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品《春晓》的文化心理意蕴
2018-04-02杨定胜代薇
杨定胜代薇
(1.云南玉溪师范学院文学院,云南 玉溪 65310 0;2.云南昆明市盘龙区新迎第一小学,云南 昆明 650 2 33)
《春晓》出现在几代人所学的小学语文教材里,是家喻户晓的经典名篇,为什么能够流传千古备受钟爱?其艺术魅力究竟何在?王富仁认为其艺术魅力源于这几个方面:“在醒觉过程的精微表现中创造了一个独立而又有意味的精神境界;创造了一个与人的心灵世界相呼应的自然世界;复杂的简单,哲理的意蕴。”[1]有研究者关注到其情感表达的复杂性,认为此诗既有面对和谐美好之景的欢欣、喜悦之情,也有惜春、叹春之情,还有孤单冷清之意;[2]有的关注诗歌主旨的多元性,认为这首诗的主旨是“表现诗人的摆脱、超变的心境、一种东方式的禅悟”。[3]有的认为,“它绝非单纯的伤春惜春之作,而是他晚年卧疾时候的无奈悲叹,隐约传达出他久病在身怀才不遇而终于布衣的人生体味”。[4]研究者对诗歌主旨的解读出现了“喜春”和“伤春、伤时、伤己”这样相互矛盾冲突的结论,然而各自都能从诗歌的语言文字中找到合理的解释依据,让表面看来简单的诗歌充满了神秘感。
从现有资料来看,《春晓》并没有具体的写作年代,多数研究者推测此诗是唐代诗人孟浩然隐居在鹿门山时所作。因此解读《春晓》时,要避免一种错误倾向:即用作者的生平经历和所处的时代背景去套解诗歌,这会带来文本解读的模式化、标签化、空泛化问题。有效的解读方式应该是直面诗歌本身进行合理的文本细读,既要注意诗歌多义的空间,也要避免主观强制性解读的混乱,要在文本自身的规定性里进行有理有据、合情合理的解读。部分《春晓》的研究者会产生这样的阅读体验:感知到此诗很有情趣,也能品出它的部分美点所在,但是总觉得还有微妙的趣味潜藏在语言文字背后,能感觉到却又难以说清楚。这是因为他们只关注到同一个层面的几个美点,却不知道《春晓》有丰富的文化心理意蕴。
一、慵懒闲适的休闲文化:勾连读者的审美心理
《春晓》除了节奏感和韵律感比较强外,还传达出某种与读者生活经验相联系的审美心理倾向。“春眠不觉晓”把“春天”和“早晨”两种时间叠加在一起,“春”是一年之始,给读者带来“花红柳绿”“生机勃勃”的诗意想象,“晓”是一天之始,充满朝气和希望。这两种时间都含有生命勃发之意,也象征着美好生活的开始。“处处闻啼鸟”的“处处”,是用方位词来描写听觉效果,突出鸟啼声“热闹感”的强烈,传递了充满生机的气息。“不觉晓”写出“睡到自然醒”的生活状态,是一种惬意、慵懒、自由闲适的生活,是一种无忧无虑、不用承担任何生活压力的“任性”行为。心理的闲适、轻松与慵懒,排解心理压力,是休闲文化的应有之意。这种看似没有任何负担和忧虑的生活让经历过人生疾苦、承担生活压力与责任的成年人产生强烈的向往之情,能激发他们对慵懒闲适的理想生活状态的诗意想象。此诗蕴含的休闲文化对处于困境中的人具有“心理补偿”作用。
二、意识复苏与心理推理:激活诗歌文本的动态意蕴
(一)意识之变:沉睡、半醒与复苏
“不觉晓”描写的是“浓睡”状态,其特点是对任何事物的感知都是处在“觉”与“不觉”之间,半睡半醒之间。整首诗呈现出作者的三种意识状态:首先,“意识的沉睡”状态,因为夜里的风雨声都不能把作者唤醒,天亮了也不知道;其次,“意识的半醒”状态,体现在他感知到了风雨声,虽然没有醒来,但是却在潜意识中知道事件的发生;最后,“意识的复苏”状态,是鸟的啼叫声让作者从沉睡中渐渐醒来,意识到天亮了。这三种意识状态按照事件发展的时间顺序应该是“沉睡”和“半醒”状态在前,“复苏”状态在后。但是诗歌结构的逻辑调整了这种发展顺序,作者的意识先在啼鸟声中“复苏”,然后再对半夜的沉睡和半醒状态进行“追忆”。三种意识状态交织起来隐藏在诗中,让诗歌传达出朦胧、模糊而又迷离的氛围,增强了诗歌的审美趣味,也让诗歌具有一种流动性。
(二)心理推理活动:客观推理与主观推理
当意识复苏后作者便开始了对外界事物的认知,这种认知不是用直观视觉的眼睛去看,而是在听觉的基础上通过心理推理活动来展开。
1.客观推理。诗的前两句“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表达出一种因果关系:啼鸟声搅扰了作者的清梦,让作者从浓睡中醒来并意识到天亮了,“啼鸟”是“因”,“觉晓”是“果”。前一句虽说“不觉晓”,然而其表达的真正意义并非“不知道天亮”,而是在意识处于沉睡到复苏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天亮了,从沉睡中逐渐醒来。作者是怎么知道天亮的呢?是打开窗户看到的吗?是走出房间看到的吗?他不是通过视觉观察直接看到天亮,而是根据群鸟热闹的啼叫声推理出来的。这里有一种诗趣:“晓”与“鸟”不仅押韵,而且两者在语意上还有联系——通过“啼鸟”这一事物来表达“晓”之意,用“物”来传达“时间”概念,建立了推理关系。这种源于客观事物,根据客观事物之间的某种联系进行的推理就是客观推理。这种判断与推理恰好说明作者意识的复苏,让诗歌从听觉转向视觉(通过想象将鸟啼声还原成群鸟啼叫的画面),作者牵引读者的感知从屋内转向层外,认知范围在物理空间上向外扩展。
2.主观推理。“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也表达了一种因果关系,因为作者听到风雨声,所以他猜测屋外应该是花落满地的景象。“风雨”是“因”,“花落”是“果”,然而刮风下雨必然导致花落满地吗?这种因果关系有必然性吗?“风雨声”是作者亲耳听到的、确实在夜里发生过的“客观事实”,但是他并没有亲眼看见“花落”现象,或者说“花落”并不是作者亲眼所见的客观事实,而是他内心的一种猜测,是根据“风雨声”所做出的主观推理。《春晓》前两句构成“前果后因”关系,潜藏着客观推理型内心活动,后两句构成“前因后果”关系,潜藏着主观推理型心理活动,在结构和语意上都呈现出“由浅入深”的递进关系,让诗歌因蕴有复杂的心理活动而拓展了品读空间,更增审美情趣。诗歌文本本来是“静态呈现”的,但是语句中体现的意识之变和心理推理活动让诗歌“动态化”。
三、生命的文化属性:增强了诗歌文本的厚重感
人是一个复杂的生命体,作为大自然的存在物,有自然属性;作为社会存在物,在与他人的交往中表现出社会属性;人又是在历史中存在的,个体的生命历程和时代发展是融为一体的,因此有历史属性;人又是文化与文明的创造者和传承者,具有文化属性。对于熟知写作背景和具有丰富人生阅历的读者来说,除了闲适的生活情趣之外,《春晓》的另一层韵味是体现了作者对生命自然属性、历史属性、文化属性的模糊感知。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描绘的是一种无羁绊的、超脱世俗责任的、怡然自得的、平淡安逸的生命状态,体现的是慵懒自由的自然生命。“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的“风雨”虽然处在“春天”的语境中,然而并不是和煦轻柔的春风,而是“摧残者”的象征,和陆游在《卜算子·咏梅》里的“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里的“风雨”意象有着相似的隐喻。“花落”不是传统文化意象里女孩面容逐渐憔悴的比喻,也不是“青春易逝”的象征,而是多少人才在“风雨”的摧残下陨落的隐喻,暗含着坎坷、争斗、凶险的人生体验。通过对意象的文化象征意味、文化内涵的选择、组合来表达情意,本身就是作者生命的文化属性的体现。有人根据孟浩然早年隐居、中年入世求仕、晚年归隐的生平经历,从“知人论世”的角度去解读诗歌,认为“‘花落知多少’恰到好处地倾吐了身世飘零之感和政治压抑之痛,或者借落花感叹人事变迁、友朋零落的悲凉。”[5]本来只是某个清晨醒来的短暂的思绪活动,却通过对夜里风雨的追忆拉长了诗歌的时间维度,还在“风雨”“落花”的象征文化中融入了一生的体验,延展了生命长度,让个体生命充满历史感。此诗的后两句间接烘托和映射了被历史和文化浸染的生命形态。生命的自然形态、历史与文化形态潜藏于短短的四句诗中,加大了诗歌的内容含量和可阐释空间,增加了诗歌的厚度。
四、意象心理化与诗歌结构形式变化:传达作者瞬间细腻的心灵变奏
(一)意象的心理化特征
《春晓》景物描写有一个独特之处常常被众多读者所忽视:诗里的花、风雨、鸟意象没有颜色、形状等具体的形貌特征,作者只抓住这几个意象的某一种存在状态来传达意义。“啼鸟”是什么种类的鸟?不是“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中表达爱情的比翼鸟,不是抒发远大理想的鸿鹄,也不是传达思乡之情的大雁。其叫声有何特点?不是“鸟鸣嘤嘤”的和鸣之声,也不是“杜鹃啼血”的哀号之音,仅仅是热闹或者略显嘈杂的散叫声。读者无法从品诗中得知“鸟”的种类和叫声特点,说明作者营造鸟意象不是为了比喻和象征,不是用来直接抒情,而是要传达“晓”的时间概念,完成由“鸟啼声”判断“天亮了”的客观推理过程,突显当时刹那间的心理活动。“夜来风雨声”,雨下得多大?风刮得多猛烈?也没有具体描绘,作者只是通过对“风雨声”的追忆来传达夜里曾经刮风下雨的事实,主要为下一句“花落知多少”作铺垫。“花”更是泛指,什么品种什么颜色?开在哪里?开得稀落还是热烈?这些具体特征也没有描绘。“花落”不是眼前实景,而是想象中花朵被风吹雨打而掉落的状态。为了表情达意的需要,作者只用听觉来描写事物,用主观的心灵把这些意象的其他具体特征全部过滤了,目的是要直接触及和突显当时刹那间内心的真实体验或感受。
(二)以诗歌结构形式之变来传达主观心灵变奏
此诗最妙的是作者用诗歌结构形式的变化来传达心灵的变奏,使诗歌结构形式的改变和作者内心体验的变化有机交融,实现了情感内容与艺术形式的统一。作者的心灵体验在意识苏醒的瞬间发生了转变,从刚醒来时“不觉晓”的舒心和悠闲刹那间变成了“花落知多少”的哀伤,这种内心感受的转变是通过诗歌“绝句”结构的变化来实现的。绝句一共四句,每句音节相等,主要有五言绝句和七言绝句两种。它虽然押韵,但是不需要像律诗那样严格要求对仗,有的第一、二句对仗,有的第三、四句对仗,也可以全篇都不对仗。“绝句的艺术结构不同于律诗之处是有种隐秘的,不容易被人们轻易认识的灵活性。”[6]《春晓》是一首有押韵而无对仗的五言绝句,体现了绝句灵活自由和富于变化的结构特点,突出表现在其“不容易被人轻易认知的”“隐秘的”灵活性上——句子语气性质的变化。此诗第一句就不同凡响,直接以“不觉晓”的否定语气给读者带来异样的感觉,它在“觉”还是“不觉”的多义性增加了诗歌的可阐释空间。第二、三句是陈述语气,第四句是疑问或感叹语气,短短四个句子就有否定、陈述、疑问、感叹四种语气,极具变化性。古代诗人创作绝句时注重在第三句体现变化。杨载在《诗法家数·绝句》中说:“绝句之法,要婉曲回环,删芜就简,句绝意不绝,多以第三句为主,而第四句发之……至如宛转变化工夫,全在第三句,若于此转变得好,则第四句如顺流之舟矣。”[7]绝句的第三句做出变化时,语意或者情感也随之变化,这就是“转”的作用。而《春晓》第三句还是在重复第二句的陈述语气,句法上没有变化,但是语意和情感却开始转变,因为它引出了第四句“花落知多少”(没有第三句,第四句便没有依托)。“花落知多少”从第三句的陈述语气变成疑问或感叹,让整首诗再增一层变化。“知”还是“不知”呢?是在问人还是问己?作者主观推测有花朵在风雨中凋落了,但是并非要问凋落的“量”,更多的是感叹意味。诗歌前两句体现的是“喜春”,而后两句却充满伤感和担忧,心境瞬间的转换和诗歌结构形式的变化有机结合起来,让诗歌充满张力。
《春晓》以春天为题材,但是作者并不是用眼睛去看春,而是用心灵去感知春,蕴于其中的情感是多元的:有洒脱、有惆怅;有喜悦,有失落。简单的四句诗勾出他的心灵变奏轨迹:初醒时的闲适,追忆时的伤感,最后是“花落知多少”的哀叹。此诗有时间的变化,意识的变化,更有心灵感觉的变化,透过简单的诗句我们可以看到作者潜藏在语言文字背后的那颗敏感细腻的心。
古诗语言洗炼,每字每句都是作者精心推敲的结果,所以才有“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的说法。因此古诗鉴赏要避免“似是而非”的浅表化阐释,要对每个字词进行仔细的玩赏,在涵泳体味中品出丰厚的文化内涵和作者的心灵,品出古诗的温度与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