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偶记

■

一

每次回老家，在火车上脑子里就会预先展示一个绿色的画面——那某一年心血来潮，没跟父母打招呼就了。家里果然跟以往回去看到的干净处都乱糟糟的。父母看着背着包的我有点慌张。可见，为了我的几日小住，父母每次都会忙活好几天。

就是那次，我推开小院的后门，没想到一大片鲜嫩的绿色迎面扑来。那一瞬间，让我印象深刻，估计永远都难以忘记。

我妈种了一辈子地，从骨子里喜欢在地里忙活的感觉。即使她前几年出了车祸，之后生活只能勉强自理，可院子前后只要有泥有土，一年四季都能看到绿色。

今年也不例外，院子前的空地有萝卜、大白菜、小白菜、豆角，院子里有辣椒、冬瓜、南瓜，房上有茭瓜。后院的茄子都结疯了，总也吃不完，地刚翻过，种了秋蒜，因为下雨刚发几天的芽，又嫩又萌……

于是，在家吃饭就变成了这样的模式：院前摘些青菜，院里摘几个辣椒；院后揪了茄子、拔几根葱；再点上木柴生火，饭就成了。

以前回家，放了行李跟父母打过招呼，都会先跑到院子里的右偏房去看奶奶，如今奶奶不在了，我好几年才适应，到院子里愣一下神，向左转头，看看那棵石榴树。今年石榴依旧结了满树，枝条压断了好多根，得用棍子支撑着。

二

屋后的池塘，是我少年时的乐园，每个夏天，回忆里都有它。那会儿它水面广阔，水质清澈，淘米洗菜都没问题。即使后来家家都很讲究，只用井水，池塘成了洗澡的地方，但趁着大人睡午觉，从池塘里钓几条鱼，一家人解顿馋，就是家人难得能记到现在的好时光。

只是少年时竹竿拴线、翻石头捉蚯蚓就能完成的准备工作，如今替换成了伸缩式鱼竿、打窝饵料、鱼漂鱼线……即使这样，碰上下雨水凉，除了几条手指大的野鱼，鱼漂都不动弹。想起当年蹲在树上玩着就能拽上来半斤重的武昌鱼，也是足够让人唏嘘一番了。

每次中秋节回家，基本上都能碰上秋收，有时赶早了，回程时玉米才开始收。有时赶晚了，到家地里一片平坦，麦子都种上了，但家家户户的门口一片金黄那是肯定的，玉米是这个季节的主角。

今年正好赶上秋收的中间，玉米收了一半，因为连下三天雨，后面一半还在地里，黄豆也陪着。庆幸这次终于可以帮父母干点农活，兴致高昂地扛着镰刀下地，才发现积水没退，地里软得像面包。玉米带秆站地里几天还行，没大问题。可天一放晴，一个太阳暴晒，黄豆粒就能弹出豆荚。

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面包”地开始收黄豆，根本没法下刀，连绵阴雨下的黄豆秆又软又韧，只能连根拔起。二姐临时想出的办法，用手折，贴地往上四五指的位置，用点力一折，豆秆儿断得又轻又脆。

吸收法是利用VOCs气体在某些溶剂中的高溶解性，采用高沸点、低蒸汽压的其他液态有机溶剂气体进行吸收净化，再通过精馏等方式进行分离[4]。

可看着一片不大的地，真要一边找下脚的地方一边弯腰伸手，还是很快就会疲惫不堪。于是我跟二姐感叹：直到现在，还能清晰地记得小时候干农活的那种绝望和崩溃——我妈是个好强的人，总希望时时处处都比别人勤奋。所以一旦春种秋收，她忙得连家都顾不得回，每天冒着晨露晚霜，一天三顿饭在地里吃。

哪怕是别人眼里的农闲，庄稼老高了，大人用锄锄地松土就行，我们小，可也得跟着下地，用锄头会锄掉庄稼苗，就用刀割草。我妈不能看到地里有杂草，因为她觉得这样会夺庄稼的肥力，所以起早贪黑，她锄地，我们跟着薅草。

那种一天又一天、一星一点跟小草做斗争的日子，头顶晒透草帽的太阳、地面蒸腾让人发晕的热气，看着别人家收工，而我们却不知道几点能回家吃饭歇息，现在想起来，都让我觉得有一种崩溃。

想来，这也是无数身在农村却不想吃这个没有盼头的苦，于是想跑出去看一看的人的崩溃吧。一代一代不安分的年轻人就是这么跑出去的，直到现在已经没人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

是的，谁也没想到，我满世界跑，用工作糊口，二姐嫁到镇上，小家庭靠做生意生活，如今的这个太阳底下，我们俩依旧在用手折黄豆，然后蚂蚁搬家一般，一点一点往家里运。

保持不变的是我妈，看到我们俩一边慢腾腾找地方下脚，一边缓慢地积累折下来的黄豆，嘴里还聊着天儿，她扑腾扑腾下了水，脚上穿着鞋，水和烂泥一起漫过她的脚踝。走路还稍微摇晃的她，一下手，速度就比我们明显快多了。

大太阳下的庄稼地一片安静，只剩下“咔嚓咔嚓”黄豆秆折断的声音……

三

无论什么时候回家，一般能待的时间，长则六七天，短则三四天。

在家里的流程也越来越固定——到家之后，大姐二姐两家很快就会过来，大家庭聚到一起撮一顿，算是接风；之后，根据生意忙碌程度，两家抽空再请我们各自吃一顿，以前是兴师动众做上几个小时大餐，后来是挑挑拣拣找一家合适的饭店；最后，临走前一天再回到我家，一顿大餐作为送行，我醉酒闹笑话一般都是这种时候……

今年，我爸为了我们回来能吃饭舒服一些，他找人把烟熏火燎多年的厨房粉刷一新。以前都是我们到家，再去街上鸡鱼肉蛋大采购一番，今年他不想让我到处跑，早早用鱼、肉把冰箱塞满了……

嘴上我总嫌弃，回家没几天，基本上只剩下吃吃喝喝了，而且每次全家一起，聊的也都是同样的鸡毛蒜皮——关于父母，能不能别执拗了，就别种那地了；关于孩子，小的聊成绩，考什么学校，大的要毕业了，要找什么工作；还有家族里的家长里短，纷纷扰扰……

每次吃饭都特别开心，每次都忘了时间，连照片都想不起来留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