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下载

四个榻榻米大和四百二十一本书

2019-02-24陶媛

醒狮国学 2019年8期
关键词:功业榻榻米梦蝶

陶媛

台湾是最早将书店做成一种时尚的地方。在仁爱路,在敦南街,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人们在这里读书、写作,喝茶或咖啡。

思想穿上文字的蝶衣,飞过无数人的心头,少长咸集,相与为友。

是传统,却又不拘束;是时尚,却也不放纵;是商业,有着它的坚守,有情怀,不碍布局清晰。

诚品不是第一家地标性书店,却是一个可敬时代的开启。吴清友先生与他的团队,在当代找到一种存生的可能。追随者众,却鲜能步其风光。究其根本,有人才有土。苹果的伟大,是因为乔布斯;诚品的可贵,是因为吴清友。

人不能人,谈何外在功业呢?

人若能人,外在功业有无不碍生命的纯然。

前有吴清友,后有周梦蝶。台湾书界有此二人,如孔门之有子贡与颜回。显隐之间,皆有坚守。

相比诚品,周梦蝶先生的书店太小了。甚至不能称之为书店。是在台北的武昌街,拐角的一个小摊位。其面积仅有四个榻榻米大,能容纳四百二十一本书。

平生功业,半日读书、半日静坐,他在此往返,一转眼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间,自然也面临着很多其他的抉择,但正如他自己所讲:

我选择。

我选择冷粥、破砚、晴窗。

忙人之所闲,闲人之所忙

我选择岁月静好,猕猴亦知吃果子拜树头。

我选择读其书诵其诗,而不必识其人

为生计,他看管过茶馆,当过守墓人,后来稳定下来,在武昌街守着一个小小的书摊。这一条街,是市井的鼎沸之处。一楼多卖生活用品,二楼多为咖啡餐馆。而靠外的栏柱空了下来,就留给了那些零散的小贩。

周梦蝶先生是其中的一位,他的书摊专门出售旧書,有些是从自家淘下,有些是跟老教授收来。他卖书,不为挣钱,每日净赚三十元就可;不为交际,他日常皆如老僧入定。

静坐、读书、写书法,一日三般事,这个小小的书摊,是他的书店、书房和书院。周遭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不碍他一人成其究竟觉。

在武昌街的时候,他有时候读文学书,有时候读佛学书。先后有机缘拜余光中为师,亦听习于南怀瑾先生坐下。诗风开始变得开阔明朗,人生也明阔了起来,“树树秋色,所有有限的都成为无限的了。”

明阔中有所坚守,这就是他。他生来就是苦行僧一样的人吗?这些也是可以选择了。

1920年,除夕的前日,周梦蝶先生出生在河南淅川县。而在他出生前的四个月,父亲已经过世。他是在亲友的资助下,完成了幼学启蒙的。18岁才人得小学,虽聪颖勤勉,然而时代的炮灰落了下来,学校很快又没有了。

他被拉去当兵,辗转随军迁到台湾。自此山河路遥,妻儿远隔。

他终身没有再娶,别人间其故?他也只是说“我这样的条件,却想娶百分之百完美的女人。世间只有观音是完美的,可是观音不嫁人。”

他字斟句酌,终身在文字里酣眠。他不是非得娶观音那样的女人,书摊早已是他的终身伴侣。

却也没有守到天长地久,1980年,他罹患疾病,胃被切掉了3/4个。每天荷担摆摊的事情自然是做不了了。

而那片习惯的故土,他还是习惯性去凭吊。书摊对面即是明星咖啡馆。白先勇、三毛、柏杨,都曾在此占据一席之地。后来的二十年,周梦蝶先生也成了这里的座上客。可是,他从不高谈阔论,亦不聚友会讲,他只是于僻静处静坐或写诗。经常在的是墙角或屏风后的位置。老板、店员及部分的客人都知道他,他们亦敬他持重,慕他才情。

但也鲜少来搭讪,保持着各安天命的和谐。

如果他肯,不论是当年,还是现在,他都可以将书摊安置成咖啡馆的一角,年长或年幼,老外或者华人,在此读书、写作,喝茶或者咖啡。但是,他没有。他固守在自己的孤独国里。将闹市坐成自己的山林。

我选择无事一念不生,

我选择有事一心不乱。

我选择最后一人成究竟觉。

在他生命的最后15年,有朋友忍不住问他:“你弱不禁风、贫无立锥之地,为什么不出家?”他没有回答。

修行不入梵林,他自身即成寺宇;售书不在店铺,他此身即是文章。

大陆的人了解先生,更多的是从一本叫《孤独国》的集子,一部叫《他们在岛屿写作》的片子。他所在,是海峡那端的岛,也是武陵寄居的岛:写字的人,用文字酿一泉蔚蓝色的酒,点豆成兵,又汇作了大海。

这让我想到,希腊神话里的奥德修斯所讲:“我把我的岛屿一直带在身上。我要寻找的东西在我心里”。

不失其所者久。这个人与他的书店,虽亡仍存。

编辑/徐展

猜你喜欢

功业榻榻米梦蝶
Long-time evolution of charged grains in plasma under harmonic external force and after being withdrawn
浅析榻榻米的模数化设计在现代室内中的运用
荷塘美
挑战不可能
你能想象吗?榻榻米用途这么多
网络上流传甚广的数学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