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守

刘奔海

大学毕业那年，我积极响应学校号召，报名去最艰苦的地方奉献自己的青春年华，最后，被分配到了新疆，在西部大漠中一个自然环境极其恶劣的小学校当了一名老师。这是一所村办小学，说是村庄，只有十余户人家。说是小学，学校里只有几间低矮的用土块垒成的教室，只有几十名学生和一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师——他便是这所小学的老校长。

这里是个风口，常年刮风，刮起风来飞沙走石、昏天黑地，仿佛世界末日一般。可这里却生长着一大片苍翠的沙枣林，小学校便安卧在这片林子里，被她环抱着，像一个婴儿躺在母亲的怀抱里。

到校的第一个周末，老校长便带我到沙枣林间散步，给我讲起了发生在这片沙枣林里的故事：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学校旁边还聚居着几十户村民，因为常年刮风，环境太恶劣，学校的几名老师都陆续离开了这里，就只剩下我一名老师了。最后，我的心里也产生了动摇。那天风很大，我悄悄地收拾着行李，准备趁着人们都待在屋子里躲避风沙独自离开这儿，永远也不再回来。然而，当我深一脚浅一脚离开村庄不多远，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声呼喊，我转过身去，看到老村长领着他的村民们赶来，我一下子呆在了那里，在村民们的身后，是一群哭喊着的孩子，他们跑到我的身边，齐刷刷地跪在狂风中——没有人能受得起那天地为之动容的一跪。孩子们目光中蕴含的情感，顷刻间让我明白：那是他们纯真而又无奈的挽留啊，那一幕让我心灵受到强烈的震撼……我又回到了那所小学。老村长和我商量给学校周围栽上沙枣树，防止风沙的侵袭。

一个初春晴朗的早晨，老村长带我去几十公里外的县城购买沙枣树苗，就在我们返回途中，不幸又遇上了沙尘暴……第二天，当孩子们和他们的家长找到我们时，我眼里嘴里都灌满了沙子，已经奄奄一息了，而老村长已被沙石掩埋，怀里还死死地抱着一捆沙枣苗。从此，风口的戈壁滩上便出现了一片弱小却在倔强地生长着的小树林——一片耐得住暴风狂沙的沙枣林。

老校长的老家位于素有“八百里秦川”之称的关中平原，他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来到新疆的，当时他只有十几岁，还在上初中。那年暑假，在铁路边长大的他竟不知天高地厚地决定瞒着家人一个人去新疆，找他那在油田上工作的表哥，也看看外面世界的美好！他从家里偷拿了几十元钱，竟然一路逃票、通过扒火车来到了新疆。小小年纪的他，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磨难，还是没有找到表哥。他身无分文，蓬头垢面，成了一个小乞丐，最后流落到了这个小村庄。乡亲们都可怜他这个孩子，收留了他，又看他还有些文化，便让他在村里的小学校里教书，他当上了一名孩子王，学生教学生。后来，终于联系上了家人，可一边是父母的召唤，一边是乡亲们的挽留和孩子们对知识的渴求，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大人也许还算个难题，可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却几乎不值得去思考。其实，村民们也只是说说，没有报什么希望。却没想到，孩子还苦苦地思考了两天，终于决定还是先留下来……我曾看到过老校长年轻时的照片，那曾聪颖稚气的学生脸上怎么也找不出现在的特色，厉风像雕刀一样过早地刮去了他脸上青春的潮红，刻下一道道个性鲜明的痕迹，一如沙枣树干上那一层粗糙的树皮。

风口里有一座石山，狂风，以它那没有任何一个人间艺术家能比得上的创造力在石山上留下了鬼斧神工：昂首的骆驼、狂奔的战马、孤独的探险家、奋进的拓荒人……遗憾的是却没能雕出一尊长发的少女。

风口里还流传着一个少女被狂风刮飞的故事。老校长快三十岁的时候，婚姻问题依然悬在父母的心头，父母一天天地心焦起来，便四处打听、四处托人为儿子找个媳妇，他们只有一个要求，只要身体健康，愿意去新疆陪伴儿子就行。终于，一位同样心中总在梦想远方的姑娘被他坚韧不拔的精神深深打动，她要去新疆看他。她的母亲开始时坚决不同意，你想，作为父母，谁会愿意让自己的女儿跑到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就算嫁不出去也不会愿意。但看到女儿去意已决，谁也无法阻挡，也只好流着泪把女儿送上西行的火车，再三地叮嘱。

火车一路向西，坐在火车上，望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象，姑娘开始后悔当初任性和冲动的决定，她伤心地哭泣起来，旁边的乘客问她哭啥，她说我应该听我妈妈的话，不该来新疆……当他得知姑娘来新疆看他的消息，激动得彻夜难眠，他买了一套崭新的衣服，把皮鞋擦了又擦，再把胡子一刮，一下子容光焕发，像换了个人一样！可当他来到车站接到姑娘，看到她红肿的双眼，他的心里凉了一半。他知道她是一路哭着到新疆的，他最能体会到她的心情。尽管他想尽办法给她展示着这儿的美好和快乐，可她依然阴郁着脸。更不巧的是，两天后的一场沙尘暴让他的一切努力都化为泡影：狂风呼啸，鬼哭狼嚎一般；沙砾漫天扬撒，遮天蔽日，她被吓得花容失色、魂飛魄散，她哭喊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当他送她坐上回家的火车时，她仍惊魂未定，一声“再见”也没说便离他远去了……老校长是将近四十岁的时候才成的家，村子里一位淳朴善良的大龄姑娘嫁给了他。

日日夜夜，春去秋来，那片沙枣树在狂风中开花结果，叶落归根。

一个深秋的午后，老校长又和我在沙枣林间散步，一阵风吹过，那枯黄的沙枣树叶哗哗地飘落，更显出枝头那累累的沙枣。我随手摘了一把沙枣，边走边品味着那一颗颗沙枣干涩中的一丝甜蜜。老校长有点伤感地对我说：“我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了……可我教了那么多的学生，却没有一个愿意回到这儿。”我知道，老校长是想让我安下心来，扎根在这儿。我的心中涌起一阵悲凉，是呀，谁愿意待在这儿呢，那么多好的地方，有能力谁不想离开这儿？实际上，我已给老家的父亲写了好几封信了，都是说这儿的环境太艰苦，让他托人找关系把我调回老家去，我甚至想，就算回去种地当农民都比在这儿好。——难道要我一辈子待在这一片沙枣林里，孤身终老？老校长知道我心里想着什么，他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坚定起来，他说，“这儿的环境是恶劣，可再恶劣的环境我们也能改变它！只要我们坚守在这里，一切都有希望！”老校长知道婚姻是我当前面临的最大问题，他向我许诺，“小刘你放心，你的婚姻大事包在我身上，你一定会找个好姑娘的。”我苦笑道，你又能认识谁呢。

老校长的身体越来越差，不久便离开了他坚守了三十多年的讲台，学校里又剩下我一个老师和十几名学生了……几次我都想一走了之，可当我一看到那些孩子们可爱稚气却又饱经风沙的笑脸，又于心不忍。

我终于下定决心，在这片沙枣林里扎下根来，就算这里只剩下一户人家，我也要坚守在这里。我一定要把这片沙枣林里的这所小学校变成最美的花园！

我不但是教育培养孩子成长的园丁，我还成了一名种花养花的园丁。每当我走到有花草的地方，看到那些美丽的花朵，我都会驻足观看，我要想办法给我们的校园里也栽种上这种花儿。如果能采到花种，我会欣喜若狂！為此，我受过多少冷眼，听到多少嘲讽的话语。记得有一天我去县城办事，在大街上走着走着，忽然发现一个单位门前的花坛里盛开着一朵朵娇艳的花儿，我忍不住走上前去观赏，竟发现有好多已成熟的花种，可正当我缩手缩脚地准备采摘时，突然一声断喝：“哎！你干什么？”一个干瘦的老头从门卫室里走出来，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我，那种眼光仿佛要刺穿我单薄的身体，一种自卑感瞬间涌上心头，我嘴唇嗫嚅着，说我想采几颗花种，老头倒乐了，“啊，好吧好吧，那你就采吧。”他想不到一个大男孩也会这么喜欢花儿，我能听出他的笑声里带着一种嘲讽的口吻……

在我和孩子们的精心装扮下，我们的校园变得越来越美丽，鸟语花香、香气四溢。我告诉孩子们，风口里也可以盛开最美丽的花朵！我教育他们热爱自己的家乡。这里生长的孩子，每个幼小的心灵里都留有对狂风的恐怖记忆，我也要让这些最美丽的花朵盛开在孩子们的心田里，让他们在校园里愉快地学习、幸福地成长。沙枣林里书声琅琅笑语欢歌。

人常说梧桐树招来金凤凰，我想美丽的花儿也会引来美丽的凤蝶。可我真没想到，我的辛勤耕耘，竟然赢得了一位女孩的芳心。

一个初秋的清晨，我一个人在寂静的校园里晨练，欣赏着那一簇簇在秋风中绽放的花朵，忽然，我看到一个女孩搀扶着老校长走进了校园，我赶忙迎上前去。原来女孩是老校长的女儿青，刚从省城的师范大学毕业，她也打算回到这儿任教。啊，终于来了一名老师，还是一名女老师！我又激动又紧张，还没回过神来，青已向我伸出手来，笑着说：“刘老师，经常听我父亲提起你，说你不但书教得好，花也种得好，今天终于见到了你，也看到了你侍弄的这片美丽的花园。”我知道老校长有个上大学的女儿，却是第一次见到她，想不到她竟是如此的青春靓丽。

一次，我和青闲聊时问她：“你从省城里的大学毕业，本来会有美好的未来，可你为什么选择回到这里，回到这个自然环境如此恶劣的风口小学？”青看着我，笑着一字一句地回答道：“因为这里有这么美丽的校园。”说完这句话，她像想起了什么往事，神情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她给我讲起了童年里一个恐怖的记忆：

那是在我五六岁时发生的事了，一个春天的早晨，天气很好，父亲骑着自行车载着我去几十里外的县城买东西，买好了东西，父亲又带我在城里游玩，那天我玩得很高兴，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父亲才载着我回家。不料刚出县城，便起风了，风越刮越大，父亲迎着风，奋力地蹬着自行车，我坐在后座上，能感到车子开始不停地摇晃，抖动得越来越厉害，我能听到无数的砂石击打在自行车上、击打在父亲的身上，噼里啪啦的，狂风尖利的呼啸声一声高过一声，像一个魔兽要吃掉我和爸爸，吓得我哇哇大哭。父亲低头对我喊：“不哭，有爸爸在！抱紧爸爸！”天似乎一下子便黑了下来，父亲也越蹬越慢，越蹬越费力，最后真的蹬不动了。他只好下了车，让我双手抱头趴在车座上，自己推着车子艰难地前行……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父女才终于回到家里。从此以后，我常常会想起那个恐怖的夜晚，甚至在睡梦中也常常会被惊醒，现在想起仍心有余悸。

“上学后，父亲就常常告诫我要好好读书，他说，爸爸这一辈子就待在这片沙枣林里了，但我不希望你将来也待在这里，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好大学，去一个好的地方工作。”

“那你爸为什么又同意你回来呢？”我觉得青回到这儿一定与我有关，便试探着问她，“你真的只是因为这儿有这么美丽的花园才回来的吗？”

青没有正面回答我，她笑着说：“你喜爱花，我也愿做你这个花园里一朵不算多么美丽的花儿。”我忙不失时机地夸赞道：“你是这个花园里最美的一朵花儿！”

后来，青便成了我的妻子，我问她为什么选择我，她笑着对我说：“你能在这片沙枣林里坚守下来，说明你坚强。你又那么爱护花草，说明你心地善良。跟着你，我心里踏实。”

转眼十多年过去了，曾经那个偏僻荒凉的小村落如今已发展成了一个交通便捷的小城镇，小城镇里绿树成荫、商铺林立，人们也像城里人一样住上了漂亮的楼房。小城镇的周边，绿色也在逐年的扩展、扩展……

小镇的不远处，有一座石山，常年的风沙，侵蚀得石山千疮百孔，如魔鬼城一般！这也许是风沙留给这里的唯一印记了。如今，这座石山也被开发成了一处旅游景点，名曰“怪石林”，游客络绎不绝。来到这里的游客，可能谁都不会想到，十几年前，这里曾经是那样的恐怖和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