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码模特

谢祎旻

“我们可能在大码女孩里算好看的，但瘦下来，在微胖女孩或瘦模里就说不准了”

一百多条牛仔裤

盛夏的广州，200平方米的摄影棚里只有一台电风扇，四台摄影灯发出炽热的白光，160斤的小慧蹬着十几厘米的高跟鞋来回走动，腿上不断渗出汗液。

她提前15分钟到摄影棚，来时在出租车上敷面膜，这是入行四年来养成的习惯。棚里还空无一人，只有四个挂满牛仔裤的大衣架。她数了数，有一百多条，“天啊，这得拍到什么时候！”商家上新有时间差，衣物要反季节拍摄。这些牛仔裤基本都是秋冬款，有的里面还加绒。

8点半，拍摄开始。“看这边，头放松一点”。一条裤子大约需要12张成片，小慧随着摄影师的指引，站直、踮脚、交叉腿、走、跑、跳，不停变换动作，还要正面、侧面、背面，各个角度旋转。一条裤子一般拍5分钟，拍到20张左右，就可以换下一条。

摄影师一说“有了，可以了”，小慧立马解开裤子坐下，蹲在两旁的经纪人和助理，一人一脚，把卡在大腿上的裤子扯下来。紧接着，小慧穿上裤子，站起，两人再用力把两条裤管提上去。摄影师拿着照相机在原地等候，小慧不敢怠慢，一边小跑一边扣扣子、拉拉链。一切都要在一分钟内完成。

拍走路的侧面照，小慧来回走了二十多遍，还没有一张能交差。“不想拍了！”她蹲在地上，长吸一口气，望着墙放空，一两分钟后，又起身继续。

高跟鞋和炎热天气是大码模特的两根软肋。小慧的脚是38码，在大码模特里偏小，经纪人常备40码的高跟鞋。换姿势时一个不注意，鞋和脚就会同时歪倒，“砰”一声撞在地上。所以每次拍摄她都会带一双拖鞋，拍完一件立马换拖鞋舒缓一下，但往往拍上一两个小时后，脚就会肿到连拖鞋都塞不进去。

相比之下，小慧没那么怕热，起码没晕倒过，但每次夏天出外景或者拍羽绒服、棉服，拍到最后，她整个头皮都会被汗浸湿，披发粘成一绺一绺，只能扎成丸子头继续拍。

拍摄中间几次喊吃饭，她都拒绝了。因为一吃东西，哪怕喝口水，肚腩就会鼓起来。为了给后期省点功夫，她靠早上喝的一杯豆浆撑着。连续拍了五六个小时后，摄影师肚子连着咕咕叫了几回，小慧不好意思再拉着他一起挨饿，这才停下来吃饭、休息。

也没敢多吃，扒拉了两三口盒饭后，小慧就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不想动。半小时不到，等不及鼓起的肚子瘪下去，又要拍摄了。小慧只能稍微收腹，或把裤子提高，以挡住小腹的隆起。

晚上七八点，衣架上的裤子终于拍到只剩最后一条，在场所有人都热血沸腾，鼓掌尖叫。小慧则直接把鞋给脱了，坐倒在地上。摄影师、摄影助理、摄影师的爱人、经纪人、摄影棚的工作伙伴，边鼓掌边欢呼，“不容易啊”“辛苦了。”

回到家，“脚滚烫的，感觉像废了一样。要泡十几分钟冷水，第二天才能勉强走路。”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凳子上洗澡。脱下裤子一看，大腿皮肤沾满了裤子的棉絮和线头，用水冲的时候一层一层灰麻麻的东西脱落，大腿内侧也被牛仔裤勒得长满了一点一点的热痱。

“实在是太恶心了”，小慧说，这之后的一两个月，她再也没穿过长裤。

“为什么你不能瘦下来？”

小慧2013年入行，当时她140多斤，每次逛服装店，店员都会直接和她说，“小姐，不用看了，这里没有你的码。”淘宝上的大码女装倒不拒客，可照片效果“相当惊悚”。加大两个码甚至三个码的衣服，不是给瘦模穿得空空荡荡，就是把两个人的手塞进一只袖管里来展示，毫无说服力。“不如我去当模特试试？”小慧觉得自己穿上至少不会比她们效果差，而且模特可以穿新衣服，换不同的造型，拍好看的照片，多光鲜啊。

但入行之初，跟风换成“胖模”的客户心底依然不能接受，常常当着小慧的面抱怨“为什么你不能瘦下来？”摄影师也无法欣赏大码模特的美。小慧第一次拍模特卡，怎么调整动作和表情，仍然无法使摄影师满意。修图时，摄影师还坚持要把她的大码身材调小一号，小慧说，“你给我弄回来，我不要这样！”摄影师很直接：“那我不会，你找别人吧。”

有时出外景，小慧还要忍受路人的打量和嘲讽。有一次在沙面拍照，小慧当街“搔首弄姿”，就被路人喊“这么胖也能当模特啊”，还有人猎奇地拿起手机拍照。

负面声音常使“胖模”们陷入集体纠结。一方面对大码身材深感自卑，拼命减肥，刹不住车，但另一方面又担心真的瘦下来，模特生涯就将从此断送。“我们可能在大码女孩里算好看的，但瘦下来，在微胖女孩或瘦模里就说不准了。”

一开始，小慧也备感烦闷，羞于把这份兼职告诉家人。从小，身边的同学、家人都很苗条，只有她身材比别人大一倍，连校服都要量身定制。虽然性格活泼外向，担任班长，但小慧由衷反感这种特殊对待，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怪物”。“没有人会赞成‘胖這件事，都是叫你好好减肥，找份正经工作。”她解释道。

偶然一次，朋友在淘宝店铺瞥见她的照片，不但没冷嘲热讽还对她投来羡慕的眼光。小慧点进商铺，由她展示的衣服一个月里已经卖出了上百件，“那种自信感和成就感就出来了。”如今她拍起照来已得心应手。看到椅子，第一反应是坐下来。白背景且有凳子，一定会站上去。旁边有路灯，她会下意识用手扶灯。朋友们不知道怎么搭衣服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她开始把成果照发给家人看，虽然还是经常会被督促减肥，但偶尔也会得到夸赞。有时爸爸打电话过来，会直接问“在拍摄还是直播啊？”2017年，小慧终于得到了家人的支持，从兼职转为全职的大码模特。

小慧也健身，但只是为了让线条更紧致，并不想减重。在她眼里，模特是个因风而变的行业。大码模特分为微胖（130-150斤）、标准（160-180斤）、超重（190-250斤）三个级别，小慧介绍道，如果这段时间微胖体形的衣服卖得好，商家就会闻风而动，争相启用微胖模特。2015年，小慧因感情不顺体重骤升到180斤，其时，圈内正流行标准偏重的模特，小慧的商家邀约不断，一个月的接单量比之前足足翻了五倍。

谈及大码模特月薪10万的传闻，小慧坦言国内大码模特的收入是按件算的，一件50到500不等。“做得好的肯定有这么多，但那很少。”因为模特的收入很不稳定，尤其对没被店铺签约的模特来说，有单子接就有钱，没有的话就坐吃山空。小慧“最近行情还不错，每个月有五六千的进账”。她目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一名签约模特，每个月有固定收入。如果要加个期限，她希望是一年。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