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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之游

2018-01-08王锺陵

金山 2017年12期
关键词:粮票上海

王锺陵,镇江人,苏州大学博导、二级教授、国学院院长、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出版学术著作《中国中古诗歌史》《中国前期文化——心理研究》和诗文集《太阳的葬礼》《雪域高原》及长篇报告文学《台北的忧郁》等,《文学史新方法论》获得国家教委优秀学术著作奖,《二十世纪中西文论史》获得华东地区图书一等奖与第六届中华优秀读物奖(图书奖)。著作传播香港、台湾、新加坡、韩国、日本、美国、俄罗斯与哥伦比亚等地区与国家。

幼 时,处在扬子江畔的我,就向往着从长 江上游顺流直下的淋漓与酣畅,李白“黄河之水天上来”以及王之涣“黄河远上白云间”的诗句,不知怎的就被嫁接到对长江的想象之中了。也许,是因为这一想象,与一个少年对于未来的模糊向往,云气相渗地融合着、氤氲着。

后来,我到四川大学去读研究生,便想体会一下“飞流直下”的快乐,在二次放暑假返乡之际,便坐上了从成都到重庆的火车。身上揣着的财富是粮票。也不知我是怎么节省下来的,大约是因为研究生的粮食标准高一些,每个月与大学生一样,都是32斤。也许是因为暑假回家,余下了假期中的计划。在好长一段年头中,上路没有粮票是不行的,光有钱,买不到食物。后来,社会上的粮食多了些,街市上才有多收一些钱以代替粮票的情况,有个名称,叫议价粮。无价的粮票,就这样成为有价的证券了。在车上,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位肤色比较白的上海人,他回上海去。到了山城。夜晚,我爬上枇杷山,山城的万家灯火漫开去,像一天星,像一片流动的诗行,也像一个晶莹的梦。天垂到江边。江边上那两粒火,是两盏灯,还是两颗星,倒映在江中,恰似一双眼睛,宁静地瞅着你。我不由想起了我的两个远在江城的孩子,他们的眼睛是否融合在了这一片星光灯火之中?这一片流动的诗行,激起我多少的思念!

在重庆朝天门码头上了船,并在船上过一夜。早晨船就开了,到傍晚,船泊在有川东门户之称的万县。许多人都下船去看看,江滩上站着好一些当地人,手里拿着竹席在兜售。那位上海人与我在一起。看到凉席,我自然就想起了江苏的夏日,最热的时候,睡醒了,床上有个汗渍的人形,但江苏流行的却是草席。我已记不得用了多少粮票,可能是十余斤吧,换了一条大床上用的凉席。慢了一些未做成生意的兜售者,脸色尴尬,像阴天的山壁。我心中不免一动,脱口说:“好吧,我就再换一条,不,不,不要大的了,一条单人席。”一下子围上来好几个卖竹席的人,我赶忙用手捂住口袋。夹着卷扎好的两条竹席,我一边往万县城跑,一边对上海人说:“我怕他们围上来的时候,粮票被偷掉。”

在成都,一次放假前,我想带点橘子回去,暮色苍茫之中,我正在市场上弯着腰挑拣,脚边放着我带回去的两个旅行包,里面是些衣服、书籍、一点钱和节省下来的粮票以及刚买不久的一些核桃,还有几篇已完成的文稿及一些费了很大精力写成的读书笔记,这是最重要的。不知不觉间,旁边多了两个人,一边一个,也弯下腰,似乎在看我挑拣,我还没有挑拣完,这两人就又忽地不见了,我也没在意。然而,旁边就有人——记得有小孩子,一迭声地说“包包被偷了”,我一回头,两个大旅行包都不见了。我猛地一下子明白过来,刚才两个人是为了挡住我的视线才傍着我站的。真是有技巧的偷窃!旁观者竟然都不做声!恼怒之余,凄凉之下,我唯有只身回家,仅剩下放在口袋里的买给我孩子将来用的一本《英语双解字典》。我是尝到了小偷的厉害了。

同行的这个上海人听我说到怕粮票被偷的话,白脸上闪过一丝微笑,反驳说:“这儿的人大约还没有上海小赤佬扒扒手的本事”,边说边做了个扒东西的手势。而我后来在旅行中养成同邂逅的旅客结成伙伴的习惯,便是因为怕偷,当然也怕比被偷更糟糕的事。

第二天,轮船在193千米长的三峡中穿行。俗语云,欲过瞿塘峡,先闯夔门关。瞿塘峡口,南有白盐山,北有赤甲山,“两山夹抱如门阀,一穴大风从中来”,这就是三峡的门户“夔门”,又称“瞿塘关”。众水汇聚,夺路争流,瞿塘一门,涛吼如雷,不由你不信服“夔门天下雄”的定评。进了夔峡,“群龙翻地轴,一象塞天门”的滟滪堆,早被炸掉了。“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滟滪大如龟,瞿塘不可窥”的民歌,已成绝唱;但陡峭的两岸,仍能让你想象出高江急峡雷霆斗、古木苍藤日月昏的意境。从船上望过去,偶尔看到,农人似乎是贴着山壁在劳动。看惯了成片成片黝黑土地的我,见此不免一惊。阳光下,不少山赤裸着,山体呈黄色,间或也有深红色的。然而,从白帝城入瞿塘,江北峭壁上,却留有一条人工凿成的古栈道遗迹,将人们的记忆引向那“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勾连”的渺远的过去。

与宏伟雄壮的瞿塘峡不同,巫峡秀丽幽深,像一列曲折逶迤的画屏。船在行,前面屏立的两山迭合着;船近了,这合掌的两山就拉门似的移开了,让出了渐宽的水面。忽然一道山壁挡在前面,转过去,便又是一片波涛,正涌涌向前。狭窄处,像是走廊。两岸的山终日对峙着,千余年了,彼此读不懂对方的阴阳晴雨。真是云雨巫山十二峰啊!“神女峰!神女峰!”周围一片惊呼。神女峰在群山的簇拥下,在北岸俯视长江。它高高地立在群山之巅,不倦地迎送着朝霞和晚霞,故又称“望霞”。它既是黎明的使者,又目送着光明的离去,它是数千年中辉煌生命的见证。它本身也因此而获得了辉煌,它的故事,与大禹联系在了一起:神女原名瑶姬,曾授天书给大禹,并以雷劈死了十二条混江蛟龙,还协助大禹勘测地形、开凿河道。瑶姬的十二个姐妹,化成了巫山美丽绰约的十二峰。

西陵峡古以滩多险峻惊人。“白狗顶黄牛,滩如竹节稠”。白狗、黄牛,都是滩名。李白有诗感叹船行之慢:“三朝上黄牛,三暮行太迟。三朝又三暮,不觉鬓成丝。”民谣云:“青滩、泄滩不算难,崆岭才是鬼门关。”但现在船行安流,一会儿就看见南岸依山临江的黄陵庙了。黄陵庙,在古代诗词中多见题咏。谁也未曾想到它周围一带的地层,是几亿年前在地壳变动中,从地球深处抬升上来的。真是沧桑变尽人不知了,悠远与短暂竟这样悬殊。“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船弦边上,人头攒动。原来,南岸马牙山上高高地屹立着的四礅巨石,状似唐僧师徒四人,引动着全船的视听。唐僧师徒,还正在山顶上,傍着天穹行走呢!取经的精神,在我们这个民族中,并不短暂。

船过葛洲坝,很快到了宜昌。上了岸,街边有卖粥的,要一毛钱一碗,给粮票也要六分钱一碗。一年前我在重庆的一家店里吃粥,只要二分钱一碗。我和上海人都不吃,不上这个当,赚得太凶!后来大约是换了一家比较便宜的地方喝了两碗粥。接着便换乘火车去武汉,船太慢了。车轮在江汉平原上飞驰,令人感到一种快感。在武汉一下车,就只想咬冰——吃冰棍。上海人同我一道找了一个店吃粥,每碗粥半两粮票,吃完了,一算账,精细的上海人为难了:有个半两粮票要付。没听说过粮食还有半两,但给一两又不合算。我说,我替你给了。到了琴台遗址和归元寺,这位上海人都不进去,说在门口等我,要节省五分钱的门票。但他确是信守诺言,一直等到我出来,还陪着我找到住宿地。分手时,他说:“我还欠你半两粮票。”我笑了下,说:“你怎么还记得!算了。”这以后,我再也忘不了这位当时都没有问过名字的上海朋友及他偶或出现的白脸上的微笑。我在武汉多待了一天,登龟蛇二山,远看江汉合流处,清黄分明。清的是汉江,黄的是长江。一条清流蜿蜒流入长江。

这之后,我又上船,到了九江。上街走走,看到满街竹器,买了一架竹躺椅,记不得是否是用粮票换的了,我儿子记得我曾说花了15元。又隨着“一日游”,上了匡庐。庐山的飘忽滋润的云气,从此就永伴着我了。船进入安徽,江面明显地开阔了。江面越开阔,便越接近我的家乡。自此,我愈益突出地感到了镇江一段江面,亦即扬子江所具有的吞海的气魄。

从朝天门码头,到扬子江,幼时的梦已成真。有趣的是,这段游程却和对于粮票的印象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山河的阔大,民族精神力量的长久,现实生活的艰难,以及平凡人那种茹苦如甘的微笑,竟因长江之游与粮票的联系而注入到我的生命体验中,并永恒地拴结在了一起。虽然世局日新,纷乱的大事小事挤满了脑子,人们似乎已快忘记了昔日称雄一时、无它不可的票证,但上述体验却一再从逝去的历史烟云中,闪烁出催人深思、让人眼明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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