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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教观察:被性骚扰后,她们等待平安成年

2018-08-06黄孝光

廉政瞭望 2018年13期
关键词:菁菁小园陈老师

文/本刊见习记者 黄孝光

告别许小园家,她陪我们去其他学生家走访。

育人之德昭昭,而业有不轨者。2015年5月,我去甘肃一山区小学支教,遇到了平时只在新闻上看到的性骚扰事件。封闭的大山中,几个年方懵懂的小学生如何走出被侵犯的阴影?她们跌跌撞撞的疗伤之路引人深思。

群山峻岭中村落散布,未被撤并的学校隐身其中,收留了一批未能被送出山外念书的留守儿童。据村民反映,周围小学中,老师、校长甚至门卫性骚扰学生的事件屡见不鲜。我去的第一个周末,有学生悄悄告诉我,这所学校就有类似情况。

她指了指同行的许菁菁说,“她就是受害者。”

该校共8个教职人员:1名校长,3个当地老师,4个支教老师。调查发现,当地老师刘某侵犯过3个学生:三年级的许小园,六年级的许方莉和许菁菁。

维权行动由此展开。一个月内,支教同事陈老师和涉事老师刘某相继失踪,刘某后来受到停职处分。而受害者中,年纪小的许小园自始至终从未知情,许方莉和许菁菁则在阵痛之后,走上了漫长的自我保护和疗伤之路。

2018年5月1日,我和另一支教同事丁老师重返故地。得益于脱贫工程,村子的泥墙粉了白漆,山路硬化了,漫山遍野的杏树发了新芽。原先由尘土堆就的学校,也被装点成色彩斑斓的乐园。

学生们稚气未脱的面孔,也发生了微样的变化。未成年的她们逐渐恢复寻常人的喜怒哀惧,尝试同过去和解。

事发

多年以后,学生还是会问起那个皮肤黝黑、喜欢韭菜拌盐吃、说去县城办事却一去不复返的陈老师。

陈老师失踪头一天,我和许菁菁的家长联系,决定一同去县城举报。刚听闻性骚扰之事时,找同寝的陈老师商量,他劝我不要惹事。

几天后,另外两个女支教老师也来报到了,我提醒她们当心住在隔壁的刘老师,并跟校长汇报了情况。

校长竟一脸淡然,原来他来此赴任前便有所耳闻。“这事交给我,你看我明天的表现吧!”他请求我相信他。次日早操集合,介绍完新老师后,他含沙射影地警告“某些老师莫做一些违背良心的事情”。随后,他分配刘老师继续做许菁菁的班主任。

我向许菁菁所在六年级分析:校长息事宁人的态度已经明朗,你们只能靠自己。想要摆脱刘老师带给你们的威胁,你们必须严格保密,我也必须争取家长的支持。

我写信安慰许菁菁,尝试说服她同意我与她父母沟通。第二天早读课,她班男生许斌勇以送作业为名来我办公室,塞给我一封回信。

“你去找我爸吧,我支持你。”信尾,许菁菁这样写到。

几分钟后,许斌勇急匆匆跑回来,告诉我“她们”在班里哭起来了。

教室里,除许菁菁外,许方莉也低着头,泪珠不断蹦出,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也被欺负了,不想让人知道。但刚才我们讨论时,她忍不住了。”许斌勇解释说。

“快别哭,刘老师撞见会疑心的!”我警告她们。询问间隙,门口放哨的另一男生提醒我们刘老师来了,我立即切换话题,佯装给他们布置功课,她们瞬间笑了起来。

我开始寻求家长的帮助。许小园的父亲远在外地打工,许方莉希望对家人隐瞒此事,唯一方便联系的只有许菁菁的家长了。举报当天家长失约,我带着他的签字独自去了教育局。

教育局副局长当着我的面给乡学区去电。第二天,学区负责人找我谈话:将给予刘老师停职处分,但不会进行调查。调查取证需要家长全力配合,按照他们以往经验,家长很难扛住压力坚持到底。更重要的是,为了保护学生,不宜将事情公之于众。

不过,刘老师在被举报之前就消失了。此后,我们也再没见到过他。

消失的还有陈老师。此前校长在网上发招募帖,称学校缺老师,部分年级停课了半个学期;无需经过选拔,他唯一的要求是即刻报到。盛气之下,陈老师工作未辞、租房未退,背上几件衣服就去了。然而同为甘肃农村人,他家也有好几个弟弟妹妹要照顾,有不愿“惹事”的难言之隐。

学生不时问我,陈老师去哪了?我告诉他们:陈老师家和你们一样贫穷,你们要理解他。

层峦叠嶂,隐蔽的环境给了刘老师作恶的空间。

孤立

六年级学生共9人。虽然曾经因为性骚扰之事,他们紧紧团结在一起,但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没有想象般和谐。

刘老师离开后,他们的语文和数学成了自习课。上课期间,许菁菁经常捧着课本,独自站在教室外的围栏边。有天早上,我发现她站那儿抹眼泪,问她咋回事,她告诉我有男生不允许她进去,否则要挨揍。

我气愤不过,想罚那个男生跑圈。他的妹妹向来乖巧,却突然从隔壁班跑出来,冲我大嚷一声:“老师,你就是个魔鬼!”

大家都在围观,当地人兰老师走过来,劝道:“这儿问题太多,你管不过来的。”

我跟她争辩,但几天后便后悔了。校长指派我带六年级学生下山参加毕业统考,临走前一天收到匿名纸条,提醒我保护好许菁菁,有人放话要报复她。我于是理解了兰老师的劝告——我可以保护她一时,但离开之后呢?她们还要上同一所中学,那所中学学生被霸凌致死的事件偶有发生。

何况,在学习上许菁菁与许方莉都是“差等生”。当地高中升学率不及50%,看不到升学希望的情况下,她们难以得到关照,只能“野蛮生长”。

与其被欺凌,不如做欺凌者,许方莉选择了另一条反抗之路。有天,低年级的几个男生前来告状:“许方莉欺负人!她经常叫我们替她做事,不做就打我们。”

“你们一群男生,还会被一个女生欺负?”

“她太凶了!”

“那么,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来告诉老师?”

“因为她毕业了,我们不再怕了。”

似乎告状事发了。那天下午,我和他们在校园打篮球,背后突然传来呵斥声。猛回头,看见许方莉因生气过度而发黑的脸色,连我也不禁胆寒。

依赖

相比而言,许小园是幸运的。她虽多愁善感却热情好动,同学都很喜欢她,我和她的班主任丁老师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的情绪。

有天去家访,回来时许斌勇陪我走干枯的河道。趁没有别人,他一边攀爬引路,一边气喘吁吁地讲述同学被侵犯的细节。

“许小园最可怜了。”他说,他们隔着窗户偷窥,看见许小园坐在刘老师的腿上,笑着挣扎:“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许小园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却渐渐缕清了自己的身世。她和许薇同龄同班,住在同一家,许薇却要唤她姑姑。原来,许小园是被许薇爷爷抱养的;这一家子小孩很多,许薇还有4个妹妹。

得知身世后,“想不开”成了她的口头禅,我和丁老师频繁收到她的短信:

“有时候我真的想不开。”

“我感觉我撑不下去了。”

“如果两边都不要我,我就只能自杀。”

安慰的话不起作用,我们盼望她快点长大;却也担心长大之后,她会明白另一件事情。

她越来越依赖我们。5月1日那天晚上,我们连同十几个学生聚在她家聊天。13岁的她夺过酒瓶,灌了两大杯,大哭着说想我们了。

赶走刘老师后,许菁菁父亲请我去他家吃饭。后来许菁菁在告别信中回忆道:“你走的时候,我是哭着从门里进去的,因为你说在我家吃最后一顿面了。”信尾,她画了两个头像,并用不同颜色的笔写了四遍“不要忘记我”。

向来孤僻的许方莉也开始接纳我。某条短信上,她表示“从来没有那么放松,好像天都亮了起来”。

然而她敏感得像一块一触即碎的玻璃,同学不经意的一句玩笑,总惹来她的怒目。支教结束后,某天许小园发来一条短信:“咱们从此恩断义绝!”

后来在丁老师的询问下才知,许方莉跟许小园说,我背地里总说她坏话,她信以为真了。

丁老师悲观地觉得,许方莉“没救了”,小小年纪内心阴暗至此。我也疲惫了,不再回复她后面发来的几条诅咒短信。

在许菁菁家吃最后一顿臊子面。告别期近了,饭后她独自回到房间哭泣。

和解

5月1日,我和丁老师重返甘肃,请学生到县城看电影。浩浩荡荡的队伍,许方莉走在最后,看到我便低下头,始终沉默不语。

几天后,我收到她久违的信息:

“曾经的我太幼稚,过了这么久,才发现以前是我太过愚昧。我为我的所作所为道歉。”

“为什么突然找我说这个?”

“那天看到你了。”她回道。

去年她主动加了丁老师的QQ。所有的变化陆续通过QQ空间传来:许方莉好像变乐观了,经常晒自拍;许方莉好像合群了,许多人给她的说说点赞……不久之后,丁老师又告诉我:许方莉好像谈恋爱了。今年初中毕业,她和许菁菁都没考上高中,但3年的初中时光似乎让她们走出来了。

许小园的感情则停留在3年前我们相识的时刻。有时候,她会抱怨小学毕业考试,数学只考了33分;更多时候,她喜欢分享山里面花开杏落的日常。

看电影那天,因为家人不同意,许小园没有下山;映后回到村里,我们选择到她家聚会。晚上,许小园拿出一张磨得发亮的作业纸问我:“你知道这是什么嘛?”

没等我回答,她说:“是你写的信,我隔几天就拿出来看看。”

那封告别信中,我隐晦地提醒她,“遇到危险一定要告诉家人或老师。”

对她来说,刘老师的突然失踪是一个谜。而对许菁菁和许方莉而言,这段遭遇更是一个不容触碰的伤痕。不幸在于,她们小小年纪就要承受此种不堪;幸运在于,彼时懵懂的她们,不会像其他选择轻生的女生一样反应激烈。

第二天,我和丁老师重返校园。煤房角落,看到一张破旧的木牌,木牌上写着一个名字:刘海丰。这是谁?我们愣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文中未成年人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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