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美国的中国书法收藏

2018-01-24陈一梅

书法赏评 2018年1期

■陈一梅周斌

中国书法自十三世纪开始受西方人的关注，由于文化的巨大差异，西方人一直很难欣赏中国书法，更不敢轻易收藏。直到二十世纪，才出现有胆识与眼光的西方人，首先是美国人，开始收藏中国书法。

一、当代美国关于中国书法的私人收藏

随着十九世纪初西方传教士逐渐来到中国，西方人关于汉语及汉文化的深入学习也同时发端了。美国先后出现了裨治文、卫三畏、戈鲲、费正清、顾立雅、卜德、何慕文等著名汉学家，为中国文化艺术在美国传播奠定了基础。再者，二十世纪初英国斯坦因、法国伯希和从敦煌带走了总计超过二万件的书法珍品，震撼了整个西方。此后，西方关于中国文化艺术的关注与热衷与日俱增。至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纯粹的中国书法展览陆续出现在美国，加之收藏、研究的日益深入，中国书法日益为美国人所重视与青睐。

美国关于中国书法的私人收藏最早开始于福开森（1866-1945），他的主要书法藏品包括欧阳询《千字文》拓本、宋拓《大观帖》卷六、刘鹗经藏37片甲骨、西周小克鼎等，这些主要藏品福开森于1934年捐赠给了由他创立以及任第一任校长的南京金陵大学。之后，陆续出现了以下一些重要藏家。

（一）顾洛阜（1939-1988）

顾洛阜是继福开森后美国最早专注于书法收藏的大家，1955年左右，受日籍古董商濑尾梅雄的启迪与帮助，他首先获得了黄庭坚《廉颇蔺相如列传》、米芾《吴江舟中诗》卷这样重量级的藏品，后来一发而不可收。

其藏品到目前为止，作为私人藏家，仍然可视作最丰富、品质最高、覆盖面最广，其中包括宋、元、明、清四朝书法传世精品48件，最为珍贵的有：宋《杂阿含经卷二十五卷》、宋黄庭坚《廉颇蔺相如列传》、宋米芾《吴江舟中诗》卷、宋高宗《天山诗》团扇、宋孝宗《渔父诗》《池上诗》团扇、宋理宗《湖上诗》《禅室诗》《暮春诗》《枝上诗》《秋深联》《潮声联》团扇、宋赵元耶律楚才《送刘满诗》卷、元鲜于枢《草书韩愈石鼓歌》卷、元赵孟頫《右军四事行草书》卷等。顾氏的书法收藏，很多来自于张大千的收藏，并陆续于1984年前几乎全部以捐赠方式进入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二）艾略特（1928-1997）

艾略特是方闻的大学同学，受方闻的启迪与帮助，于1967年开始收藏中国书法，首先获得了来自于张大千收藏的宋黄庭坚《赠张大同卷》、元鲜于枢《御史箴》卷。

1969-1970年间，随着中国禁止美国收藏家在亚洲收藏中国艺术品规定的撤销，艾略特在这样的历史机遇下，陆续购得了200多件书画艺术品。其中最重要的藏品有：唐摹本王羲之《行穰帖》、宋黄庭坚《赠张大同卷》、宋米芾《留简》《岁丰》及《逃暑》三帖、元赵孟頫《妙严寺记》、元鲜于枢《御史箴》卷等。他的中国书画收藏，在他1997年7月25日去世后，根据其遗嘱捐赠给了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博物馆。

（三）王方宇（1913-1997）

王方宇与八大山人结缘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彼时他从张大千手中得到一批八大作品，从此一发而不可收。积数十年之力，成为海内外研究八大的权威及最重要收藏家之一。1988-1989年返耶鲁大学讲授八大山人生活及艺术，向海内外重要公私收藏相借，举办八大山人书画艺术展览，并与班宗华教授、史文慧女士合编展览图录。1998年香港翰墨轩出版王方宇藏《八大山人法书集》一、二两册，共列出八大山人书法手迹27件，其中纯粹书法20件，画上题识7件。其中各个时期代表性的书法作品有《行草题画诗》《行楷内景经册》《行楷黄庭经册》《行草题兰花水仙图册页》《草书题丁香图册页》《临褚遂良圣教序》《草书题猫石图》《草书题茉莉花图》《行楷书法册》《草书白居易北窗三友诗》，反应了其书法发展演变的历程。

1997年10月他去世后，其子王少方根据父亲遗嘱，将王氏所收八大书画选出20件精品，捐赠给华盛顿佛利尔美术馆。另外选出13件，由某基金会出资，也进入佛利尔美术馆，因此总计有33件王氏所藏精品书画入藏佛利尔美术馆。

（四）王季迁（1906-2002）

王季迁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先后饱览过云楼、梅景书屋碑帖书画名迹，还结识了虚斋庞元济、木雁斋张珩、大风堂张大千、嵩山草堂冯超然、安持精舍陈巨来、二弩精舍赵叔孺，以及叶恭绰、陈定山、周湘云、蒋榖孙、孙伯渊、丁惠康等一批20世纪杰出的书画家、鉴定家，为其收藏、鉴定奠定坚实的基础。

王季迁投注书画的研究与收藏逾八十年，曾将其61件藏品捐赠给纽约大会博物馆，也捐赠中国国内博物馆一些藏品，并于1971年、1997年拍卖了其大部分藏品，使得其藏品散落世界各地。

（五）安思远（1929-2014）

安思远受其老师王方宇的启迪与帮助，于1949年开始收藏19-20世纪中国书法。在新中国成立后的1950年，中国颁布了文物保护法令，禁止文物外流，但19-20世纪的中国书画没有列入，因此给了安思远机遇，大量购买此一时期的书画作品。还有安思远1982年在纽约主持中国主办的晚期中国绘画拍卖，以及后来中国请他出资维修北京琉璃厂一些重要画廊，回报是数量可观的19-20世纪中国书法。1997年、1998年，安思远将其所藏260件此一时期的书法藏品捐赠给了佛利尔美术馆。

安思远除了19-20世纪的书法收藏，还有另外两大部分收藏：一是敦煌写经，这些藏品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从日本收藏家大谷处购得，为日本探险家从敦煌及附近地区获得的，总计61件，43件为中国写经，18件为朝鲜写经。其中有：六朝一件、北凉4件、北魏4件、北齐3件、随一件、唐2件、五代7件、宋1件。二是碑帖收藏，在碑帖藏品中有宋拓《晋唐小楷》十一种（传 “越州石氏本”）、宋拓《晋唐小楷》七种、《淳化阁帖》最善本四卷、宋拓《怀仁〈圣教序〉》、宋拓孤本《怀素草书〈千字文〉》、群玉堂本、宋拓晋王羲之《黄庭经》沈问卿藏本、宋拓晋王羲之《十七帖》、文征明硃释本、水拓本《瘗鹤铭》、明拓《天发神谶碑》、明拓《礼器碑》、明拓未断本《曹全碑》、明拓《石鼓文》等重量级藏品。文物出版社1996年曾出版过《安思远藏善本碑帖选》，安氏一生收藏的碑帖精品多在其中。

安思远的上述藏品，在其生前及过世后，以捐赠、转让、拍卖等方式已散失殆尽。部分已回归中国，例如《淳化阁帖》最善本四卷，一部分留在美国，一部分通过拍卖散落世界各地。

（六）翁万戈（1918-）

翁万戈为翁同龢五世孙，他的书画收藏基本来自翁同龢的旧藏。其中书画、碑帖的收藏数量甚众，精品也多,《艺苑掇英》第三十四期（1987年1月）曾有专集选其精粹予以介绍。

书法中的唐开元年间精写本《灵飞经》四十三行本，是翁氏家藏书法中年代最早的精品之一，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转让给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此外还有文征明家书卷、董其昌书法、黄道周书札卷、八大山人法书册、翁方纲手摹《秦篆三种并附华山碑》册页等明清名人书法。翁同龢也是晚清重要的书法家，翁万戈先生藏翁同龢墨迹很多。他还藏有翁同龢自用印约四十余方，其所藏的印章中有不少出自清末著名篆刻家（如吴昌硕、金城、王冰铁等）刀下，印石也相当精美。

碑帖精拓本也有许多精品，如宋拓《唐信行禅师碑》、宋拓《唐麓山寺碑》、宋拓《太清楼大观帖》卷三、宋拓《淳化阁帖》淳熙修内司本十册、旧拓《唐显庆四年石龛铭》、旧拓《洛神赋十三行》、明拓《汉礼器碑》、明拓《汉孔宙碑》、明拓《南城本小字麻姑仙坛记》等。宋拓《太清楼大观帖》卷三、旧拓《唐显庆四年石龛铭》为存世孤本，价值不言而喻。

2015年笔者有幸跟随波士顿大学白谦慎教授师生访问翁先生于其莱溪居，翁氏年近百岁，除了腿脚不是很灵便外，耳聪目明、谈笑风生。其很多藏品已以转让、捐赠、拍卖等方式陆续进驻国内外各博物馆、图书馆，以及私人藏家，手头也还有不少藏品。

（七）路思客

路思客自1978年开始收藏中国书法，他的藏品中最早的有元代书法作品，更多的是明清时期的书法作品。其中包括文征明、唐寅、陈淳、文彭、王问、周天球、董其昌、陈继儒、王铎、傅山等作品。其代表性藏品有王铎《送郭一章诗》、傅山绢本行草十二条屏等。

（八）杨致远（1968-）

近十多年来，美国致力于中国书法收藏的私人藏家并不多，可能要归咎于美国经济的衰退及中国经济的崛起。其中最为活跃的收藏家，要数雅虎创始人杨致远。他的主要收藏较早的有元代书法作品，但最主要的还是明清书法作品，其中包括不少吴门书家以及晚明清初大家的精品。

此外，还有张充和（1914-2015）、王南屏（1924-1985）、林秀槐、张大千家族等在美国致力于中国书法收藏，也有一些不愿透露姓名的私人藏家。如马成名《海外所见善本碑帖录》中两次提到美籍华人何先生，收藏有宋拓唐李邕《云麾将军李思训碑》、元拓孤本元文宗自书、自刻、自拓《永怀》二字卷等。略为遗憾的是，当代美国关于中国书法的私人收藏远没有二十世纪兴盛，反而呈明显下降趋势。其中可能主要有以下两方面原因：1、美国经济的衰落，使得大部分藏家以拍卖或转让的方式散出其藏品；2、中国经济的崛起，无论公私都有能力回购大量藏品。

二、当代美国关于中国书法的公家收藏

美国的中国书法收藏首先崛起于杰出的私人收藏，如上述福开森、顾洛阜、艾略特、安思远等大藏家。这些藏家往往在过世前后将大部分私人收藏捐赠或转让给博物馆，以利于古物的保存与研究，再加上博物馆本身的努力购藏，使得当代美国的公家收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充盈。

（一）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是美国收藏中国书画艺术品最为出色的博物馆，目前大约有500多件中国书法藏品。其收藏中国书法，可谓开公家收藏之先河，开始于1912年。当时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委托福开森收购中国书画，福开森为其收购了大量明清书画扇面，1914年这第一批中国书法藏品进入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而最重要的藏品大部分来自于顾洛阜的捐赠，顾氏是继福开森后到目前为止美国最重要的中国书法藏家。而且他是有意识地以收藏中国书法为核心，他的中国书法藏品迄今为止还可算最丰富、规格也最高，涵盖了宋、元、明、清四朝书法精品，在1984年他的中国书法藏品几乎全部进入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1971年方闻担任远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东艺术主任后，在中国书法收藏方面又一次取得了巨大成绩。除了说服、引导顾洛阜将其藏品转让或捐赠该馆外，还在1988年接收了安思远为纪念其母捐赠的471件书画藏品，同时还从另外一些藏家如翁万戈等手中购藏了一些精品书法。

（二）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

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的中国书法收藏开始时间很晚，目前有中国书法藏品约件，其中不乏唐宋元精品，包括西方唯一的唐摹本——王羲之《行穰帖》。普大美术馆的中国书法收藏之所以在当代美国有这么重要的位置，与方闻有直接的关系。方闻一直任教普大艺术史系并担任美术馆亚洲部主任，由于他与艾略特的同学关系，艾略特身后将其主要中国书画收藏捐赠给了普大。

（三）佛利尔美术馆

1979年佛利尔美术馆收藏了300多件中国书法藏品，其中以19-20世纪的书法收藏为核心，这部分主要源于安思远的捐赠，1997、1998年安氏先后捐赠近260件此一时期的中国书法作品。古代部分还包括南宋拓国子监本《淳化阁帖》九册、南宋拓王献之《保姆帖》、南宋拓怀素《圣母帖》、元赵孟頫《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等宋元精品，以及90多件附属于宋元绘画的书法作品，即引首、款识和题跋等。

除了安思远的慷慨捐赠，王方宇夫妇关于八大山人的收藏，近30件书法作品，也相继通过购藏与捐赠的方式几乎全部进入佛利尔美术馆，使得该馆成为 “海外八大山人研究中心”。

（四）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

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的宗旨，并非限于收藏和展览，其另一重要宗旨，在于介绍和普及东方文化。博物馆辟有自己的图书馆，且常年举办各种东方文化知识讲座、示范教学和组织学生参加博物馆活动。积极参与社会生活的态度，使该博物馆赢得更多的支持者和赞助者。博物馆不断收到一些大公司、基金会和个人的捐赠，藏品逐年增加。迄今，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的藏品达14000多件，其年代跨越6000年，总价值超过40亿美元。中国艺术品占所有馆藏品50%以上，其中包括玉器、铜器、陶瓷、书画、织绣、金银器、牙雕等等。藏品中还有大量日本、韩国、喜马拉雅地区及南亚各国的艺术品。其中国书法藏品大约有近200件，大部分为明清时期书法作品，也有部分当代书法作品。代表作品有唐褚遂良《大字阴符经》、王铎《书赐汤若望七律诗附隶书甲申二月五律诗》册页、傅山《诗稿集册》手卷、八大山人书画册页、赵之谦篆书十言联、伊秉绶隶书横批等。

（五）波士顿美术博物馆

波士顿美术博物馆的亚洲艺术品收藏最为丰富，堪与世界各大美术馆相媲美。不仅有中国、日本、朝鲜等国的青铜、陶瓷、绘画、书法、纺织品、雕塑等上下五千年的各类艺术瑰宝，如著名中国古画唐阎立本《历代帝王图》、宋徽宗摹唐张萱《捣练图》等，还有亚洲各地的伊斯兰教、印度教和佛教艺术的珍品。其中国书法藏品大约有200多件，大部分为明清及近现代中国书法作品，代表性的有宋高宗草书团扇、宋佚名行书七言绝句团扇、宋理宗皇甫冉七言绝句行楷团扇、宋理宗七言绝句行楷斗方、宋孝宗行楷苏轼诗句团扇等，还有黄道周、张瑞图、董其昌、康有为、何绍基、于右任等明清及近现代重要书家的作品。

除了以上这些博物馆外，还有耶鲁大学美术馆、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纳尔逊艺术博物馆、西雅图艺术博物馆等收藏中国书法较多。总体而言，当代美国的中国书法收藏，缘起于私人收藏，后来陆续由私人以捐赠、转让或拍卖的形式转为公家博物馆收藏，近一、二十年来，无论公、私收藏都无太大变化，尤其私人收藏，随着第一代、第二代大藏家的相继谢世，明显呈下降趋势。公家收藏略优于私人，但也无太大作为，主要藏品还是来源于第一代、第二代私人藏家。

最后，还需要说明一下，本文撰写立足于当代美国的中国书法收藏，即1978年以来美国关于中国书法的收藏，着重点在书法上。然而中国画与中国书法很多时候是无法分开的，许多作品本身是书画联袂的作品，例如册页作品很多这样的案例，一般为一页绘画、一页书法的形式。即使是纯粹的画作，也不免题跋累累，很多时候题跋数量远远超过画作本身尺幅。正如迄今为止美国最重要的中国书画收藏家顾洛阜，在其1976年摩根图书馆展览目录上撰写的心得中所言：“收藏中国书画双生美术是完全自然的，因为两者都用一样的工具、材料（墨、砚、纸或绢、笔），而主要地基于用笔。两者是中国文化的心与灵——而该文化是世界上最古老持续的，两者表现为中国文化的精华。”好在上文中所述无论个人还是博物馆，其收藏都是书画兼长，而绘画上的题跋也是书法收藏的一部分，值得大家同时关注。

本文系2016年度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课题攻关项目《中国书法文化国际传播的理论与实践研究》阶段性成果（项目编号：16JZD031）

参考资料：

[1]顾钧《美国汉学纵横谈》，华东师范大学大学出版社，2016年。

[2]马成名《海外所见善本碑帖录》，上海书画出版社，2014年。

[3]郑瑞《20世纪西方之中国书法收藏、展览和研究》，浙江大学博士论文，2014年。

[4]白谦慎《中国书法在美国》《中国书法》2012年第4期。

[5]李约翰、白谦慎《中国篆刻在西方》《中国书法》1993年第2期。

[6]白谦慎《中国书法在西方》《中华读书报》2012年9月26日。

[7]田洪《王季迁生平及其中国古代书画的收藏》，《中国书画》，2014年第1期。

[8]白谦慎《记旅美收藏家翁万戈先生》《收藏家》2001年第1期。

[9]白谦慎《记美国收藏家路思客先生》《收藏家》2001年第6期。

[10]西畴《庞资厚质存异宝廓然有容汇奇珍——记美国收藏家安思远》《收藏家》2011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