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舱里侃生死
2018-07-03王一方
王一方
上周出差,飞机上发现邻座青年一路埋首于书中。我用余光一瞟,原来是哈佛医生葛文德写的《最好的告別》。我是这套系列书的主编,并写了一篇长长的序言,此时不免惊喜。
一聊才知,这位it精英有几位家人刚刚退休,有两位罹患了恶性肿瘤,一周前刚告别了一位至亲。这让他不得不直面衰老、疾病与死亡的话题。得知我与此书的渊源,他向我提出许多问题。
“我亲临了抢救现场,送别亲人,感受到现代医学的强盛。但有一点不明白:各个脏器功能都可以被机器矫正或替代,为何整体生命的功能却要终止?整体不是部分之和吗?”
是的,体外循环、人工心、叶克膜(人工肺)、人工肝、人工肾、肠外营养替代衰败的器官,是轻而易举的技术解决方案。关键是,死亡不是外周器官的衰败,而是中枢系统大脑组织的衰败,导致外周器官功能的停歇。
他不满足于我的回答:“为何不选择人工脑方案,将大脑的功能外包(外挂拼接,合成器官)给人工智能?”
是的,人工器官都齐备了,就差人工脑了。可回头想一想,全套人工部件,外加人工智能控制,那还是生物人吗?我直言告诉这位心气高昂的朋友,生物学层面的仿真与替代不难,但人类是万物之灵,不仅有生物性能,还有十分复杂的情感、意志、尊严、信仰等。
第二个问题是对离世时间(死亡通知书上的时间)的不解。究竟是仪器探测到病人主要器官停止功能,还是体外人工器官被关闭?还是救治医师实施人工复苏术发现依然无效而停止的时间?他在现场,觉得好像是第三个时间,如果真是如此,只要救治医生不停止人工复苏术,患者就不算是进入死亡?
我回答,第一个时间是自然死亡时间,第二、第三个时间都是人工干预试图逆转死亡的努力时间,生活中就有这样的案例——穷生富死,只求“名义”上的存活。与其这样活着,不如有尊严地离去。
他又问:“家里有两人患上癌症,其他家人都很恐惧,如何解脱?”对这个话题我思考较多。在目前的医疗环境下,癌症不是绝症,只是一种慢性病。癌症也不是都会危及生命,有些还是“幸福癌”,部位局限、不转移、治疗效果好、复发率低,如前列腺癌、甲状腺癌、早期的宫颈癌等。它更重要的意义是警示个人的生活方式,对各种危险因素防范与规避。
说到“恐癌”,本质上是恐死,而且似乎人越有钱越恐死。人的死亡有两条通道:一是快死通道,就是常被感叹为生命无常的“猝死”;一是慢死通道,包括衰老死(无疾而终)、慢病死等。癌症是主要的慢病死病种。
飞机即将降落。这位新朋友赶着问我最后一个问题:“如何看人工智能护理衰老人群的前景?”
在我看来,当下的衰老照顾、养护思维里有种不妙的倾向,就是物理主义,或者叫生理主义,只将注意力聚焦于躯体层面的支持,忽视身心社灵的照顾。护理机器人只是局部的辅助工具,适老环境(房间、庭院)的改造更重要,还有全社会的敬老、惜老文化,缺一不可。
他没有跟我辩论,或许已经有了一些感悟。从他的表情中,我读出了这一代人无限的潜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