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着海归儿子当老板:成功执念拧巴了一家人
2018-10-11乐凯
乐凯
甘肃省兰州市的李浩夫妇,辛辛苦苦送儿子出国留学,满心憧憬儿子归来。可儿子回国后,只甘于当一名平庸的打工仔。200多万砸出来的儿子,就这么个德性?李浩不认命,怂恿儿子当老板,不仅花光所有积蓄,還把自己和父母的房子拿去抵押贷款。最后,儿子成功了吗?
没出息!海归儿子回国要当打工仔
“老爸,算了,我还是听你的去创业吧!”2013年春节后,当儿子李仁杰说出这句话时,52岁的李浩长舒一口气。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光。
李浩1962年出生在甘肃省天水市农村,年少时因家贫辍学。早年,他和妻子袁梅是兰州市一家国企的职工,1987年生下儿子李仁杰。单位破产改制后,他一头扎进商海,靠电器代理生意,日子渐渐富足。
自己没念过大学,李浩便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李仁杰读大二时,身边涌起出国潮,他也想追风去留学,李浩非常支持。后来,哪怕他并未拿到奖学金,李浩仍把他送到英国伯恩茅斯大学,攻读工业设计专业。2012年7月,25岁的他拿到文凭后,返回兰州。
李浩本以为,儿子回国有自己的职业规划,可李仁杰似乎并无打算,每天待在家里,漫不经心地上网找工作。李浩有些失望,劝儿子去北上广闯闯。李浩很不屑:“北上广幸福指数太低,兰州挺好的!”
妻子袁梅倒挺高兴,觉得儿子在身边挺好。李浩又提出,让儿子去帮他打理生意。李仁杰撇撇嘴,说他对电器行业没兴趣,更不想沾父亲的光。李浩想想也对,寄希望于儿子凭本事,在兰州闯出一番天地。
全家人都觉得,李仁杰顶着留学光环,在兰州应很抢手。没想到,对他所学专业而言,好的对口工作寥寥。高不成低不就,加上缺乏经验,工作并不好找。袁梅劝他,先就业再择业。于是,李仁杰去一家培训中心当了老师,底薪3000多元,教学外还要招生。
这天,一个亲戚给李浩打电话,说带娃去这家培训中心上课,撞见一个老师很像李仁杰,问李仁杰留学回来了没有。李浩忙不迭地说,儿子刚回国,还正在找工作。亲戚“哦”了一声:“我就说嘛,小杰老有出息了,咋可能回来当个培训老师?”李浩讪讪地附和着。
儿子去英国留学,前后花了200多万,回国只做了个平庸的打工者,李浩很失落。他想,不如鼓励儿子去创业当老板,他脸上也有光。为此,他多次找儿子谈话。可李仁杰拒绝得很干脆:“我才不想像你做生意一样,整天不着家,我要有自己的spare time(闲余时间)!”袁梅也站在儿子这边。李浩很无奈。那段时间,每当朋友问起,他儿子回国后在哪儿高就时,李浩总是支支吾吾地带过。心情,自然好不起来。
事实上,李仁杰不想创业,还因为他刚交了女友丁佳琪。丁佳琪比她小2岁,兰州本地人,是一家银行的工作人员。李仁杰正处于热恋中,只想天天跟女友腻歪在一起,哪有心思干别的。
可即便是培训老师的工作,也不好干。或许是在国外呆久了,李仁杰并不太习惯于国内的职场,与同事相处也不算融洽,而且他放不下身价去拉学员,导致底薪之外,提成很少。他越干越没有劲头。见状,李浩又多次劝他,他仍犹豫不决。
2013年春节后,李仁杰参加了高中同学聚会,发现大家在国内职场深耕多年,都混得风生水起。只有自己顶着出国留学的光环,却是半死不活。回到家,李仁杰向父亲提出要创业。李浩非常高兴:“老爸没学历,当年白手起家,都能做到现在这份儿上;你是硕士学历,留过学,还有家底,足以碾压大多数人!小杰,你找项目来,老爸全力支持你!”李仁杰听后,也热血沸腾。很快,李仁杰从公司辞职,提出要在淘宝开店,销售体育用品。李浩觉得,以儿子的学识,开网店有些大材小用,但想到投资不大,就当给他热身,便同意了。
太挫败!跌跌撞撞两次创业打水漂
之所以选择开网店,李仁杰是觉得,相比实体店而言,网店技术含量不高。可真正做起来,他才发现并不简单,从装修店面、上架宝贝,到熟悉交易、发货和售后流程,磕磕绊绊地才走上正轨。
5月,网店开张。李浩先后投了10多万元进去,不仅找关系帮他找货源,还发动亲朋好友去捧场。起初,网店生意红火了一阵。可时间一长,流量越来越少。李仁杰的店如沧海一粟,在众多网店中沉没下去。
李浩一边给儿子打气,一边积极想办法,到处拜托朋友介绍,引荐淘宝高手给他认识。那次,一个皇冠卖家明确表示,他的经验都告诉了李仁杰,剩下的就是苦守和苦熬。然而,店里生意依然不好。
进入下半年,生意更是一落千丈。来比价的多,成交的少,“旺旺”还24小时闪个不停。李仁杰烦不胜烦。女友丁佳琪更无数次抱怨,怪他赚不了钱,却比总统还忙。2014年初,李仁杰索性关了网店。
李仁杰明显受挫,天天茶饭不思。袁梅建议儿子去上班,并私下对丈夫说,儿子不是经商的料,她也不忍看他辛苦,何必非要逼他,李浩坚决反对:“慈母多败儿!堂堂留学生,岂能无事业?”
转过头来,李浩鼓励儿子,说自己也干过好几行,最后才在电器行业挖到金子,让他别着急,年轻不怕失败。李仁杰表示,他觉得自己并不适合创业。李浩却说,经验都是在失败中积累而来的。见父亲说得笃定,李仁杰也心有不甘,决定再试一次。
2014年4月,李仁杰发现周边商业区有很多店萧条,餐饮店却是开一家火一家。他想另辟蹊径,利用自己优势,开个主打英国美食的小型西餐厅。
餐饮业赚钱,可李浩知道不好做。他让儿子先去考察市场。李仁杰答应了,扎扎实实跑了两个月,搞定了门面和大厨,并做了一沓像模像样的可行性报告。李浩被儿子的付出和决心打动,投了50万进去。
可理论归理论,实践起来截然不同。先是和装修工头斗智斗勇,店招设计、人员应征、食材采购、价格确定等,也让李仁杰焦头烂额。开业前,服务员又临时撂挑子,还是李浩请人来救的场。
最毁灭性的打击是,在开业促销后,习惯牛肉拉面的食客,对英国餐食并不买账。李浩建议儿子把口味本土化,但李仁杰坚持保留原汁原味。餐厅迅速冷清下来。这次创业持续了近一年,再次以歇业告终。李仁杰不愿再折腾,提出要去找工作。他深深覺得,当老板还不如给人打工来得轻松。
此时,李浩的电器生意受到网络冲击,他和妻子及时止损,把实体店转了出去。正由于自己事业不顺,他更希望儿子有出息。听说儿子要找工作,他一方面打击,说“看别人脸色的日子不好过”,另一方面鼓励:“马云成功吧,他当年失败了多少次?刘强东牛吧,也曾被逼得一夜白了头。你这才吃了多少苦,咱花几十万积累经验,放弃太可惜了!”在父亲反复洗脑下,李仁杰渐渐也觉得自己是支潜力股,只是蓄势待发。
2015年7月的一天,李仁杰兴奋地告诉李浩,他要与人合伙开剧场。李浩一时间有点蒙:剧院可不是小生意,能做得来吗?“老爸,你放心吧,我这次有十足的把握,咱们的剧场一定火!”李仁杰拍着胸脯道。
李仁杰并未说笑。他这次找到的合伙人张诵,在他看来很给力。35岁的张诵是西安人,父母从商,家境优渥,是个海归的工商管理硕士。当年,两人在英国认识,并一直保持联系。一个月前,张诵来兰州办事,约李仁杰出来吃饭。席间,李仁杰谈起创业找项目一事。张诵兴奋道,他此前来过兰州几次,发现当地剧场资源很不均衡。考察了许久,他想在兰州投资建个中型剧场。目前项目已启动,他筹到了大半资金,还有200多万元缺口。“不如咱合伙吧!”张诵盛情邀请他。
李仁杰眼前一亮。搞艺术的他,对投资剧场特别感兴趣,而张诵在他心中,又一向是稳重靠谱的代表,他动了心。之后,他去在建的项目现场考察了一番,非常满意,当即回来跟父亲商量。
难回头!寻死闹剧压垮绝望父亲
看着儿子边兴奋比划,边口若悬河的样子,李浩差点也被带动情绪。可当他听到项目的资金缺口数额时,心里一沉,他手上现有的现金和积蓄,远远不够,便推说风险太大,建议儿子先放一放。
李仁杰正说在兴头上,这样一盆冷水泼下来,他自然无法接受,称这是千载难逢的投资机会,如果错过,他这辈子再也不打创业的主意了。
难得见儿子如此有激情,李浩既高兴又为难。李仁杰带他去见张诵,他也实地考察了下。毕竟隔行如隔山,他一个做电器批发的,哪懂文化领域的生意。不过,他觉得张诵看着不错,加上儿子打边鼓,表达众志成城的决心,妻子也一再帮儿子说话,他咬牙答应了。不久,李浩将自己和他父母的房子都拿去做了抵押贷款,加上手上积蓄,凑足250万元交给儿子。
2016年3月,剧场开业。首场演出,就迎来开门红。亲朋好友纷纷前来道贺,感叹留过学的孩子就是不一样。那天,李浩的腰杆都格外挺得直一些。
起初半年,剧场生意确实不错,不说场场爆满,上座率起码超过五成。可后来,附近商业区引进了一家全国连锁的大剧场,瞬间吸引走客流。他们打了一阵价格战,毕竟资金实力远逊于对方,败下阵来。
2017年2月,剧场几乎入不敷出。5月,由于资金链彻底断裂,张诵无奈转让了剧场,仍负债累累。他义气地担负起债务,但李仁杰家的投资也打了水漂。
李仁杰失踪了。李浩夫妻找到张诵。张诵再三道歉,说小杰压力很大,怕他想不开。袁梅生气地对李浩说:“都怪你逼小杰创业,万一他想不开,我也不活了!”李浩锥心刺骨:“怎么会失败呢?咱儿子那么优秀……”后来,夫妻俩终于在郊区的一间出租屋里,找到了满身酒气、憔悴不堪的李仁杰。看到父母,他哭着跪倒在地:“爸、妈,我对不起你们……”
剧场关门后,由于还不上贷款,李浩抵押的房子被银行拍卖,他和妻子只能租房生活,七旬老父母也搬进了养老院。此后大半年里,李浩夫妻搬了三次家。想到自己辛苦一生,晚年却落得流离失所,李浩悲从中来。妻子埋怨,亲友议论,让他越来越后悔: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逼儿子去创业!
李浩逐渐转变了思想,劝儿子去找份工作。可此时,李仁杰的想法却变了。5年的创业经历,让他已经放不下身价去打工。失败的打击,让他抱怨的是运气,却不是自己的才能和努力。他一心想寻找项目咸鱼翻身,身上没钱就在女友那里蹭吃蹭喝,加上母亲偷偷接济,日子就这样过了下来。
2018年2月,李仁杰说他找到个好项目——快递物流,让父亲借钱他东山再起。李浩劝他别折腾,说自己也没钱了。李仁杰让他去借,李浩说:“你确实不是做生意的料,放弃吧!”李仁杰火了:“我本来只想有份工作,过简单的生活,你非要我创业,现在我没法回头了!别人笑我是扶不起的阿斗,我必须成功!”
4月,李仁杰再次找到李浩,说他已经耽误了自己一个项目,这次做新品牌的化妆品代理,一定要他支持。李浩坚持说没钱,有钱也不会给他瞎败。
李仁杰气冲冲地摔门而去。半小时后,李浩收到儿子的微信视频。只见他站在空旷的平台上,吼道:“你逼我走上创业路,现在又把我扔半道上,不管我!那好,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说着,他翻上栏杆,镜头给到一眼不见底的楼下。李浩惊出一身冷汗,意识到这是楼顶,当即软下来:“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
此后,李家亲戚获知此事,实在不忍心,凑了一点钱,给了李仁杰。李浩知道后,又气又躁。
果然,李仁杰的新项目很快败完了这笔钱。见他整日无所事事,女友丁佳琪与他分手。再三挽留无果后,李仁杰更把所有的不顺,归结到父亲身上。
5月12日,李仁杰又来找李浩要钱,把家里闹得满屋狼藉后,恶狠狠地丢下句:“好啊,你不给,我现在就死给你看!”之后,他转身离开。
袁梅不在家。李浩想着儿子可能又要去上演跳楼闹剧,头痛不已。他翻开家里相册,看着李仁杰从小到大的照片,更倍感痛心。李浩想,与其儿子像定时炸弹一样,随时要死要活,还不如自己先死了,一了百了。他麻木地爬上了自家六楼的阳台,跳了下去……
邻居们发现后,立刻拨打了110和120。所幸,李浩跳下时,被与二楼齐高的大树树枝挡了一下,经过兰州市人民医院的及时抢救,他保住了性命。但由于腰椎严重受伤,余生他将终日与轮椅为伴。
事发后,李仁杰羞愧难当,长跪不起。袁梅终日以泪洗面。曾经,属于这个小家的幸福,已渐行渐远。
(因涉及隐私,文中人物为化名。)
[编后]父母花费重金,甚至倾家荡产,送子女出国留学,无形中也提升了对他们的期望值。而子女回国后,有的成了尖端人才,有的创业当老板,也有的当了普通员工。其实,只要他们一步一个脚印奋斗,早晚都会获得不同意义上的成功。作为父母,理应平常心态,给予孩子理解和支持,接纳他们的多样化人生。
编辑/鲁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