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宝山：政要与名流的最后荣归地

余玮

清明时节，八宝山。

人头攒动，手执鲜花前来祭扫的如织人流，消融了这里阴郁和神秘的气息。

进入古朴的门楼，笔直的大道直通前方，透過道旁两侧的苍松翠柏，齐整密集的庞大灰色墓碑群缓缓浮现。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全国绿化模范单位的八宝山革命公墓，是全国规格建制最高、声名最著、红色教育资源最为丰富的园林式公墓。这里的建筑洋溢着中国传统园林的幽雅气质，这里的文化与历史、政治紧密关联，毕竟这里是中国许多政要和名流最后的归宿。这个引发死生思考的地方，让许多人在这里读到生命的可贵！

从明代护国寺到革命公墓

1949年12月，新中国成立不久，周恩来总理考虑在解放战争中牺牲的同志尚无栖身之地，便指示北京市政府寻找一处环境优美、交通方便、离市区不是很远且不占良田的地方作为革命先烈的安息之地。周恩来还考虑到，现任的高级领导干部和知名人士一旦去世也应有一个合适的葬身之所。

当时的北京市副市长吴晗深感责任重大，很快成立了公墓筹备组。吴晗亲自带人进行选点勘察工作。最初在京郊看了不少地方，但都觉得不太满意。后来，他们来到西郊原名韩家山、罕山或黑山的八宝山。这里位于石景山区东部，为西山山脉前平原上的孤立残丘，因附近山间出产马牙石、白垩、青灰、红土、坩土、黄浆、板岩、砂岩等八种建筑材料而得名八宝山。

在元代，八宝山建有灵福寺和延寿寺等建筑。到了明初，延寿寺的后面建有一墓，是明成祖朱棣时期一位名为“刚铁”的太监的墓。此后，明代在延寿寺旧址上建起护国寺和褒忠祠，寺庙又称褒忠护国寺，也称黑山护国寺。

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对于褒忠祠曾有过一次“改造”，即将原有的褒忠祠改为“忠烈祠”，并在祠内供奉于抗日战争中牺牲的民族英雄的牌位。北平市政府各界曾将寄厝北新桥柏林寺内的抗日将领佟麟阁遗体移至八宝山忠烈祠内短暂安奉，后葬于香山脚下。

1950年初，吴晗等人来到八宝山，认为这里作为公墓用地不错，半山坡处还有庙舍，四周苍松翠柏，清静幽雅。吴晗三次去庙里给住持做工作，并答应解决庙里的实际问题。革命公墓筹备组接管护国寺后，将公墓定名为“北京市革命公墓”，工程于这年7月开始动工，从1950年到1953年底分三期完成。公墓位于八宝山南麓，占地150亩。1970年，周恩来认为这里应该安放、埋葬的是烈士和领导人，因此改称“八宝山革命公墓”。

1950年10月27日，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任弼时因严重脑溢血抢救无效，在北京逝世，终年46岁。

任弼时的突然去世，给正在筹建中的革命公墓一个措手不及。当时八宝山公墓建设刚刚有一点雏形，一期工程还未结束，对墓区的整体规划安排还没确定。中央决定在任弼时墓穴未选定修建之前，先在公墓内修建一个临时墓。8个月后，任弼时遗体正式安葬在公墓东北角的半坡上。

任弼时是新中国成立后逝世的第一位领导人，也是公墓安葬的第一位中央领导人。为此，任弼时墓被称为“八宝山第一墓”。墓穴占地300多平方米，水泥方砖铺地，墓前立着汉白玉卧碑和立碑。任弼时墓是八宝山占地面积最大的个人墓。立碑上镌刻着毛泽东题写的“任弼时同志之墓”七个字，背面刻着任弼时生平和丰功伟绩。墓穴四周苍松肃立，翠柏静哀。

之后，第一届中央政府副主席、民主人士张澜去世，葬于任弼时墓西。1955年6月18日纪念原中共领袖瞿秋白牺牲20周年时，有关方面又把瞿秋白的遗骨从福建长汀迁葬至任弼时墓东。由此，逐渐形成了第一墓区。

第一墓区后来范围增大，位置排列自然形成，但也慢慢形成了规律。以任弼时墓为基准平行两侧为政治局常委级人物，包括：彭真、姚依林、陈云、李先念。再往下第二级台阶，有一些四副两高（全国人大、全国政协、国务院、国家元首副职及最高法、最高检正职）人物和部队高级将领。据八宝山革命公墓工作人员介绍，一个并非有意为之的格局特点是，一墓区东侧主要是党的领导干部，西侧公墓则多为民主人士。

八宝山现共有三个墓区，进入正门后的大道两侧分别为二墓区和三墓区——它们占据了公墓最显著的位置，是在一墓区形成后扩展而成的。这两块墓区主要以级别较低的县团级干部为主，安葬的是530多位逝世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革命人士，也不乏科学、教育、文化界的著名人士，如在西侧二墓区就有林徽因、徐悲鸿、闻一多、美国作家史沫特莱等文化名人。这些人物和他们颇有些个人风格的墓碑夹杂在大面积的多以五角星和党徽为碑面、以戎装为遗像的革命者墓碑中显得格外特别。

一人一碑一故事

1972年1月6日，长期受林彪一伙迫害的国务院副总理陈毅溘然长逝。1月10日，陈毅追悼会在八宝山革命公墓礼堂举行。江青、康生一伙尽量压低追悼会的规格，中央政治局委员均不出席。

这一天下午，毛泽东心潮难平，临时决定调车去八宝山参加追悼会。其实，毛泽东参加陈毅追悼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是为在“文化大革命”中蒙受屈辱的党内老同志陈毅彻底恢复名誉，二是说明像陈毅这样的在“文化大革命”中曾经受到过批判的老同志，是忠于党、忠于人民的，是值得信赖的。周恩来立即要求中共中央办公厅以最快的速度通知在京政治局委员、候补委员，人大、政协、国防委员会委员以及凡是提出要去参加陈毅追悼会的重要人物，“都可以去参加”，使得这次在八宝山举行的追悼会的意义和影响远远超过其本身的含义。

来不及换掉睡袍、仅在外面罩了一件大衣的毛泽东匆匆赶到了八宝山。待毛泽东在八宝山下车时，周恩来已用电话调来报社、电台的记者、摄影师。毛泽东清泪两行，他握着陈毅的夫人张茜的手，话语格外缓重、沉痛：“我也来悼念陈毅同志，陈毅同志是一个好人！”

在鲜红党旗覆盖下的陈毅骨灰盒前，毛泽东深深地三鞠躬。一个强烈的共同感慨在人们心头共鸣：毛泽东主席没有忘掉老干部，颠倒了的黑白还有希望澄清。陈毅的骨灰盒安放在骨灰堂中一室44号格子里。

进入八宝山革命公墓，是领导人享有的人生最后一项政治荣誉。一些领导人的骨灰最初安葬在这里，后来又回到他们出生或曾战斗、工作、生活的地方，落叶归根。

彭德怀生前曾三次修改遗嘱：中共八大后，他交代死后骨灰“放到家乡的那种葫芦里”，“给我扔到大海里头”，想周游列国；1960年后，被罢官的彭德怀学习种植，想死后埋在花园里，“上面栽一棵苹果树，让你们吃苹果”；1974年，已病入膏肓的彭德怀最终要求与两个弟弟葬在一起，“但是他们是革命烈士，我被打成了反革命，我又怕玷污他们啊”。这年11月29日，这位久经沙场的我党、我国和我军的杰出的领导者在北京去世，被化名为王川火化，骨灰存放在成都一普通公墓。1978年被平反昭雪后，骨灰盒安放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

1996年12月，彭德怀的侄儿侄女们根据彭德怀生前的遗愿联名向中共中央写信，请求“遵照伯伯最后的意愿，在1998年10月彭德怀同志百年诞辰纪念时，将他的骨灰从八宝山革命公墓安迁至湖南湘潭故里，与他的两个烈士弟弟葬在一起”。经多位中央领导批示后，彭德怀骨灰得以回归故里，与两位烈士弟弟相伴。

有的领导人，希望去世后寄身更广阔的天地。“我死了，不想到八宝山去。我希望共青城的青山绿水能成为长眠的地方。”这是胡耀邦留下的遗言。有的领导人则完全放弃了墓葬，选择了撒放骨灰，寓意唯物主义信仰和“毫无保留献给党和人民”。这种做法源自恩格斯，根据他的遗嘱，他去世后，骨灰被沉入大海。周恩来、邓小平等就没有保留骨灰而是被撒入大海之中。

位于公墓北向顶端的一墓区，是公墓中政治规格最高的地方。这里除了政治家，其实还有很多响当当的文艺大家和科学家安葬在这里。

1966年8月24日，北京太平湖。一个疲惫瘦弱的老人因不堪忍受红卫兵的毒打，投湖自尽。这位老人就是人民艺术家老舍。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第一墓群中有老舍与夫人胡絜青的合葬墓——没有隆起的墓室，墨绿色花岗岩铺地为座，一圈圈象征涟漪的水纹由此散开，表明老舍生命的最后栖息地是翠绿的太平湖。墓里没有老舍的骨灰，仅有他用过的两支笔和一副眼镜。

陵墓由汉白玉砌成的两面墙形成90度角，像一本打開的书。正面的主墙上刻有老舍和胡絜青的签名以及他们的生卒年月——不过，老舍的卒年用了个“死”字，没有写成“卒”于何年何日，而是写成“死”于何年何日。主墙的汉白玉碑以老舍最爱养植、胡絜青最擅绘画的菊花做成浅色浮雕底，上面镌刻着老舍生前为自己拟好的碑文：“文艺界尽责的小卒，睡在这里。”

凝视着老舍的墓地，默读着他的碑文，到此凭吊者无不为这名艺术家的人生结局唏嘘不已。老舍的离开，保留了自己的傲气，保持了自己做人的尺度，虽死得有无奈，但留给了后人太多的沉思，这也是历史的悲剧。

历史是无情的，也是公正的。有一些人因为被剥夺政治待遇而被迁出八宝山。比如1972年去世的谢富治，在审查“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公布反革命罪行之后，他的骨灰盒于1980年被从八宝山迁出，并取下了覆盖的党旗。由于历史的原因，康生1975年12月去世时被举国哀悼，这个阴谋家的骨灰堂而皇之被存放在骨灰堂显赫位置。1980年10月，中共中央作出决定：开除康生的党籍。中央组织部作出决定，把康生“逐”出八宝山骨灰堂，将其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八宝山革命公墓有三座高大的纪念碑，都是为了纪念20世纪50年代中国代表团出访时的飞机遇难者。其中一座由周恩来题写碑铭：参加亚非会议的死难烈士公墓。1955年4月11日，参加万隆会议的中国代表团乘坐印度国际航空公司克什米尔公主号从香港飞往印度尼西亚的雅加达，台湾特务在飞机上安放了定时炸弹。飞机飞到北婆罗洲沙捞越西北海面上空时爆炸坠毁，机上11人遇难。第二座纪念碑是纪念中国访南美艺术团遇难同志的。1956年8月11日，中国艺术代表团访问智利、乌拉圭、巴西、阿根廷四国，这是新中国第一次向南美各国展示中国的民族文化。11月24日回国途中，飞机在瑞士苏黎世上空失事，机上人员全部遇难。第三座纪念碑是纪念著名作家、翻译家郑振铎等人的。1958年10月17日，郑振铎等人组成的中国文化代表团访问阿富汗、阿拉伯联合酋长国。飞机上还有外交部、对外贸易部的出国人员6人。在从北京飞往莫斯科的途中，飞机因不可克服的气象原因而坠毁。

细心的群众会注意到，很多墓葬设计越来越追求独特的艺术造型。在国务院原副总理李富春和夫人蔡畅的合葬墓上，真人大小的古铜色雕像，一坐一立，笑对过客。雕刻匠宋孝心说：“每一块墓碑我都用心雕刻，墓碑损坏是没法弥补的。雕刻最重要的是表现出神韵和情感。”为中共元老陈云刻墓碑给他留下了美好回忆。他说，陈老的夫人很亲切，平易近人，他们家人也很友好。他很欣赏陈云碑文上的一句话：“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

近10多年，巩昌淼及其父兄三人承建了革命公墓的所有墓穴，每年大约要建五六十套墓穴。挖建一个墓穴需要一两周时间。巩昌淼说：“在洞穴里做装饰，如贴瓷砖，是难度最大的活儿。洞里黑暗，很小，但人得钻进去。为这些名人修墓我感到骄傲，我对他们很尊敬。”

一人一碑一故事，墓碑无言，却昭示着生命的意义，它承载的历史一直感动着后人。

“生死跨越”中感悟生命的美好

八宝山殡仪馆每年服务群众数百万人、承办告别会近万场、火化遗体2.2万余具。

“大家也许认为火化就是放进去烧就行，其实并不简单。整个火化分八个阶段，火化师要恰到好处地通过控制火量和风量，既保证燃烧充分，又能保留洁白的骨灰，是一项十足的技术活。”八宝山殡仪馆火化室副主任魏童介绍，遗体平均火化时间为一个半小时左右，火化完成后，遗体骸骨从火化炉中运出。而火化前还要核对棺木和骨灰袋信息，确保万无一失。

2010年，从北京社会管理职业学院现代殡仪与管理专业毕业的杨薇薇，打破了北京殡葬行业中历来由男性从事遗体整容工作的惯例，来到八宝山殡仪馆，成了北京市首位女性遗体整容师。2012年11月，青清女子整容班成立，杨薇薇也理所当然地成了三位女孩中的班长。死亡对大家来说，意味着生命的终结，但对她们来说，就是一天工作的开始。在这样的开始中，她们用纤纤素手诠释生命终点处的美丽。

走进整容班的工作室，以粉色为主色调的布置显得安静温暖。拼贴在墙上的一棵绿树显示出一种非同寻常的生命意义；旁边几行英文字母串联在一起，诉说着：“爱……在我的心中你将永远占据着一处特别的位置。”杨薇薇说，工作室墙上的画是她们自己设计拼贴的，“这里不应该只有黑色和白色，‘死亡这个词本来就有点冷冰冰的，所以我们想让这里显得温馨一些，让人生的最后一程在关爱中走过”。

2016年，八宝山殡仪馆首次举办公众开放日活动。群众可以全程参观殡仪馆大礼堂、告别厅、守灵室、遗体整容室、沐浴室和火化室等殡仪全流程服务。

2018年第三届公众开放日，八宝山殡仪馆首次公开展示火化炉操作面，开设北京首个“生命文化展厅”，通过图片、视频、实物等形式展示“生命文化教育共同体建设”成果，以致敬生命、服务生命、教育生命、褒扬生命，弘扬“生命之贵、生命之美、生命之爱”，引导全社会都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生死观。

开放日里，八宝山殡仪馆也向公众展示了该馆设置的两个V R体验区。V R即虚拟现实，是一種可以创建和体验虚拟世界的计算机模拟现实环境系统。通过这种模拟以及对使用者行为的识别和数据处理，使得家属沉浸于虚拟环境当中，仿佛身临其境。体验者戴上VR眼镜后，便可以从第一视角，亲身体验到一个人从突发疾病，到进入死亡状态的全过程：“主人公”先是在办公室里工作，之后突然两眼发黑昏厥，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到家人正和医生了解病情。随后病房内的警报响起，“主人公”离世。此时，虚拟的“灵魂”脱离身体，并开始回望自己一生的点滴……工作人员讲，这种“生死跨越”的体验能让人感悟生命的美好，更加珍惜生命，珍惜现有的一切。

考虑到八宝山公墓“客满”，后来推出多种生态葬。与传统墓园相比，生态葬墓穴面积均为0.48平方米，绿化面积在3平方米以内，大大节约了土地资源。据墓园负责人介绍，近年来，北京大力推广节地生态葬，这种先建公园、后建墓园的理念，也在逐渐转变人们传统的丧葬理念。

为纪念革命先烈，纪念1840年以来在中国历次革命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1949年9月30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作出决议，要在首都北京兴建一座“人民英雄纪念碑”。最初关于纪念碑的建造地点曾有过多种意见，委员们讨论时曾有人主张建在西郊的八宝山，最终是由周恩来根据多数委员的意见，决定将纪念碑建在天安门广场上。周恩来认为，天安门广场有“五四”以来的革命传统，将是全国人民和世界人民敬仰的地方。于是，大多数人赞成这个意见。

青山有幸埋忠骨。八宝山作为革命公墓，埋葬了许多为党为国家为人民奉献一生的领导人或革命志士、社会贤达等。这座公墓安息了他们的灵魂，同时也为我们凭吊和教育下一辈提供了场所，是一部资政育人好教材。每逢清明，北京市大中小学生代表、驻地部队官兵代表、各行业青年代表都会在这里举行红色祭扫活动，祭奠为中华民族独立和解放事业英勇捐躯的革命先烈，缅怀为国家和民族做出过丰功伟绩的老一辈革命家或仁人志士。祭扫活动在雄壮的国歌声中拉开序幕，少先队员献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后，礼兵向革命先烈等敬献花篮。有关代表朗诵红色诗歌，重温革命史诗，表达对先辈无限的崇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