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世界体系中生成的政治经济与文化网络
——评《欧洲与没有历史的人民》
2019-03-05
(西南民族大学 西南民族研究院,四川 成都 610041)
在现代西方人类学界深受马克思主义影响的学者中,埃里克·沃尔夫(Eric R. Wolf)无疑是一位极具全球性视野关照与长时段历史关怀的学者。世界在他眼中,至少从公元1400年以来就不再是相互孤立与隔绝的碎片,而是在相互联系与影响之下关联贯通的整体。而这个贯通世界各地人类社会的动力机制在沃尔夫看来,正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全球性扩张。沃尔夫1982年出版的《欧洲与没有历史的人民》一书不仅成就了他在学界的巨大声誉,更成就了人类学政治经济学派的发展。在全球化愈演愈烈的今天,人类学若要对其考察的那些“小地方”有所理解,必然就要对世界体系的“大格局”有所领悟。因此,围绕《欧洲与没有历史的人民》一书来梳理沃尔夫的学术思想和世界观,对于当代人类学更为实在地立足地方去理解世界而言,极为关键。
一、沃尔夫眼中的世界与人类学
沃尔夫的求学经历,造就了他眼中的世界。他于1922年出生于维也纳的犹太家庭,11岁随父母移居至捷克,又在五年之后迁至英国,青年的沃尔夫在英国高中毕业后,被政府送入利物浦拘留营(1)Jonathan Friedman.An Interview with Eric Wolf[J].Current Anthropology,1987(1):107-118.。在拘留营中,他第一次从学者诺贝特·埃利亚斯(Norbert Elias)那里接触到马克思理论,此时由于他的家人前往美国躲避迫害,沃尔夫也由此得到去美国的机会(2)Jonathan Friedman.An Interview with Eric Wolf[J].Current Anthropology,1987(1):107-118.。二战期间,沃尔夫被派遣到意大利参战,战争结束后获得了退伍军人权力法案的资助,在哥伦比亚大学进修人类学。进修期间,沃尔夫在尤里安·斯图尔得(Julian Steward)与露丝·本尼迪克特(Ruth Benedict)的指导之下学习人类学,由此也受到当时斯图尔得所建立的文化生态学(Cultural Ecology)的影响(3)Jonathan Friedman.An Interview with Eric Wolf[J].Current Anthropology,1987(1):107-118.。沃尔夫于1951年获得博士学位,其博士论文的田野调查主要在墨西哥地区,在此期间发表了一些关于农民研究的重要论文,以及专著《动荡土地之子》(Sons of the Shaking Earth)(4)Eric R. Wolf.Sons of the Shaking Earth[M].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59.、《20世纪的农民战争》(Peasant Wars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5)Eric R. Wolf.Peasant Wars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M]. New York:Harper and Row, 1969.。
沃尔夫在早期求学过程中主要关注农民与拉丁美洲地区的研究,到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开始关注权力、政治与殖民主义的议题(6)Ashraf Ghani, Eric Wolf.A Conversation with Eric Wolf[J].American Ethnologist,1987(2):346-366.。沃尔夫关注这样的议题,是因为二战后产生的新世界格局瓦解了美国的霸权地位,新的“民族-国家”不断建立,美国人类学界开始对之前各学科分化、忽视历史过程的研究方式进行批判,并将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与伊曼纽尔·沃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所创立的世界体系理论作为当时研究的理论支柱,重新将政治学与经济学进行整合。作为20世纪中期马派的人类学家,沃尔夫提出世界各地是相互联系、相互影响的,并强调马克思主义理论的观点及研究方法在人类学中的重要作用。沃尔夫试图从历史中探寻现代世界形成的机制,他在《欧洲与没有历史的人民》开篇中就提到:“人类学要发现历史,这种历史能够解释现代世界的社会体系究竟是如何形成的,这就要求我们以分析的眼光来理解所有的社会,包括我们自己的社会。”(7)[美]埃里克·沃尔夫.欧洲与没有历史的人民[M].赵丙祥,刘传珠,杨玉静,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1.沃尔夫以一种历史取向的全新视角,打破世界上各个“孤岛”原有时间、空间的区隔,将整个人类社会置于1400年就存在的全球性贸易流通的历史宏图中,并对各大洲的贸易物品、贸易路线等做了精彩的分析。正如《作为文化批评的人类学》对此书的评价,既是世界体系理论框架的人类学变体,又是政治经济学视野的权威性陈述(8)[美]乔治·E·马尔库斯,米凯尔·M·J·费彻尔.作为文化批评的人类学[M].王铭铭,蓝达居,译.北京:三联书店,1998:123.。
在书中,沃尔夫以马克思主义理论中的“生产”概念为基础。马克思提出的“生产”概念,是要考察自然、工作、社会劳动和社会组织之间复杂且相互依赖的关系。在社会生产中,劳动者和生产者被“生产”联系在同一个关系网络中。每一种支配社会劳动的形式构成了一种生产方式,“生产”不仅存在于经济方面,还存在于社会、政治和生态方面,是一套涵盖多重关系的概念。沃尔夫使用“生产”这一概念,包含着人类在改造自然的过程中,必定要进入社会关系,以及人类象征能力的必然转变,从而讨论生产、阶级和权力的实质(9)[美]埃里克·沃尔夫.欧洲与没有历史的人民[M].赵丙祥,刘传珠,杨玉静,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沃尔夫最终阐明了世界市场与资本主义发展之间的关系,即资本主义理论向世界其它地区扩张,相互产生影响,进而形成全球化的市场体系。
二、三种生产方式所构型的世界
围绕着马克思的“生产”概念,沃尔夫将不同的生产方式分为三种类别:资本主义、贡赋制、亲属制,并将这三种生产方式作为一种概念型图示来分析资本主义的传播过程。三者之间本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同的社会形态在不同时期有着不同的生产方式,或是其中几种共存,或是某种方式逐渐演变为另一种方式。生产方式揭示了社会的政治经济关系,这些关系正是构成社会活动的基础,并且也主导和制约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一)资本主义生产方式
“在马克思看来,只有当货币财富能够购买劳动力时,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才最终形成。”(10)[美]埃里克·沃尔夫.欧洲与没有历史的人民[M].赵丙祥,刘传珠,杨玉静,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93.在社会劳动中,劳动力本身不是商品,只有切断了劳动力与生产资料之间的纽带,劳动力才可以进行买卖。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的有产者与无产者形成对立关系,在阶级的基础上建立并不断生产阶级,阶级内部也不断生产新的阶级,并且这两个过程相互影响。有生产资料的人控制了劳动力,并付给劳动者工资以购买必要的生活用品。资本家通过提高生产率、降低工资水平,获得剩余价值来巩固自己的资本持有量。财富只有在用作投资并不断购买生产资料、不断进行生产才被称为资本,在这个循环的过程中,劳动者、资本家都被资本所支配。资本家垄断了对生产资料的控制,劳动者不断为资本家积累剩余价值,这时社会生产被资本组织了起来。生产决定着分配,生产方式使社会劳动服从于改造自然的方式,同时也制约着可使用、可获取的资源在生产者和非生产者中间的分配方式。
资本主义起源于欧洲半岛的葡萄牙地区,由于自身对资本的追求需要不断向外扩张,在这一过程中它也不断与贡赋制、亲属制生产方式相互冲突、相互协调,不断抽取财富转化成资本、将人变为劳动力。因此,资本主义具有鲜明的特征:向外扩张,与其它生产方式发生着共生、竞争关系,最终这些生产方式构成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历史与发展的一部分。沃尔夫认为在18世纪后半叶,资本主义的完全成熟开启了现代社会的进程(11)[美]埃里克·沃尔夫.欧洲与没有历史的人民[M].赵丙祥,刘传珠,杨玉静,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313.,现代社会中许多问题也是由资本主义本身的弊端带来的,因此想要理解现代社会中的政治经济现象,就要对资本主义的发展过程有所了解。
(二)贡赋制生产方式
在沃尔夫看来,贡赋制生产方式是依靠政治权力的核心功能对社会劳动的配置。社会劳动是通过权力和统治组织起来的生产活动,也可以说是一种政治过程。这种生产方式不仅强调剩余财富抽取者的地位,还强调剩余财富抽取者与其它人的社会距离,社会具有很强的等级性,有时也宣称超自然的起源,即所谓“君权神授、等差有序”。
“在这种生产方式中,社会劳动的配置是政治权力核心的功能,它随着这种核心变动而变动”(12)[美]埃里克·沃尔夫.欧洲与没有历史的人民[M].赵丙祥,刘传珠,杨玉静,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97.,这就会出现两种极端状态,权力全部集中在权力顶层的精英手里或是大地主手里,并且这两种状态互相牵制。进一步说,这两种状态对应着马克思所说的中央集权式亚细亚生产方式和早期欧洲封建生产方式。当一个区域内的大地主控制着生产过程的关键因素或某种关键的强制手段,他就有能力直接部署收税人,不需要与地方的权力集团发生联系。在相反的情况下,地方精英控制了某些关键因素或强制手段,中央权力机构就变得软弱无力。各个国家的贡赋制之间还有区别,极端集权化的“亚细亚”可能会成为一种与封建主义相类似的政治寡头。贡赋制的生产方式或属于其中一种,或摇摆在两种之间。在此类社会中,政治核心区域的意识形态支配着其它区域,而这种意识形态由少数剩余财富抽取者创立,并被其它区域效仿。
长途贸易中的奢侈品是一种靠物品展现出来的文化优越性,表达的是一种意识形态的模式,因此具有重要的政治意味,“但这种奢侈品贸易经常与大宗物品的长途交易联系起来,尤其是在靠近水源的地方,交易成本会大大下降,例如在书中提及的黑海、印度洋和中国海区域”(13)[美]埃里克·沃尔夫.欧洲与没有历史的人民[M].赵丙祥,刘传珠,杨玉静,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101.。贡赋制社会中的商人和欧洲商人不同。在贡赋制社会中,商人通过交换谋取利益,当商人的势力变大,当地政权就会打压商人,商人没有主动的政治权利。而欧洲商人就比较灵活,并且可以成为政治团体的一份子。沃尔夫在书中记录了1400年之后贸易的不断增长扩大到了市场的规模,一直到16世纪建立在工业基础上的资本主义未开始之前,纳贡方式都占统治地位,贡赋收入依然是地主们的主要来源。这些贡赋收入也支持整个国家的运行,直到商业财富的极速增长导致贡赋收入也依赖于它。商人通过牵制纳贡的规模、与初级收集者和生产者展开交易、扩大奴隶制三种方式获得利益。虽然商业财富的积累和所存在的市场也存在各种交换,但它并没有在根本上改变社会劳动力的动员方式,依然是被贡赋制所束缚。
(三)亲属制生产方式
亲属制生产方式以亲属关系来组织社会劳动,书中沃尔夫将其界定为“一种迫使社会劳动服从于自然的改造范式,在此过程中,它诉诸孝道与婚姻,诉诸血亲和姻亲”(14)[美]埃里克·沃尔夫.欧洲与没有历史的人民[M].赵丙祥,刘传珠,杨玉静,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6.。亲属关系是在人与人之间确立权力的一种特定方式,因而也是一种共同承担社会劳动的特定方式。亲属关系在资源分配状态不同的情况下有着完全不同的运作方式,第一种是在资源分布丰富的情况下,亲属关系纽带是从日常生活中出现的,并把拥有相互关系的人联系在一起。第二种是对资源的利用有严格的限制,只有拥有亲属名分的人才可以使用,因之,亲属关系的圈子会依据资源来划定,并对群体成员的名份具有严格限制。
亲属(家庭或家庭集团)模式可以用于扩大政治秩序及意识形态联系的范围,而这些联系在法律及政治领域中可能会成为重要的运行法则。福忒斯在关于亲属制生产方式的研究中得出权力有两个来源:对妇女生育力的控制和出身。对妇女生育力的控制赋予人们对由女性、后代及姻亲承担的社会劳动的权利;出身则界定了继嗣和旁系亲属(15)[美]埃里克·沃尔夫.欧洲与没有历史的人民[M].赵丙祥,刘传珠,杨玉静,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112.。这种由亲属关系组织的社会,姻亲和继嗣关系不断地重新分配社会劳动的信息。除了亲属关系确立的特定关系之外,亲属制生产方式缺乏任何能够聚集或动员社会劳动的机制,因而会不断再生产自身。然而,亲属制无法解决冲突,会导致集团分化和分裂,并受到来自贡赋制和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社会的压力。
在这种社会中会产生酋邦,是一种拥有永久性协调机构的再分配社会。酋邦可分为两种类型:第一种是社会建立在亲属关系组织的模式之上;第二种是统治集团将等级的划分转变为阶级的划分,此时亲属关系的功能发生改变,不再是联合相似集团而是进行阶层划分。社会中的再分配成为阶级形成过程中的重要策略,若酋长想要保持对资源拥有独立权利的机制,就要参与到贡赋制和资本主义制的生产方式中。因此,相较于亲属制生产方式,贡赋制生产方式和资本主义生产方式都是以国家的发展和确立为标志的。这三种生产方式存在三组对立关系:有产者—无产者、有权势者—无权势者、有身份者—无身份者,不仅是社会本身的运行结构,也是与其它社会进行连结的基础。其中亲属制生产方式是原始社会的主要组织形式,有身份者不断积累物质与权力基础,使得社会内部逐渐产生等级并向贡赋制生产方式演进。
三、1400年开始的世界政治经济过程
沃尔夫将世界的联系推进到1400年前,详细描述了欧洲地区如何通过贸易和战争将世界其它地区的命运与它绑在一起,并形成一种世界政治经济网络。沃尔夫叙述的这一过程是欧洲早期社会的资本主义如何完成原始资本积累,并向世界其它地区进行传播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资本主义制与贡赋制、亲属制相互影响。直到18世纪后期,工业革命的成功使得资本大量注入工业生产,开启了以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为基础的现代性社会。但在欧洲还没有资本主义之前,世界各大洲就已经被各种经济性的方式连接了起来,沃尔夫在此想要批评的是“欧洲中心主义”者,如他在书中所说的:“无论那些宣称与历史有特权关系的人民,还是那些被认为没有历史的人民,都面临着同一种共同的命运”(16)[美]埃里克·沃尔夫.欧洲与没有历史的人民[M].赵丙祥,刘传珠,杨玉静,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13.。全球各大洲的“没有历史的人民”与欧洲的轨道相互衔接,一起统一在欧洲扩张和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所创造的更大矩阵之中。
在公元前800年之前,罗马帝国分崩离析,政治经济中心东移至拜占庭、“新罗马”和穆斯林国家。东罗马帝国是一个由达达尼尔政权统治的地区,西部的基督教世界在西罗马帝国之上成长起来,并产生出由条顿部落率领的纳贡政权,此时的欧洲“只不过是为满足叙利亚,亚历山大和君士坦丁堡的利益才被开发的地区”(17)[美]埃里克·沃尔夫.欧洲与没有历史的人民[M].赵丙祥,刘传珠,杨玉静,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 8.,它主要为这些地区提供奴隶和原木,并处在以达达尼尔和黎凡特为中心的长途贸易的支配之下。到了9世纪,拜占庭一些沿海城市开始成为商业中的竞争者,与此同时,阿尔卑斯山地区也经历着经济与政治的统一化过程。因为各地区之间贸易的争夺,战争随之出现,战利品的不断商业化使得各地区在政治和经济上构成了一个区域性的网络。这种政治经济的统一化和中央疆域的扩大,在西罗马地区带来了新型国家兴起的基础,东、西罗马的经济政治地位也被颠倒。欧洲世界不断成长起来,直到1300年其增长的步伐受到农业、时疫的影响,而更重要的原因是贡赋制度的弊端使得对外扩张所需的战争军费不断增加,导致农民反抗和叛乱。
为解决这一危机,欧洲开始向新的地区不断扩张,攥取和再分配资源进而获得暂时的缓解。欧洲向海外扩张的序幕由葡萄牙率先拉开,他们原本只想争夺地中海地区的商业与贸易市场,但没想到却打开了大西洋诸岛和非洲地区的通道。1492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标志着欧洲人开始向陆地进军,各个“新型国家”也开始了疯狂抢夺,经过两个世纪之后,欧洲就将其贸易活动扩展到世界各大洲,并使整个世界成为他们的战场。葡萄牙人开辟新航道到了亚洲地区,海上运输的发达使得更多物品进入到世界性的贸易过程中。欧洲人并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广阔市场,对美洲的白银、皮货,非洲的奴隶以及亚洲的香料、茶叶等物品的追求,将全世界的人民都卷入到资本主义的世界,彼此互相依赖、影响,共同形成一种新的世界秩序。因为西班牙人对白银的追求,在美洲殖民地上的卡斯提尔王室在纳贡政权与金属矿业的基础上建立了一种新的殖民秩序。为了使矿业生产顺利进行,满足矿区企业生活必需品的供应,欧洲人不得不对当地的粮食生产系统进行改进。为了控制当地土著人,将当地过去的部落村庄改成一种间接管理的机构,并根据他们对西班牙人的利益大小授予他们相应的自治权力。当地印第安人不仅要为西班牙人提供廉价的劳动力,还要从西班牙人手里购买日用品等。在美洲沿海平原地区的种植园区,实行军事化的粮食生产必定需要大量的奴隶,出口粮食作物与对新奴隶的需求,将美洲与横跨三个大洲的非洲地区连接在一起。
非洲的奴隶贸易打破原有的社会秩序,并形成了一系列新的劳动分工,非洲人负责捕捉奴隶和陆路运输,欧洲人负责奴隶的跨海运输、驯服奴隶以及奴隶的后续分配。奴隶贸易得到双方的积极配合,在西非不仅使得一些国家的政权得到巩固,还促成了新的国家的形成。在欧洲,大量的奴隶贸易加速了欧洲资本积累的速度,也将欧洲、美洲与非洲地区连接在一起,并逐渐改变了世界秩序。
英国最先完成了工业革命,它的成果迅速传播到世界其它地区,大量机械化生产推动了资本主义的成熟,也加速了现代化的发展。在资本的支配下,工业化生产形成了工业化地区,并形成世界范围内的原材料供应、加工生产、消费的经济网络。同时,自由、无产的工人阶级兴起,新劳工也随着经济网络不断向发达的工业地区移动。战争与贸易伴随着资本主义寻找原材料和新市场的整个过程,“1400年以后新出现的食品、纤维、饮料之类的清单令人眼花缭乱,很多东西能让人上瘾”(18)[美]彭穆兰.大分流:欧洲、中国及现代世界经济的发展[M].史建云,译.江苏:江苏人民出版社,2008:143.,欧洲人对中国茶叶的“上瘾”而产生的茶叶贸易,将中国与资本主义世界连接在一起,但之后中国人对英国人贩卖的鸦片“上瘾”导致的贸易与战争,彻底将古老的东方世界卷入了资本主义世界。在这一过程中,无论贸易还是战争,都是资本主义支配下世界经济的缩影(19)[英]艾伦·麦克法兰,艾丽斯·麦克法兰.绿色黄金:茶叶帝国[M].扈喜林,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6.。
四、文化网络在世界体系中的构建
不同于沃尔夫以生产方式来论述世界各地区的联系,马歇尔·萨林斯(Marshall Sarin)则强调文化网络在世界体系中的首要位置。马歇尔·萨林斯认为,“人对生活的看法并不是受特定的物质条件决定的,相反,人们对生活的看法决定着人们物质生产、交换和消费的方式”(20)[美]马歇尔·萨林斯.甜蜜的悲哀[M].王铭铭,译.北京:三联书店,2005.,他提出的“文化符号体系”制约着不同地区的人们的生活,也将不同地区的人进行区分。王铭铭对萨林斯的评价为:“萨林斯借用了索绪尔和列维-斯特劳斯的结构主义符号学理论,结合了英美象征人类学派的理论,把西方-非西方的文化类型联接起来,对西方本土的认识论和实践展开了深刻的反思”(21)王铭铭.萨林斯及其西方认识论反思[C]//王铭铭,编选.西方与非西方:文化人类学述评选集.北京:华夏出版社,2003:379.。在此之前,西方的研究者都主张将“生产”、“经济性”等作为世界经济体系的关键词,萨林斯则认为这种资本主义生活方式受到背后一套完整的西方宇宙观支配,而在非西方地区存在着其它宇宙观的支配。
在马歇尔·萨林斯之前,西敏司《甜与权力》一书便强调“要研究关于蔗糖的历史,我们便需要探究蔗糖食用背后的意义”(22)[美]西敏司.甜与权力[M].王超,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0:18.。西敏司通过文化社会的途径对近代欧洲人对甜味嗜好的历史进行考察,介绍了早期英格兰地区与美洲加勒比殖民地区的甘蔗种植园在蔗糖的生产、运输及消费之间的关系,与此同时,“糖”这种物品不仅具有自然性还具有很强的社会性。糖从奢侈品转变为大宗商品的现代性转型过程,与其被消费带来的资本主义原始积累过程,共同建构出与世界贸易体系并行的文化权力网络。受到西敏司的启发,萨林斯写著了《甜蜜的悲哀》一书,所谓“甜蜜的悲哀”是指西方现代性所包含的对人性的双重解释,一方面认为人有权利从各种外在的社会制约中解放出来,另一方面认为这种解放与资本主义剥削和殖民主义侵略的悲哀不可分割(23)[美]马歇尔·萨林斯.甜蜜的悲哀[M].王铭铭,译.北京:三联书店,2005.。在《历史的隐喻和虚幻的现实》中,英国探险队长库克被杀事件,就是夏威夷土著通过宗教神话所建构的社会文化来解释和处理一个异文化者的事件,夏威夷土著文化与欧洲文化的碰撞体现了不同文化对待同一事件的不同解释与处理方式,而非西方世界在面对外来文化冲击时是按照其自身的文化图示思考的(24)[美]马歇尔·萨林斯.历史的隐喻和虚幻的现实[M].蓝达居,张宏明,黄向春,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
萨林斯在“资本主义的宇宙观”一文中,主要从文化价值出发,论述太平洋地区不同社会运行的不同文化逻辑在资本主义扩张时代所出现的相互碰撞与相互影响。萨林斯批判了沃勒斯坦提出的中心、边缘的“世界体系理论”,以及沃尔夫以“生产方式”为核心概念将欧洲与其它地区连接在一起的论述,并认为这只是在提供全球性的民族志资料。萨林斯否定了沃尔夫将文化作为一种统治者的意识形态,并重新从马克思关于生产的概念中分析得出:“一种生产体系是一种绝对需要的相对形式,是满足人类需要的特定历史方式,文化假设正是他们历史行动的原则。”(25)[美]马歇尔·萨林斯.历史之岛[M] .蓝达居,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173.他认为,要将历史进程看作一个文化过程,当异文化进入到某一地区时,社会的历史变迁将会延续取代原有的文化图示。所以,资本主义进入到非西方地区,是资本主义的“宇宙观”进行传播并与当地人“宇宙观”交换的过程,在此过程中,当地人会根据自身的生存经验,用自己的文化图示将其包容并统筹到自己原有的文化观中。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是“中国贸易”“桑威奇群岛”与“夸库特人”。
中国皇帝与各国使者会面,本就是存在等级的会面,皇帝认为外国人带来物品是在向他朝贡,而外国人认为这是在做生意,为得到皇帝每次回赠他们的物品,英国人与中国保持着交往,但却认为中国是一个野蛮的国度,除了白银和物品,文化是绝对不被接受的。在中国,“贸易必须遵循朝贡制度,这是一项定制”(26)[美]马歇尔·萨林斯.历史之岛[M] .蓝达居,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蛮夷地区向天朝的朝贡行为不过是说明皇帝有着极高的价值,以及其文明化力量对他们的吸引力,皇帝的回贡不过是将上天与蛮夷地区联系起来的一种“怀柔远人”的方式。而英国献给皇帝的礼物不仅代表着西方现代工业文明,而且也是一套西方人完整的政治道德文明。皇帝与使者对待同一事件的不同态度,实际是两种不同文化观念的差异,它们在发生碰撞时往往都会使用自己的一套文化图示来解答和处理。天朝的包容性与征服性体现在陈列各国朝贡物的圆明园和夏宫,夏宫所表达的是皇帝完整的宇宙观,“天、海、地三界之内的所有生类无不汇集在他的池塘和园圃里面”(27)[美]马歇尔·萨林斯.历史之岛[M] .蓝达居,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所以,西方的文明是在中国文明轨道之外的,天朝皇帝对西方物品的排斥也就导致西方的商业经济无法融入中国的广大市场。
与在中国的境况相反,西方文明在桑威奇群岛的出现又变成了神圣的,当地土著认为西方白人是他们宗教神话中所说的具有文明化神秘力量的携带者“豪佬”。当地土著通过内部的竞争得到神力,因此,酋长们通过拥有西方物品的奇特性和夸富宴来进行神力大小的区分。同样在夸库特人地区也实行着夸富宴制度,他们同样认为财富与权力都是来自外部世界,但夸库特人不是通过市场上的炫耀性消费,而是通过“统合其他人群的方式,炫耀性的将物品分发给他人”(28)[美]马歇尔·萨林斯.历史之岛[M] .蓝达居,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夸库特人通过夸富宴来证明酋长的特权,以维持社会的等级,并不断生产等级,将自己创造成为祖先,这样的过程也就生产出了夸库特人的社会文化模式。西方资本主义世界生产出来的物品,满足了夏威夷群岛酋长们“竞争”的核心需求,所以资本主义贸易的扩张在这里要比在中国更为容易。
因此,萨林斯通过西方资本主义世界与太平洋地区的贸易进程,说明文化图示在资本主义扩张的过程中起决定性的作用。文化权力在构建世界体系中有着重要的位置,但萨林斯过于强调文化决定论在世界贸易网络中的作用,同样忽略了生产方式所起的重要作用。
五、结 语
资本主义从形成到对外扩张的过程也是现代世界体系逐渐形成的过程,沃勒斯坦以经济性的“交换”为核心,从奢侈品的交换贸易到大宗物品的商业贸易,帝国通过经济和政治力量向全球扩张,形成了“中心-边缘”的广泛格局,这种世界体系是通过广泛的劳动分工和产品交换将多个政治体系连接在一起的。沃尔夫通过整理1400年开始的世界民族志,基于“生产”这一核心概念,认为世界上无论是宣称有历史的西欧社会还是那些没有历史的人民,都是全球化历史进程的共同书写者。沃尔夫使用亲属制、贡赋制、资本主义制三种生产方式的分析方法,目的是为了探究原始部落社会、传统古式社会、现代性社会转变的历史过程,反思以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开启的现代性社会。但沃尔夫完全倾向于探究世界各地区的经济关联,忽略了文化在不同地区、人群之间在进行经济活动中的主观作用,认为文化是附着在社会生产活动的表层,不过是马克思主义理论中的意识形态部分。对此,文化决定论者萨林斯提出了质疑,并通过论述资本主义与太平洋地区的文化差异,证明了资本主义发展在不同文化图示中互相影响的过程。其实,世界体系形成的过程不仅是经济性生产方式的相互交替,也是不同文化图示相互协调并形成新的宇宙观的过程,文化与政治经济活动共同形塑了资本主义与非资本主义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