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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风景”的 比较文化学差异

2018-09-13

中国新闻周刊 2018年33期
关键词:埃菲尔铁塔铁塔巴黎

现代风景学必须夯实“日常性体验”这一地基

暑假外出旅游的多,我一位河南同学去开封玩后发朋友圈:“同样是铁塔,历史悠久的开封铁塔很少有人知道,埃菲尔铁塔却风靡全球。”有点为家乡风景抱不平的意思。

“风景”与地域主义的牵扯,其来有自。我们的祖先看到一座山,可能首先是从工具性视角发问如何靠山吃山。生活水平提高,“有闲阶层”出现,开始以欣赏性视角打量一座山,这才催生了“风景”。

这方面,向有“壮游”传统的英国人是先驱者。从17世纪开始,英國贵族子弟大学毕业后,一般要先游历欧洲大陆的古希腊罗马故地,作为经典人文教育的一部分。从18世纪60年代开始,随着英国工业革命的进展、国力的强盛,英国人开始有了文化自信,莎士比亚和弥尔顿的地位已经与荷马和维吉尔并驾齐驱。后来又出于对法国大革命的厌恶,英国人讨厌一切人工设计的园艺,就像讨厌不自然的政体。他们鼓吹自生自发的秩序,喜欢去远离城市的地方寻找“大自然之美”,政治与美学找到了结合点,英国式风景观就诞生了。在欧洲大陆,资产阶级尽管取得了政治领导权,但还没有掌握文化领导权,他们在美学品位上模仿贵族,也开始到各地旅游,这才导致了旅游业的兴起。(见达比《风景与认同》)

埃菲尔铁塔之所以比开封铁塔有名,除了景观价值更大外,还因为埃菲尔铁塔具有更高的政治文化符号价值。它不但是法国人抒发民族自豪感的符号,也是世界各国中产通过旅游宣示身份的符号。再说了,它还有巴黎这座美丽的城市作为背景。巴黎的魅力不虚,尤其是有很多迷人的日常小风景。比如,画家黄永玉赞叹“巴黎人不会挡住画家写生”,学者赵鑫珊留恋“巴黎某座凝固音乐般的教堂拱门”,作家陶杰痴迷“日暮六点钟时叹息桥下的野猫瞳孔的慵懒,以及圣拉扎尔火车站清晨月台上印象主义的迷雾”,还有“巴黎女人走在街上的风情”。

按照比较文化学的说法,西方的“风景”多是主体从外部欣赏作为客体的风景,讲究“可观”,崇尚壮观、华丽,以及灵魂的惊叹;而中国的“风景”多不分主、客体,人可游在风景中,追求的是风韵、回味,以及和谐美。但现在看来,西方风景似乎吸收了东方的优点,反是我们丢失了自己原有的特点,那些遍布中国乡村的丑陋马赛克建筑即为显例。

好在文人之作中,还留下中国传统“风景”的一些遗绪。汪曾祺说,自己喜欢逛菜市场。“到了一个新地方,有人爱逛百货公司,有人爱逛书店,我宁可去逛逛菜市。看看生鸡活鸭、新鲜水灵的瓜菜、彤红的辣椒,热热闹闹,挨挨挤挤,让人感到一种生之乐趣。”胡兰成也说,自己对名胜古迹不感兴趣,倒是对常走的小街小巷有感情。“在桂林,探寻七星岩,那幽邃奇险的洞穴,我一进去就急于想出来。还是回去的路上,看女人在护城河边洗衣裳看了半天。”最有趣的是香港设计学家赵广超,别人到了古寺都听晨钟暮鼓、经诵梵呗,他却枕在大殿里,望着屋顶的斗拱,仿佛听见榫说“执子之手”,卯答“与子偕老”。

将东西方风景学融合起来的,是日本学者中村良夫。他认为,如果一个人把自家附近的河流弄得很脏,却涌到美术馆排队看展览,说明文化与生活场割裂了,现代风景学必须夯实“日常性体验”这一地基。他举例说,城市并非像乡村一样是熟人社会,邻里之间就有必要告诉对方,自己不抱敌意。“民宅在窗边、檐下摆放花卉的习惯在欧洲大部分国家都很普遍,有的地方甚至立法半强制地推行。我们看到这些风景时,常常有一种接受了某人致意的感受。”(见《风景学入门》)

所以,不用将自己家乡风景与埃菲尔铁塔相比较,自惭或不服。风景有大有小,远的大的风景或许只是“面子”,日常小风景才是“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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