苦吃。我跟在妻子身后走出民政局大楼,望着她咚咚咚下台阶,心中产生不了一点同情。这时候乔东的电话打过来。

找个地方喝酒吧。他说。

乔东找我喝酒只是借口,正如上次找我借车送他去看女朋友只是借口一样。城中村的拆迁改造刚刚开场,最终能赔多少尚属未知,但据街坊口风,以他二大老房产的占地和房屋面积,换个一二十套房子不成问题。他二大在他流亡非洲不久,即已托公安局那名亲戚帮忙,把他的户口迁到自己家里,为他继承财产铺平了道路。困扰来自家庭内部。他爸妈觉得这对大儿子太不公平,给乔东做思想工作,劝他把一半房产转予哥哥。亲兄弟嘛,本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而他们做父母的,也得把

一碗水端平。乔东已经知道当年去刚果(金)是上了当,被亲爱的哥哥和尊敬的父母联手发配非洲,恨的种子早已播下,并在热带雨林的霉湿环境里逐渐发芽。此时父母的敦劝,令乔东心生警觉,怀疑他们当年之所以把他诳走,就是为了将他踢开,夺取房产。那颗恨的种子顿时变成杰克的魔豆,一夜之间直上云霄。

我一套也不想给他们。乔东说。他在见我之前,已经喝了太多酒,此时两杯扎啤入胃,眼睛都被酒精烧得红起来。

乔东的态度激怒了所有家庭成员。他在包括母亲在内的唾骂中离家出走,住进一间四星酒店。那间酒店以前是军区招待所,膳食极好,改成酒店后,收费也颇高,乔东能长时间住,想必在非洲也赚到钱了。面对时来运转撞狗屎大运的乔东,我不知道其他发小是何感受,至于我自己,真心讲,实在是心头羡妒如火烧。我说了些劝慰的话,承诺在他需要的时候为他保护财产提供必要的帮助——这种帮助包括但不限于法律援助和舆论支持。乔东跟我碰杯。

谢谢了!他说。

我笑笑。不客气,等你拿到房子,随便送我一套就是了。

乔东没有送我房子。他送给我一块象牙。他说那是象牙,一疙瘩姜黄色骨质物,比骏枣大一点,形状不规则,略如倒卵,用一根俗气的紫红丝带穿起来。疙瘩表面散布深浅不一的纹路,看上去像部落文字,或者图腾符号,似乎很神秘,但若以艺术品视之,则未免太粗糙。尤其是造型,就像拿石头从大根象牙上随便碫下来的一块,根本谈不上雕琢。我把玩这块东西,不知是真是假,只是觉得质地还算温润,掂一掂,也沉沉的有点压手。乔东说这是他的护身符,非洲一个朋友送的,曾经多次保佑他战胜阿米巴痢疾和登革热。我一听这么神圣,就要还他。君子不夺人之爱,况且他佩戴这么久,天天肉磨汗浸,表面上油润的色泽,难说不是蹭出来的包浆,想想也挺恶心。

留着送你女朋友吧。我说。

拿着吧。乔东把那块东西从桌面上推到我这边,酬赠的意志很坚决。我还有。他说。

也是朋友送的?

乔东没回答,端起硕大的扎啤杯喝酒。我认识几个在非洲做工程的人,据他们讲,非洲人大多好吃懒做,爱占便宜,尤其爱占中国人的便宜。乔东何德何能,交的黑朋友居然违背常识,一块块送象牙给他。我刚要质疑,刘蕊的电话打过来。我不接,她就持续打,《伊卡路斯的羽翼》响了一遍又一遍。乔东盯着我。谁呀?

同事。我说。

我走出饭店,站在闹哄哄的街头点了接通。刘蕊没有质问我为何不接电话,而是问我在哪儿,她一定要见到我,否则就找到我家去。我挂断电话,在一根消防栓旁吸了半支烟,然后回店结账,带乔东一起去见刘蕊。乔东横竖无事,就跟我去了。我和乔东打的赶到CBD,沿着人工湖畔的木板步道往前走,在约定时间之前到达玉米楼下。CBD建成不久,一切富丽而新鲜,仿佛刚出道的贵公子或初出阁的阔小姐,满心想要富贵骄人,又怕被人取笑是暴发户家的土包子,于是小心翼翼,一边炫耀豪气干云的大排场,一边又强调水木自然的小清新。被称为玉米楼的国际会展中心已经开张迎客,楼前广场上陈列一片露天咖座。刘蕊坐在较偏的地方,旁边挨着方木栅栏,栅栏外就是灯波粼粼的湖水。她看到我带人赴约,明显有点意外,当我们走到近前,她立即认出了乔东。

你是那谁,乔东!她说:什么时候回来的?

乔东与刘蕊握手,寒暄如仪。寒暄之后他就没话了。刘蕊知他不习惯,也不为难,但有他坐在旁边,很多话就不便讲,气氛一时有点尴尬起来。还好乔东很快就发现这个问题,借口买烟,往别处游逛去了。刘蕊的神色立即愠怒,质问我明知是要说事情,干吗还带外人来。我说:你不是要雇他当打手,打那个姓康的吗?正好他回来了,就给你带过来。

刘蕊在桌子下踢我。她穿的高跟皮凉鞋头角尖硬,踢在腿上相当疼。我冷笑。怎么?舍不得打了?我腿上立即又挨了一踢。

我现在想打你。刘蕊说:等乔东回来我就雇他,先把你打一顿,再丢到湖里去。她瞪着我,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看着我!

我抬头看她。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别辞职,回我的文体部;第二,在我面前消失,以后永远不要再见我。

我再次报以冷笑。有康总陪你,当然不需要我再见了。我说。

你说什么!刘蕊的声音骤然尖锐,紧跟着一连串踢打如雨点般落到我小腿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有疯,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

而且我也知道刘蕊约我来,是要对我说什么。

乔东离开这七年,省城发生了许多大事,比如中欧铁路开通了,国际航空港开建了,外贸保税区成立了,市区的边界也在夜以继日地往外扩展。我们厕身在这些宏大叙事里,也都经历了许多,不过都是日常的琐碎,既不传奇亦无体系,想一想纷然如麻,要认真讲一讲,却又脱然如飞。对于我们报社,这七年来所经历的最重大的事情,就是近日郑总编的辞职。

郑总编辞职,是轰动全省报界的大事,但对他为何突然引退,却是众说纷纭。郑总的履历并不复杂,在人民大学读完新闻传播博士,遵从制度安排,分配到我们省日报社工作,历任社会新闻部深度报道组组长、副主任、评论部主任,获得过一次范长江新闻奖、两次中国新闻奖。虽说在报社混到中层,已属不易,但以他的能力和成绩,干了十几年,连编委都未入,似乎也有点仕途蹭蹬。直到我入职前一年,他才突然被提为日报编委,复转调下属子报《峻极报》任总编辑。大家判断必定是高层有人提携,但究竟是谁,却说不准。后来有一次跟康老师——更标准的称呼应该是康总,他已经开起一间文化公司,并且经营得有声有色——闲聊,说到这一层,康总断定老郑的后台是张某:兼任报业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和社长的新晋省委宣传部副部长。这本来是大众共同的推断之一,毕竟郑总之获重用,是张部长主政之后的事,但是康总言之格外凿凿,神情语气不容置疑,对两人的渊源与出处却含糊其词,欲说还休,好像握有什么铁证如山却又不为人知的证据或秘密。鉴于康总说话一贯神云鬼雾,我听听也就算了。我们《峻极报》是都市生活报,历任老总都很努力,经营得颇有影响。郑总主政后,也颇干了几件大手笔的事,使报社在日益险峻的平媒环境里,得以维持昔日的荣光。这与他追求完美的个性有关,事事都要领先——刘蕊将此归因为他是双子座。业界曾经流传一个传说:郑总要求社里记者,外出采访要吃最好的饭,乘最好的车,住最好的酒店,就算找小姐,也要找最漂亮的。他认为,必有最好的待遇,才能催生出最好的稿子。這个传说眉目清晰,鼻眼俱在,似乎真有这么回事。而事实上,我们社里有明确的差旅制度,我来这么久,并没有见谁享受过那种特供式的待遇。但它能传播到这个样子,想必实有出风的孔道,或许是郑总莅任之初烧过这样的火,后来难以执行,就悄然消熄了吧,我也没追问过究竟。

总之,郑总是个有担当能干事的人,在内有权威,在外被尊重。虽说这些年营收逐年下滑,且其势已不能遏制,但这是时代问题,在互联网冲击下,平媒根本没有反手的力量,正如当年激光排版普及,最优秀的排字工也只能黯然下岗。况且郑总一直在想纾困突围的办法,雄心勃勃要挽倾振颓,此时突然毫无预兆地辞职,难免使人心生疑窦。疑窦呵气,聚而成云,团团笼罩在报社上空。作为受过提携的下属,我对郑总一向心怀知遇之情,此时他要引退,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决定要与他同进退。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我想到过一句古话:士为知己者死。也就这么一想而已,并没有拿出来标榜,一是涉嫌不要脸;二是,我固然想以辞职酬报知己,但更重要的是,我也实在待不下去了。

我的麻烦是自找的。

刘蕊升任文体部主任后,有意栽培我当副主任,但我并未领她好意,而是在郑总建议下,转到了社会新闻部深报组。郑总这么安排,据他说是想让我多历练,为日后承担更大责任打基础。刘蕊却不这么看。她认为是郑总故意要把我从她这边调走,而我则屈服了他的淫威。假如不是屈服,那就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弃她于不顾,性质更加恶劣。她为此与郑总闹过不小的别扭,以至于报社编委和各部主任都注

意到了他们关系变得紧张。我在其中处境尴尬,只好努力工作,到处发掘公共议题和社会问题,每个月都会拿出一篇比较有力量的报道。郑总很满意,特别任命我做深报组长。他在日报的时候,曾经做过日报深度报道组的组长,此时这个任命,似乎包含了他的某种期勉和深意。我觉得我不能辜负他,当我接到一条线索,省城在兴建西区大学城涉嫌违法征地,我扛起包就冲了过去。一个多月后报道出炉,真相曝光,一时间舆论汹涌,竟然上动天听,中央领导指示严查。市政府的违法行为得到纠正,我也受到“相关领导”的关心,我负责的深报组亦旋即被裁撤了。裁撤决定是报业集团领导做出的,理由是在新的媒体舆论形式下,深报组已不符合传播规律,故予裁撤,另行成立特稿部,承担深报组原有的部分职能。郑总在编委扩大会上宣布了这一决议。但这只是上半部分,接下来还有对我的处分:暂停工作。我坐在第三排的椅子上安静听完,起身向郑总鞠个躬,然后就离开了。

刘蕊带我去龙子湖一间湘菜馆吃饭。她把着方向盘唠叨了一路,指责我当初不听她的,落到如此下场。又骂郑总是软骨头的熊货,指了条虎狼之路给我走,却没胆在危难时挺身相护。坦白讲,我倒真不怪郑总,他不过奉命行事,有心无力,我没有被开除,已经是他保护的结果了。相比之下,反而是刘蕊对郑总意见越来越大,动辄横眉,不惮用吵架发泄不满。我知道是什么原因。女人相爱,一开始再是豁达无争,到最后也必定追讨名分。她们想要的,未必是名分之下的夫妻日常,而是名分本身,它好比是一张证书,证明她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感情比赛中获取了胜利。纵使口口声声鄙视世俗规则的刘蕊,一样不能例外。只是这个名分,郑总好像无法给她。我不知道郑总是否对她有过承诺,但我断定,就算有,随着年岁老去,这个承诺也已经越来越靠不住。我扭头盯着刘蕊。她的身材和脸型一如从前,行止顾盼窈窕动人,只是看上去更成熟,仿佛桃子过了脆硬的季节,青茸消退,气息更加诱人。她还在骂郑总,责怪他不该误我,陷我于困境。我伸过手,手背抚摸她的脸。她脸上敷了BB霜,细腻而润滑。我的手从她脸颊往前移,指头撩在她嘴唇上。她生气的时候,嘴唇老会嘟起来,使本来就小的嘴巴变得更小。她换了唇膏,不再用先前那种艳丽的樱桃红,改用一款偏肉感的祼粉,毕竟奔四的人了,天天嘴巴上叼着枚樱桃,性感诚然性感,却跟这个年龄应有的气质太不合拍。我的指头撩拨她嘴唇。她突然张开嘴巴,将我指头咬住。她的两排牙齿细白如编贝,我疼得叫了一声。

叫你不老实!

刘蕊睖我一眼,看到我疼得攒起眉,忍不住笑起来。她将车停到路边。这一带原本都是农田,市政规划要建行政区,一块块土地都有新主,但是大建设尚未铺开,放眼望去,颇有荒芜之感。柏油路虽已修了几条,却看不到行人,只有两排新栽的栾树夹道而立。刘蕊斜过身子,两只眼睛盯着我,眼光潋滟如春水。

想要吗?

我看了看手指,上头的牙痕清晰可见。我懒洋洋地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将那根指头递到刘蕊嘴巴前。刘蕊含在嘴里,舌尖在牙痕上轻柔舔舐,仿佛安抚它的委屈。然后她将整根指头都噙进嘴巴,缓缓地吮唆。她的吮唆温存而淫靡,一只手越过扶手箱,伸向我身上那个最需要抚慰的地方。刘蕊的嘴巴很紧小,再加上灵活佻荡的舌头,总令我神魂迷乱,不知天上人间。与她做爱时,我不会想象别人,偶尔起念,也只是想起曾经颠鸾岁月的大学女友。但在事后,激情随着体液的喷发而冷却,我常常会控制不住地想到他人,比如我的妻子,以及郑总编。尤其是郑总编。这个现象一直困扰着我,使我在身体空虚的同时,感受到辽淼无垠的虚无和惘然,仿佛一切真空,无有亦无无,又一切混沌,是非荣耻散如尘霾。我跟刘蕊聊过这个问题。那次是在她家里,她卧室的床很舒服,非常适合在上面做人间最快乐的两件事:睡觉与性爱。那次做完,我注意到窗前那张布艺小沙发上丢着一件衬衫,不用说,是郑总的。我心头涌起强烈的不适,仿佛卧室里到处都是郑总的影子,恶心得想要呕吐。刘蕊问我怎么了,我就告诉她这个持续已久的心理障碍。她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我跟他又不是夫妻,你不必有什么道德压力。

可你们终究是相爱的。

咱们也是相爱的呀。

我无语。我知道再谈下去,又将沦入无趣的理念沼泽。之所以说无趣,是因婚姻、爱情与两性,是个过于古老和大众的议题,再谈也谈不出新意,但却又不能不谈。我和刘蕊也讨论过这个话题,在赤裸相对中坦诚地表达了各自的看法。刘蕊认为,不光婚姻是一种契约关系,爱情和两性也是,婚姻是法律契约,爱情是道德契约,两性则是生理契约。法律契约遵从的是理性秩序,道德契约遵从的是人性情感,生理契约则是遵从的自然法则。她问我:你说哪个更重要?谁又比谁更高尚?我想了想,说:看你怎么选择吧,你选择遵从什么,对你来说它就最重要。刘蕊说:那么我问你,你是觉得它重要,然后选择遵从它呢?还是选择了遵从,才觉得它重要?我说:我糊涂了。刘蕊把她的烟塞到我嘴里,嬉笑說:那就别想了。

那次跟刘蕊的交流也是到此为止。我们都没有深入探讨下去的欲望,或许她与我一样,担心这种探讨可能会逼迫出来一些我们都不愿面对的东西。对于纠缠不清的事,似乎也没有必要把道理弄得太清楚,保持某种模糊,反而便于在需要的时候闪躲与回旋,也有以安置午夜梦回时不能坦然去面对的彼此。我相信,郑总编肯定知道我与刘蕊的关系亲密到何种程度,而且我相信,他们也一定谈过这件事,并且在行为上达成了某种共识。我无意妄猜郑总的用心,假设他是因为无法给予刘蕊想要的名分,而不得不容忍她在情爱上的放纵,我宁愿认为,郑总终究是郑总,内心辽阔而强大。

我的妻子毫无疑问没有这样强大的内心,所以,当她出于女人的敏感,对刘蕊和我的关系产生怀疑的时候,我的家庭生活就乱套了。我妻子是父亲同事的女儿,两家老人互相打听,觉得彼此登对,遂共托另外一个同事做媒牵线。那时候我和刘蕊已经袒裎相见,我向她讲起这个女孩,说有可能跟她结婚。刘蕊说好啊,只要你喜欢就行。我本来担心刘蕊不高兴,听她这么说,心情顿时变得很复杂,一方面松一口气,一方面又觉得,我们之间的所谓感情,终究不过是生理之需,而她真正爱的,还是姓郑那个人。结婚之后,妻子很快就察觉到我们的异常,各种闹,日常生活里所能想象得到的所有套路都用了个遍。有段时间她极端迷恋宫斗剧,看了一遍又一遍,以至于我都怀疑她是想从中学习对付我的新方法。每次吵闹都是两败俱伤,双方家长也都厌倦了,在一次她试图割腕时,她爸爸说:你们离婚吧。离婚的话妻子讲过无数次,如今老人也支持了,她却反而更不愿放弃。后来有了孩子,离婚就更加沦为口号,仿佛政治标语,听起来无比坚决,事实上空洞难行。有时候,看着歇斯底里的妻子,我感到悲悯和同情,既然如此痛苦,又何必再勉强下去?我很严肃地思考过这个问题,觉得可能是这样:她一个女的,已经委身于我,那张可以证明贞操的膜也已被我破坏,假如真的离婚,再去面对别的男人,她认为她已经失去了议价的资本。所以她不甘心,要死也得跟我一起死。得出这个结论,我更加悲悯,为她,也为我,为所有因为某种执念而不死不休的婚姻与爱情。一度我想,既已如此,索性死心塌地,按照她的方式凑合着过吧,人生不过百年,怎么活都是活,干吗那么固执呢?而要适应她的要求,先决条件就是疏远刘蕊。这也是当时郑总建议我去新闻部深报组,我立即答应的原因之一。至少在物理上,我想先离刘蕊远一点。

坦白讲,我决定疏远刘蕊,并不完全是为了向妻子妥协。我决定疏远她,是因为我对她的一些行为越来越不能接受。自从她当上文化部与体育部合并后的文体部主任,并如愿进入峻极报编委,她对郑总的不满和抵拗越来越表面化和公开化,与此同时,她与康总的关系却越来越亲密。他们在同一场合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至于私下邀约有多频繁,他们不会告诉我,我也无从得知,但有很多次,我给刘蕊打电话,问她在干吗,她的回答都是跟康总在一起,不是喝酒,就是唱K,有一次半夜通话,她说她跟康总一起去登山,此时正在云台山上。我能理解她对郑总的恨意,也理解她在这种恨意之下的报复式放纵,可我无论如何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要选择康总。不是已经有我吗?难道还不够?而康总,又是郑总的老朋友。她这样做,让我和郑总情何以堪?

此时的康总已经改头换面,从三流书法家变身为成功的商人。但他更珍视的,还是“书法家”的身份和作为定语出现的“著名”称号。

无须讳言,从识荆之初,我就对康总不大喜欢,至如今他踌躇满志,骄然自雄,我依旧打心眼里瞧不上他。我承认我这种态度并不客观,其实康总还是有优点的,他的市侩、假清高和无节操的自我吹捧固然讨厌,但他热衷公益、关注公共议题、并致力于民间文化保护,也必须给予肯定。当然,康总的每个善举,都会通过我们媒体充分报道和宣传,再物化成现实的回报。我甚至疑心他所谓的情怀,不过是一笔交易,一桩买卖,蒙上理想主义的面纱,看上去就不再那么赤裸和丑陋。但对善行和义举,我从来不愿穷推动机。有善必褒,有义必彰,才能鼓励更多人去施义行善;狠斗私心,反而可能使人人自私,都不愿再去做善义之事。所以,对于康总这些行为,我并不简单唾之为伪善,假如不是他对刘蕊的态度令我厌憎,我很可能会对他保有充分的敬意。

刘蕊一向感觉敏锐,对这件事却后知后觉。她意识到了我对她态度的变化,却没意识到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他们从云台山回来后,我向她追问所有细节。我的情绪不好,有点妒怒交织,她完全应该感受到我无比浓烈的介意,很意外她却没有,只是强调她和康总没有什么,更不可能跟他上床,他那副死黄鱼样子,她可接受不了。她大概认为,这个解释已经足够有力,完全可以消除我的疑虑,如果我竟不信,她就也没有办法了。后来的事实证明,她似乎相信我已经被说服,她和康总的友谊也已不再是我们感情的障碍。该是多么的粗心,才会有如此粗率的感受!当我带着乔东来到玉米楼下,回想起她曾经想雇乔东打康总的往事,长久的积怨终于爆发,每一句话都夹带着对康总的敌意。刘蕊终于明白了我的心事。她终于明白了。

你知道我性格,严肃,我敢爱敢恨,从来不会躲躲闪闪,如果我真跟老康搞男女,你以为我不敢让你知道?刘蕊说:我的名字叫蕊,有三个心,一个心给了你,一个心给了郑老师,还有一个给了我儿子,我已经没有心给别的人了,明白吗?你这个傻瓜!

我无言以对,只好沉默。刘蕊也不再说话,气鼓鼓地别头望湖水。场面发冷,时间就走得慢,仿佛被寒凉的气氛冻住了。不知耗了多久,我看到乔东从广场对面走过来。在他走回来之前,必须把眼前的僵局打破。我問刘蕊:这几天见郑总了吗?

见了。刘蕊说。她的气好像也消了,回头瞟我一眼,捏起细长的不锈钢勺子搅咖啡。

他有什么打算吗?

他准备开一间会所,地方已经找好了。她放下勺子,指着商务内环的一栋高楼给我看。就那栋楼,顶层一层,他已经租下来。

郑总的顶端会所很低调,试营业那天,仅仅请了一些至亲好友来捧场。我很荣幸,也在邀请名单之内。我当然不算郑总的亲友,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也无意高攀。郑总之所以邀我,我自己想,大概是他的确对我有愧,而我在他突然辞职时又选择与他共进退,也令他心存感动吧。会所是中式装修,古风之中别寓新意,一切落落大气,古典而不僵硬。郑总身为主人翁,需要迎迓贵客,招待嘉宾,跟我简单聊了几句,就忙他的去了。我站在大堂一隅,看那宾客穿梭,无一相识,偶尔见到刘蕊和康总的身影,他们也都忙于应酬,无暇理我。我想到杜工部一句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不禁一笑,觉得挺无趣,又不便就走,遂踱到落地窗前,眺望那座威武雄壮的玉米楼和周边的花树亭湖。

刘蕊不理我,除了忙于应酬,还对我有气。我坚持辞职,违逆了她的心愿,被她视为背叛,已经好些天不联系我。刚才她从茶室门前过,眼光往这边冷漠一扫。我知道她是在看我,而且她希望我知道她是在看我,然后让我从她的冷漠中接受惩罚。我觉得好笑,又有点失落,心头浮动着一点进退失据的忧愁。我望着玉米楼发呆,不知过了几时,肩膀突然被人重重一拍,耳边响起一声亲切的“兄弟”!回头看,居然是康总。康总已经知道我现状。他一手托着盛红酒的高脚杯,竖起另一根大拇指,对我的风骨气节极表赞佩。

末法时代,天下滔滔,有这种情怀和担当的人还有几个?你能这么做,老哥为你骄傲,母校也为你骄傲。康总说:你就是咱们的校友之光!

康总讲话惯好夸张,我不知道他这番话有多少虚头,我又该打几折来听,不过身处逆境,听到认同与赞美,总是温暖人心的事。我想起之前跟刘蕊的一段对话。她对我误入歧途以致遭此厄难表示痛心,恨得想咬我几口,叫我长长记性。

你就是文化人,老老实实搞你的文化好了,干吗要去关心那些?刘蕊厉声说:放弃自己擅长的事,去做不擅长的,招惹一身麻烦,你说你是不是活该?

我不说话,望着刘蕊苦笑。我知道她是真心为我好,责备只因爱之切,肚子里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诸如知识分子的历史责任与现实担当——也就在肚里打转,没有对她说出来。我知道说也没意义,刘蕊并不懂我,正像她很可能也不懂她的郑师叔。此时此刻,听到康总的道义支持和声援,我在略感欣慰的同时,又有一点无奈和感伤。我多么希望这些话能出自刘蕊之口,而不是眼前这位一贯被我视为市侩而傲慢的校友!我们师兄弟惺惺相惜,把臂而谈,说了没几句,有人高喊康主席,请他过去写书法,大家都想欣赏一下他的双手同书绝技。康总欣然应允,拉我一起过去。大堂里已经设好纸砚笔墨。康总铺开一张六尺生宣,拣两根中号狼毫,在砚池里蘸饱墨水,自语说:先试试纸。语才毕,笔墨已然跃落到纸上,一时虎跃龙飞,写下一联。字是行草,虽然个个狂放,我还都认得出来。是袁克定的一句诗:

绝怜高处多风雨

莫到琼楼最上层

郑总这个会所,正是设在高楼最上层。我隐约觉得写这诗不好,有谶语的味道,乜一眼郑总,发现他神色微变,似乎也有不满。康总将那幅字揉作一团,丢进垃圾桶里。试纸试纸,重新写。他嬉笑着说话,重新铺开一张生宣。接下来写的几幅都很应景,诸如“红尘静土”“浮世洞天”“游仙窟”之类。还写了几副对联。旁边有位女琴师在抚琴助兴,弹奏的都是些大众耳熟能详的曲目,比如《潇湘水云》《渔樵问答》什么的,弹得好像还不错,只是清音初发,就被宾客们的喧噪声吞没了,并无助于营造雅致气氛。大概琴师也郁闷,后来改弹《广陵散》,缠在指尖上的拨片在琴弦上挠来划去,仿佛猫抓砂纸,又如沙石板上磨铁锹。我听得实在刺耳,就走开了,晃到一间棋牌室看人打牌。看了不到一圈,康总钻进来,嚷嚷说找我半天了,拉我找清静地方说话。

康总找的清静地方并不清静,他一路拖着我进到一间按摩房,说要替郑总检验一下服务水平。技师手法不错,搞得康总很舒服,隔一会儿就销魂地呻吟几声,以至于要不停地中断我们的对话。还好要谈的事不复杂,也不紧要:他想让我加盟他的公司。他重申了对我所做选择的尊重与钦佩,而我现在无业,得养家糊口,闲着不是事,他诚恳邀请我加入他们公司,跟他一起共创大业。

我喜欢跟有情怀的人做事,无情怀者不足以谋长远,不足与言大事。康总说:你过来,咱们一起干些有意义的事。

这是康总第一次让我感动。我婉谢了他的好意。我已经有了谋生的计划,打算跟一个朋友合伙经营中草药。康总对我这个决定表示反对,他说文化人士应该做文化产业,斯斯文文地把钱赚了,卖草药那种市井生意不是我应该做的。他劝我再想想,如果改变主意,随时去找他,他的大门始终为我敞开。

这天的经历改变了我对康总的看法。知己未必尽君子,他能与我道义相期,并在我困难的时候慨然相援,已是很高尚的品操。所以分别时,我尊称他为兄长。离开会所之前,我试图跟刘蕊打个招呼。刘蕊正跟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士聊。那名男士我略有印象,是康总的朋友,在康总的场子见到过,言必称的头衔是正区长级干部,此时也来郑总的地盘,大概是两人共同的朋友。我在偏僻的地方等了一会儿,刘蕊应该注意到了我的意图,反而聊得更开心,我就走开了。这天傍晚,康总给我打电话,问我想好没有。我说想好了,感谢兄长抬爱,但是自思无德无能,做不了什么事,就不去给他添麻烦了。康总很不高兴,指责我把他当外人,倘若是自家兄弟,就不该讲这种有用没用的话,哪怕我什么都不干,他也愿意收留我。他让我再好好想想。我妻子在旁边给小孩辅导作业,问我谁打的,要干吗。我简单讲了讲。

他一月给你多少钱?妻子问。

没说。

为什么不说?

又不打算去。

只要给钱多,干吗不去?

我笑了笑。人家跟你談情怀,谈道义,你跟人家谈工资谈待遇?丢不丢人啊?

这样啊。妻子点点头。孩子要报钢琴班,明天交费,把你的情怀拿一点去充学费吧。

这种话令人难以招架。还好乔东及时打过来电话,喊我去喝酒。我在妻子不满的注视下走出家门,赶往约定的地方。乔东已经独自喝上,看来又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找我是想诉苦。然而我若不问,他也不会主动说,所以碰了一杯啤酒后,我问他:怎么了?

烦得很。他说。

乔东下午回了趟家,说是去拿点东西,打开房门时,他爸和他哥嫂正在客厅里谈房子的事。哥哥和嫂嫂极愤怒,诅咒他不得好死。他家的房子格局有点不科学,大门进去是卫生间,装修的时候加了段屏风墙,与原本相通的客厅做个隔断。他爸和哥嫂听到了开门声,大概以为是他妈回来了,骂得根本停不下来。他在屏风墙这边听了几分钟,默默退出门去。

我又不是真不给他们分,只是心里有气,不想说太早,他们就这样!乔东说:这算什么亲人!

我同情地望着他。如果我没猜错,他这次回去,应该是想跟家人缓和关系,否则他都不在家住那么久,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回去拿?我给他倒啤酒,对他说:你来我家好了,把你的房子送一套给我爸当见面礼,不用多,一套就够,他对你一定比对我还亲。

乔东沉着脸不说话,大概是觉得我这玩笑太阴险,懒得回应。我理解他此时的郁闷,但对这种暴发户的烦恼并无过多同情,倘若他愿交换,不晓得有多少人争求承受这样的痛苦。我陪乔东喝了几杯,心情萧索,酒便格外无味,想跟他找人去斗地主。郑总的电话忽然打过来。他问我有没有空,叫我去会所喝茶。相识至今,除了工作上的事,郑总极少主动联系我。现在时移势易,他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权威,此时被他邀约,也称不上什么荣幸。况且我并不想跟他走太近,他是身挟风雷的人,尽管辞职,排场和能量仍在,而我,踏出寄身多年的报社,即一无所有。我不想再在他面前过多出现,以免让他产生联想,认为有必要帮我一把。我对郑总说抱歉,我这边有点事,去不了。手机里突然传出刘蕊的声音。

过来!她的语气斩钉截铁。你不过来,我就去你家找你。

原來他们在一起。挂掉电话,我发了会儿闷,跟乔东告辞。说是叫我来喝茶,郑总和刘蕊却并不在茶室,我赶到时,他们都在郑总的办公室,郑总坐在办公桌后的老板椅上,刘蕊则懒洋洋地窝在长沙发里,旁边的刺猬紫檀茶几上放着半杯红酒和一盘荔枝。两人衣冠楚楚,相距甚远,怎么看都有点刻意,不知道是想证明什么。我环视办公室,没有看到茶水。郑总起身要给我斟酒,我谢绝,自去饮水机旁接了杯热水,坐到郑总对面的藤椅上,问他有何吩咐。郑总抽一支烟丢给我。

老康想让你去跟他做事。郑总说:怕你拒绝他的好意,叫我劝劝你。

我捡起桌子上的烟和打火机,把烟点燃。我去合适吗?我问郑总。

老康干得不错,开公司后搞到很多项目,赚了不少钱,你去是有事做的。郑总说:你跟老康是校友,也熟识,他人怎么样你很清楚。他既然这么热心让你去,你不妨好好考虑考虑。

我吐出一团烟雾,掩藏起嘴角的一丝哂笑。对于郑总和老康的关系,我一直捉摸不透彻。在口头上,对方都是他们的老朋友,但在行动上,两人的态度却相差甚远。郑总经常帮康总办事,报社有什么协作的好处,也多会想到他;私下里谈到康总,他也基本上都是正面评价。相比之下,康总就不厚道,不光好处拿得心安理得,对郑总也缺乏老友间基本的尊重,经常当众开他玩笑,有时候尺度还很大,完全不顾下不下得了台。郑总对此似乎并不介意,即使偶尔动怒,康总只消把话绕回来,嘻嘻哈哈拍几句马屁,给他个台阶,他也就破颜改色,顺阶而下了。郑总又不是康总他爸爸,能容至此,令人难以理解。一次跟刘蕊聊起来,

刘蕊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管他们呢。

八卦一下嘛。你说,他们会不会是断背加SM?

刘蕊敲我脑壳。满脑子污秽!她笑说:老康以前救过郑总,郑总感恩,所以对他这么好。

怎么个救法?

具体不清楚,老郑不愿多讲,问老康,老康也只是打哈哈。有一次我导师来省城,我陪他,闲聊时扯到这事,导师告诉我,有一年,他跟老郑在北京街上散步,后来两人走散,老郑出了意外,是老康仗义相助,把他送到了医院。

刘蕊所知道的信息也就这些,但足以据此想象两人的友谊。然而友谊诚然可贵,撬朋友的情人毕竟太无耻,郑总居然依旧容忍,也令人佩服得瞧不起。刘蕊又敲我脑壳。这下是用力的,敲得我头皮生疼。

人家老郑脑子没你这么脏。她说:就知道疑神疑鬼,诬陷好人!

真是我诬陷好人吗?我眼光穿过烟雾,望着办公桌对面的郑总。郑总的话已讲完,略显枯瘦的身躯搁在宽大的椅子里,看上去很不协调。他的劝说并无力量,绕来绕去,还是让我自己做判断。我说我去也干不了什么,还是不去了。郑总问我是不是决定了。我说是。郑总点头。

我这边也有几个事儿,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郑总提供了三个职位:一个是省内某门户网站文化频道总监,一个是某国企内刊主编,还有一个是南方某报驻我省记者站副站长。看来郑总还是惦记着我,这些天的不言不语并非不关心,而是要多找几个工作供我选择。他让我不用急着做决定,好好想想,跟老婆和家人商量商量,两天之内给他回话就行。我向他表示感谢。他笑笑,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还有事,先走,你们聊吧。他说:可以去泡泡脚捏捏背,放松放松。保健师的技术还不错,老康都上瘾了,上午按过一回,下午又按,趴到床上不下来……

我想到老康按摩时的情景,忍不住笑。老康如此着迷,究竟是因为技师的手法,还是技师的美貌,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上午按过后,他还说要建议老郑增加新项目,把根浴业务也开展起来。名士们酒色财气,干什么都自觉不俗,我除了无语,还是无语。我也站起来,对郑总说我也得走了。郑总说:急什么,还早呢,玩会儿吧。我倒是想玩会儿,但是此情此景,我怎能留下来?我正要找借口,刘蕊已然从沙发里跳起来,快步走出办公室,将门重重扣上。咚一声巨响之后,一连串高跟鞋叩击地板的急促声音橐橐而去。我和郑总面面相觑。

她这些天心情不好。郑总说:你去陪陪她吧。

我赶到地下车库出口,等刘蕊的车出来,然后站到路中央挡住去路。刘蕊在我面前刹住车,探出脑袋冲我骂:你想死啊!我冲她嬉笑,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上。她厉声说:下去!我不理她,将安全带扣上。她又说:叫你下去,没听到?我扭了扭腰,安贴地坐在椅子上。好啦,走吧。刘蕊猛踩油门,汽车仿佛发怒的小妇人,气冲冲地奔向商务外环宽阔的大街。我们在湿地公园的芦苇池塘边停留了半个多小时。这半个小时里,我的肩膀被刘蕊咬得血肉模糊,到最后不得不按住她的头,将她紧紧压在车座上。她在近乎窒息的刺激下达到高潮,瘫在后排座上咻咻喘气,仿佛一只虚弱的猫。我用纸巾擦拭肩膀,在透窗而入的微弱光芒下看到清晰的血渍。我将血渍抹到刘蕊湿淋淋的脸上。刘蕊眼睛在昏暗里勾着我,哧哧笑。

你完蛋了。她的语气幸灾乐祸。看你怎么跟你老婆交代。

没事,我就说是被狗咬了。

刘蕊踹我一脚。她是真踹,只是没有力气,光脚丫从我湿淋淋的身上滑开,害得她自己差点儿翻到车座下。我翻出一条毛巾将彼此擦干,对刘蕊说:穿上衣裳,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我这辈子干过很多愚蠢的事,每当日后回想,就忍不住想以头撞墙。没干过蠢事的人,不足以谈人生,但若蠢事干得太多,人生也就不足以谈。我的人生就是被自己的愚蠢给毁掉的。

那天晚上带刘蕊去见乔东,是我此生所做最愚蠢的事情之一。我本来可以跟刘蕊继续

温存,也可以去看场电影,或者返回顶端会所泡脚捏背喝茶唱歌。这些都是消磨时光的好方式,我却偏偏选择了带她去找乔东。

那天晚上我和乔东分开后,他没有去别处鬼混,而是回到酒店看网络小说。这是他在非洲养成的习惯,那儿无所娱乐,唯一的精神食粮就是网络小说,只消花个网费,即可取之不竭。对此我深表理解,以他的文化程度,也只能阅读那些东西。我打电话约他出来,去他酒店附近一个烧烤店吃燒烤。他随口就答应了,也没问我干吗又找回来,还有谁。大概他认为我是出于朋友之义,放心不下,特地又过来陪他喝酒解闷。

所以,当他意识到我并非出于他所想象的好心,而是意图给刘蕊老师找选题,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我看他反应如此剧烈,也有点后悔了。事实上,我带刘蕊来找他,也并不完全是冲着他的不幸遭遇。在郑总辞职出缺的同时,刘蕊被集团任命为峻极报副总编,高高在上,已不大管具体的新闻选题和采写——刘蕊的升迁可谓飞快。她的能力当然强,但在悠悠众口,所有“功劳”似乎都归郑总编,包括最后的人事安排,大家都觉得有某种交换的味道。刘蕊嘲笑我肩上的伤没法给老婆交代,我虽嘴硬,但这的确是个问题,我第一反应是今晚住到乔东那儿,再让他帮我想办法,把伤痕弄成跟人打架打出来的样子。而乔东的家庭悲剧,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新闻选题,可以从中窥见复杂人性,剖析大发展大转型时代的精神之疼与道德之殇,为我们这个日益物化的社会敲上一记警钟。所以我就带着刘蕊找过来。既然乔东无意接受采访,在七年之后重做一次新闻当事人,那就算了,我无意勉强。气氛已然不愉快,我也不想住他这儿了,我打算带刘蕊走。

假如此时即走,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刘蕊说她要去卫生间。人生在世,唯屎与尿不可抗衡,她有此要求,当然请便。不料她久去不回,我和乔东已经各喝一瓶啤酒,依旧不见她人。我疑惑地朝卫生间方向张望,然后就听到里头传出吵闹声,紧接着就是厮打,其中一个尖厉的声音,正是已然半醉的刘蕊。我立即跳起来,要往那边跑,却发现前边一桌的四五名男女也哗一声立起来,乱纷纷冲向卫生间。我大惊,拽了一下乔东。乔东也已发现异常,左右手各提一只酒瓶,跟在我身后赶过去。卫生间门外已乱作一团,刘蕊被几名男女团团包围,揪住头发抽打。我要插进去救人,乔东一膀子将我顶开,两只酒瓶随即砸到对方两个男人的脑壳上。那两人应声栽倒。乔东丢下碎瓶子,挥拳如风,只往那伙人脑袋上揍,一拳打蒙一个,转眼就把刘蕊从人堆里剥出来。我急忙将刘蕊拉到一旁。那边的人此时已反应过来,各抄酒瓶、椅子和任意趁手的东西,嚣然叫骂着反攻。我拖起刘蕊逃进卫生间,乔东则夺过一把钢筋腿的圆凳,以一敌众把住门口。我要出去帮忙,被他一把推回来,吼叫我把门反锁上。我如他所说,将卫生间门反扣起来。然后我就听到惨叫声此起彼伏。乔东不用再守门,发狠反击,追着那些人猛打。五分钟后巡逻的警察赶到时,对方跑得快的已然跑掉,没跑掉的全都倒在地上,有两人尤其惨,拿烧烤铁扦刺乔东不成,反被乔东夺过去,攒簇扎到他们大腿上。乔东也伤得不轻,头上砸碎三只酒瓶,背上被砍两刀,送到医院缝了二十几针。

刘蕊也受了点伤,鼻子被打出血,眼角一团柠檬大的瘀青。警察把我们带到所里做笔录。事情起因很简单:卫生间只有一个女厕位,很多女士在排队,刘蕊前头那人在厕所里蹲得没完没了,刘蕊等得不耐烦,敲门催促。那位女士感觉被冒犯,遂发生口角。两人互戗几句,刘蕊进厕方便,那位女士也出去了。刘蕊本以为到此为止,不料那女士不忿,又拐回来找她理论。两位半醉的女士各不相让,越吵越火,由口而手,你推我搡就打起来。离开派出所后,我和刘蕊直奔医院看望乔东。在路上,刘蕊一直打电话找人托关系,要与对方寻求强势姿态之下的体面和解。她的关系网发挥作用,加上派出所所长刚好跟乔东在市局那个亲戚相熟,事情很快即以和解告终:双方各医伤病,互不追究。至于双方应负的刑事责任,我后来事多,没有详问,不知怎么处理的,只知道双方都没有去看守所。

刘蕊对乔东的病情异常关心,每天都要去探望。有时候我会陪同,更多时候是她自己去。乔东缝完针打了两瓶抗生素,次日上午就

出院了,所以每次探望都是去酒店。我选择了去网站工作,在郑总引荐下正式入职。履新之初,要展现应有气象,干出一些成绩,所以一直在忙,没有太多空闲跟随刘蕊去关心乔东。刘蕊也不要求我作陪,不知是体谅我时间不方便,还是嫌我在场不方便。有一天乔东打我电话,让我劝劝刘蕊老师,以后不要再去看望了,他伤已好。我马上联系刘蕊,转述乔东的意见。刘蕊听我讲完,回一声“知道了”,就将电话挂断。过两天我私下问乔东,刘蕊有没有再去看他。乔东说有。他问我究竟有没有劝阻刘老师,我说劝了,她不听,既然她有这番心意,你也就坦然接受呗。乔东在那边闷了一会儿,说:很别扭,可不得劲。我很大声地笑起来。笑声很干,嘎嘎几下即难以为继。

你跟她究竟什么关系啊?乔东问。

我呆了一下,闲闲说:一般朋友。

假如将感情具体量化,以两人互动的频密程度和实质热度做标准,时至今日,我与刘蕊的关系并不比一般朋友更亲密。以前我思考与刘蕊的爱情,想象过终有一天会如此,但却不曾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在那场群架里,我是唯一没有参与打斗(虽然我有意加入),也唯一毫发无损的人,看在刘蕊眼里,难免会感到失望。她对乔东近乎失控的关心,难说不包含着对我的怨意和不满。我当然很不开心,但是穷本溯源,还不是自己惹来的麻烦?自作自受,又复何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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