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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世难忘的那双眼

2017-12-01苍茫

躬耕 2017年11期
关键词:岳父

苍茫

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中元节是已去那个世界的老人们的灵魂,回到人世与后代亲人相聚的日子,亦是后代亲人向已逝老人的灵魂供奉新米,进行祭祀的日子。这天本该去父母的坟上烧纸扫墓,再与他们相聚问好的,然天不作美,一直淅淅沥沥个不停。阴霾般的雾雨,不仅洇湿了焦躁的秋热,润软了将要成熟庄稼的枯黄的株杆,也濡湿了我寂寥无绪的心境。

听着窗外潇潇索索的夜雨,恍惚之中拧亮台灯,打开电脑找出存留的父母亲的照片。照片中的父母亲苍老依旧,慈祥依旧,脸上横平竖直的皱纹,撑起满头银色的发丝,一身黑蓝相间的秋装,布满田野的灰土,刻满岁月的印记……泪眼模糊中,忽然发现母亲笑了。她一准是瞧见我来看她们来了,我看到母亲从照片里走了出来,还像往常我带着老婆孩子回家看他们那样,慈祥地对我抿嘴微笑,亲热地跟我们嘘寒问暖,张罗着要为我们沏荷包茶、做糯米饭……然而,父亲却一直闷声不响地站在母亲身后一动不动,两只深陷、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视着我,消瘦如刀削般的脸颊满是愠怒的表情……父亲啊,您难道直到如今,还没有原谅不孝儿子一时的疏忽、过错吗?……

心内惶惑不安地关了电脑,仰躺在床上双臂抱头,望着房顶台灯映出的光晕痴痴发愣,记忆的潮水似翻江巨浪般蜂拥而来,将我带回那业已消逝的难忘时光……

记得小时候,父亲对我疼爱有加,常常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四处玩耍。有回夜里,他跟几个村民去刘寺看戏,来去跑了好几十里,就一直这样不知劳累地驮着我;稍大,他对我们兄妹开始严厉起来,不许说脏话,不准偷拿别人家都的东西,不能跟别人家的孩子吵骂打架。有次邻家的孩子欺负妹妹,我作为哥哥为保护妹妹,跟那孩子打了一架,那家父母来家里向父亲告状,父亲不问青红皂白,二话不说将我掀翻在地,好一阵狠狠的结结实实的捶打。让我自此之后,再也不敢跟别的孩子打架斗殴。

父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识字不多,却十分重视我们兄妹的学业,无论生活再难再苦,也要供我们兄妹上学读书。他最见不得我们投机取巧,上学偷懒耍滑。我的小学、中学都在五六里之外的镇里上,早上去下午回,晌午在学校吃红薯、窝头或蒸米等带饭。有回吃过早饭,为等邻居孩子一起上学,我推着铁环在村头的麦场里边玩边等,恰遇父亲收早工回家,他以为我是在偷懒逃学,立时怒骂着奔了过来。我一见事情糟糕,立即丢下铁环顺路狂奔,父亲看看追赶不上,气急之中,顺手将肩上的铁锹掷了过来。那把亮闪闪的铁锹飞鱼般凌空呼啸,嚓的一声扎进我脚后跟半米远的地上……我一边奔跑,一边无比委屈地哭了,心里不止一遍地埋怨父亲:你咋不问一下我为啥没走的原因呢?假如我跑得稍微慢一点点儿,铁锹就砍在我的腿上,我的腿也许就会落下残疾。假若真是那样的结果,父亲你会后悔吗?

但到后来,我慢慢理解了父亲。他这种极端的严厉,是盼我们出人头地,望子成龙心切啊!遗憾的是父亲为我们的学业吃尽千辛万苦,事情却没有如他所愿那般發展:妹妹没上完小学就自己坚决不上了;弟弟高中毕业高考失利,最终回乡当了农民;三兄妹中,就属我的学习最好,然而我高中毕业之后,上面却不让直接参加高考,要回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让群众推荐上大学。我因此回乡当了五年农民。为争取群众认可,我拼命“劳动表现”,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扒了几层皮,流了多少泪……尽管如此,我那美好的“大学梦”,还是被严酷的现实击得粉碎:五年间每次群众上报,我都名列前茅,但最后都是别人被推荐走了,我却一次次地铩羽而归。那段时间里,我真的有种绝望的感觉。父亲看着我的一次次失败,气得好几回站在院里跳脚大骂,然而骂完之后回到屋里,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又只能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气。就是在那段日子里,我发现父亲突然之间花白了头发,弯驮了腰背,也好像一改过去对我的严厉,变得害怕跟我说话,甚至不敢直视我伤感、失落、幽怨的目光。我知道父亲心里有愧,以为他没有能力让我踏进大学之门,觉得对不起我。当然我也没有责怪父亲。试想他一个性格倔强耿直的农民,已经为一个家庭的生活和我们兄妹的学业付出了一切,哪里还有能力像那些有权有钱的家庭那样上下打点,请客送礼呢?

庆幸的是天无绝人之路。1977年邓小平恢复高考制度。当我得到消息,只仓促匆忙地复习了半个多月,便在当年冬天冒着寒风瑞雪,去三十多里外的毛集公社参加高考了。最后,我在全村三十六个、全镇七百多名考生中脱颖而出,成为当年考上的全县七个本科大学生之一。当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父亲那弯驮的腰板突然奇迹般地挺直了,几年来灰头土脑的瘦削的脸膛突然红光满面,高兴得只顾乐呵呵地瞅着我笑,乐呵呵地给前来祝贺的乡亲递水敬烟。后来,甚至不顾全家的反对,借钱买酒割肉,请村组两级干部“肥吃海喝”了一顿。当这些干部们酒后吐真言,说出几年来给我帮的种种“倒忙”和歉意,我才理解了父亲请客的真正用意……

父亲为我们付出很多,却从不要求回报,极少给我们添加“麻烦”。我参加工作后,曾多次让父亲到城里来住,但他不是推脱家里事多走不开,就是说你们有工作没时间陪我。即便偶尔来一回,也住不上几天就走,给他的零花钱也不要,说你们刚参加工作,工资不高,还要处处花钱,我没有啥事儿,要钱干啥?我要不接,他走时就偷偷留在抽屉里,回家之后再给我说。直到他后来患了肝癌,需要进城住医院,才在我家住了月余。听医生说父亲的肝癌已到了晚期,我不由一下子惊呆了。这怎么会呢?医生说,你父亲这病起码三年了,以前就没有一点症状?我问有啥症状?医生说:经常腹泻、腹痛和渐行性消瘦。我这才想起,父亲这几年确有这样的情况。他一般是夏季拉肚子,一拉就是好长时间,但经过一段治疗又好了。身体也慢慢消瘦下来,一家人都以为是拉肚子造成的,都没往别处想。医生小声告诉我说,你父亲的肝脏都已经钙化了。你按压一下试试。我颤抖着手按向父亲的肝部,那个地方果然坚硬如铁,敲击起来咚咚有声,没有半点的柔软和弹性。医生回到值班室对我说,肝癌发作的时候很痛的,你们都没听到过他的呻吟吗?我说确实没有听到过。也许父亲肝癌发作的时候,在没人的时候才忍受不住地呻吟的,但见到母亲和我们兄妹就咬牙忍住不呻吟了?然而忍住这种肝癌发作的剧痛,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坚韧啊?说一千道一万,父亲还是怕我们替他担惊受怕,怕我们为他治病花钱,让这个穷家雪上加霜啊!谁能想到父亲会得了肝癌呢?这也怨我,为啥不早些时候为父亲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呢?要是这病发现得早,及时进行治疗,也许父亲的病情就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吧?

然而,就是这次住院治疗,父亲住了一阵也坚决不住了,跟我吵着要回家,最后竟然像小孩子那样求我:娃儿啊!就算你们都不跟我说,我也知道得的是啥病,这个病哪有治好的?你还为我花这枉钱弄啥哩?人总是要死的,你爹我不怕死,可即便是死,我也要死在家里,要是死在城里,你跟你媳妇咋整哩?我这不是净给你们添乱、作难吗?……我已经给自己找好了坟地,那可是个风水宝地哩!你们也不用为这事儿花钱操心了。对了,记得以前跟你说过这事儿,我咋又……父亲确实跟我说过坟地的事儿,那是前年清明节时,我跟父亲一起去給奶奶烧纸,随后父亲领着我走过几个山包儿,来到一处不大的坡凹儿说:娃儿,这是我给我自己看的坟地,我将来过世后就埋这儿吧!父亲的话让我大吃一惊,我不敢相信他一个没有文化的农民,竟然有这样坦荡豁达的胸怀,竟然能够这般平静坦然地对待死亡。他一定是预感到身体情况不好,自己竟为自己寻找死亡之后的安身之地了!吃惊之余,我不由认真地打量起这个父亲自选的墓地来:这是一个自然形成的像一把圈椅似的半圆形的坡凹,坡凹中间一个小丘伸出,犹如圈椅的座位,将来的墓穴在这个地方。座位的两边,两道坡梁左右前延,就像圈椅的两个扶手,也应了传统的“左青龙右白虎”的迷信说法。虽然觉得父亲选的坟地地形,还有点“风水宝地”的意思,但一想到不远的将来,父亲就会真的“坐进”这个“圈椅”里,那冥冥世界的孤苦与寂寞,依然让人不寒而栗,心肝俱碎。可是,父亲居然能够坦然地面对这些,其胸怀之博大,其心性之豁达,实非一般人可以比拟。还有他知道自己得了绝症,也不绝望气馁,还要求不再住院,不要再为他的病枉花钱财的胸怀,也是一般人不能比的。试想父亲一生为子女付出,到了生命尽头还在为子女着想……他的要求让我无言以对,只能伤心感肺、伤心欲绝地为他默默流泪……

就是这次出院回家,成了我跟父亲的永别。父亲出院时,我让医生开了他需要输的、吃的药,回老家后交代身为乡村医生的妹夫继续按医嘱使用,我就匆匆回城了。由于当时我在乡镇挂职,到了最后考核的关键阶段,同时我还管着原单位的职称评定,正好两位同事要报职称。这些事都不能耽误的。我当时以为父亲的时日还长,心想等忙过这一阵,就赶紧回老家照护父亲。谁知半个月后,妹妹就打来电话,说父亲病危,要我马上回去,父亲想跟我说说话儿,见上最后一面。可是当天,我实在回不去啊!因为两位同事的职称评定到了最后关头,明天必须将材料报送省里,本来他们的材料应该我去报送,我只能临时让他俩自己去了,但我当天必须把材料整出来。忙了一天,熬了半夜,将整好的材料交给同事,立即乘车赶往老家。一路之上我不停地祈祷:苍天有眼,老天眷顾,让我们父子能最后见上一面……然而事情已经晚了,弟弟在电话里说,哥呀!咱爹等不着你,他已经悄悄走了……

匆匆赶回老家,宅院里白幔铺挂,一片哀凄肃穆。院子里站满了披麻戴孝的近亲和赶来帮忙的乡邻,他们都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我。我知道他们都在质问我:你为啥不早一天回来?啥事能有老人家的丧事重要啊!众目睽睽下,我的身子顿时萎下去半截,低着头走过他们,对守候在门口的叔父嗫嚅道:“叔,我回来晚了。单位里的一些事情确实……”叔父拉住我冰凉的手安慰说:“你是公家人,自古忠孝难两全,能赶回来送送你爹就好!”妹妹和几个叔伯姐妹、侄女见我进屋,立时放声恸哭开来。母亲含泪将我推到父亲的灵前,颤声说:“娃啊,你爹走前就盼见你一面,你……你看他,这会儿还睁着眼盼着呐!”说着掀开盖在父亲脸上的黄纸。父亲的脸颊消瘦,颧骨高突,额头山上的皱纹刀刻一般,深陷的两眼浑浊无光,却瞪得溜圆溜圆。母亲哭着说:“老龟孙啊!你不就是想见娃儿一面吗?娃儿可回来了,你就阖上老眼吧!你老龟孙只顾自己走,撇下俺娘们不管就算了,可你老是这样不阖眼,叫我们娘们儿咋整啊……”说完用手揉按父亲的眼皮,然后往下抹拉几次,但父亲的眼睛依旧瞪得溜圆溜圆……

望着母亲颤抖的动作和父亲依然圆睁的双目,我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感:悲伤、心痛、悔恨、忏悔……我跪在地上恸哭不止。恸哭中,“死不瞑目”四个大字在我脑际轰然闪出,并越来越大:死不瞑目、死不瞑目、死不瞑目……我知道“死不瞑目”的意思,那是大怨恨、大牵挂所致的情态啊!那么什么是父亲的大怨恨和大牵挂?是我这个对父亲不敬不孝的儿子啊!我清楚在父亲的眼里,我是他的骄傲,我是他的荣耀,我是他的一切……可我这个不孝儿子,不但没为父亲做些什么,没有让父亲享上一天的福,甚至连他临终之前想我见一面的愿望,都没能让他老人家实现……我罔顾人伦,枉为人子,我有何脸面立于人前,苟活于人世?一阵剧恸漫涌而来,使我倒在地上哭晕过去……

母亲狠掐我的人中,才让我慢慢醒转过来。母亲告诉我,其实你爹也没怪你,就是想见上你一面而已。你也不要过度悲伤,下面还有很多事儿等着你哩!于是我强忍悲痛振作起来,在执事引导下,我捧着父亲的遗体入殓、扛幡、拉棺、掘墓、圆坟……做着这些儿子应尽的责任,我在心里仍然对父亲不停地忏悔:父亲,儿子我今生今世对不起你,下辈子咱们还做父子。我保证要做一个尽孝尽责的好儿子……

耿直的父亲,豁达的父亲!一生之中心里只有儿女,唯独没有自己的父亲!假若苍天有灵,您能看到我这篇忏悔的小文,请您原谅我这个不孝儿子吧?您要是真的原谅了我,就请您放下牵挂闭上双眼吧!您的眼睛老是这样睁着,实在让儿子心悸、心疼啊!……

怀念岳父

转眼之间,岳父已经去世三年。虽然岳父已经走了,但三年之中,岳父的音容笑貌、言谈举止,依然在清明扫墓以及与妻的一起回忆中,时不时在我脑际显现出来。

在我的记忆中,岳父浓眉炯目,长方脸膛,面色常态一种健康红,相貌堂堂正正,说话声如洪钟,老远都能听见。身材魁伟,腰背溜直,直到耄耋之年还是直溜溜一条线儿。春夏时节一头短发如银霜白,秋冬时爱戴一顶黑色的鸭舌帽,穿黑色布鞋,一身黑色或者灰色、深蓝色的衣裤。没事的时候,喜欢骑自行车大街小巷四处转悠,自从六十岁退休回家,直到九十五岁那年大腿骨折,一直坚持这样锻炼……

岳父一生为人耿直,性格刚强,事事为他人着想,却从不轻易求人。他出生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小小年纪就出去当学徒,后来学得一手照相手艺,攒钱购置了设备,开起了个人相馆,谁知解放后遇上公私合营,他二话没说就将照相设备交给国营公司,进公司当了摄影师;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遇上自然灾害,城市粮食供应紧张,政府号召市民:“人人都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鼓励市民下乡落户,岳父响应号召,将六个子女中尚未参加工作的三个以及岳母都送到了农村;上世纪九十年代岳父到了龄退休,同龄临近退休的老职工们都向公司要求先解决住房,不解决就不退休,岳父却为领导排忧解难,体谅公司的困难,一声不响地离岗,跟儿女住在了一起。岳父为公司奉献付出了一生,最后却没有分得公家的一砖一瓦。这样的事情,在南陽市照相行业是极为少见的。

岳父一生勤俭要强,勇于担当,尽奉孝道,但也脾气不好。由于少时父亲意外早亡,全靠母亲吃尽辛苦拉扯养大,由此,岳父从小就养成了勤俭要强、勇于担当的性格和对老人极为敬奉的品德。他很小年纪就被送出去当学徒,学艺期间尊师爱友,勤奋好学,任劳任怨,很快掌握了照相、修相等技术,最先在几个师兄弟中脱颖而出,出师自立;后来由于自开相馆和在国营相室工作,有了一定经济收入,尽管照顾一家八、九口人的生活都很紧张,但他仍能勒紧裤带,勤俭节约,省出钱来尽力接济家境更为困苦的亲戚本家,帮助他们不至于断粮断炊,顺利渡过难关;而且,由于岳父父亲过早辞世,是母亲含辛茹苦将其拉扯养大,因此他参加工作之后,对母亲极尽孝道,不仅生活上尽心照护,还在许多事情上言听计从。据妻子不止一次地回忆说,当年岳母和奶奶之间的关系处得还算可以,但有时候也出现一些小摩擦。妻子说,发生这些小摩擦的责任不在母亲,而是在于奶奶。由于年轻丧夫,自己独自立门持家的经历,奶奶就养成了刚强的性格,后来年龄变老有些糊涂,就更是自以为是,事事处处挑岳母的毛病,并向岳父告状。对母亲极其孝顺又言听计从的岳父,听了母亲的告状,自然不问青红皂白,就对岳母“兴师问罪”。岳母生性绵善,也知道婆婆年轻时的不易,更知道岳父的性格以及对婆婆的孝顺,平时对婆婆也很孝敬和恭顺,于是对于婆婆的糊涂找茬以及岳父不问青红皂白的无端责备,她不想为此吵嘴殃及子女,甚至引起外人嘲笑,所以只有悄无声息默默忍受!据妻子回忆,岳母一直身体不好,更是在五十多岁得了痨病,最终不治而逝。岳母的早逝是否与以上所原因有关呢?妻子的回答是肯定的!

岳父一辈子好酒,枚好量大,自称年轻时一瓶不醉。每逢节日探聚或者清明跟岳父去给祖坟扫墓烧纸,他在饭桌上总爱跟几个儿子、女婿行令斗酒,我们几个猜枚来他不过,喝酒没他量大,往往是我们几个喝晕了,岳父却还根本没事儿。事后他老是笑话我们几个:你们是当不了酒英雄啊!如是在家无事,他每天晚上吃饭,总要独自小酌二、三两白酒。有时心里有事,夜里睡不好觉,半夜还要起来就瓶喝上几口。每隔一段时间,外面来了收废品的,总能从他的床下找出几十个空酒瓶来。子女们看他这般嗜酒,都劝他年纪大了还是少喝,他却有理有据地反驳:中医说酒是百药之王,只要不超量,身体服得住,是对身体有好处的。我能活这么大岁数,就是经常喝酒的原因。你们看那些不喝酒不吸烟的人,有几个能活我这么大的?子女们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岳父处事眼光长远,不计眼前利益得失。想当年我大学毕业,独自一人来到宛城,经人介绍认识了妻子。交往之中说到双方家庭的情况,我说我家山区农村,经济条件不好,父母为我上学花尽了积蓄,我结婚不要家里再拿一分钱彩礼,也不要家里置办家具。妻子回家对岳父说了我家的情况及态度,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谁知却遭到岳父一顿教训。岳父说人家一个乡村娃儿,能考上大学分到城里,这就是本事。你们都在城郊上学,条件比人家好得多,咋就考不上大学哩?看人不能只看眼前,要看人有没有志气,正不正干。我看小宋人挺不错,我的意见就这么定了!妻子自知理屈只能认可。是岳父拍板成就了我和妻子的婚姻,还给我们置办了婚床、衣柜、书桌、橱柜等一整套新家用具。这件事让我十分感动。回味今生,虽然自己没啥能耐,但在工作中兢兢业业尽职尽责,在家里和妻子一起尽心尽力务家教子,一生也算过得平安顺畅。这些都是岳父的功劳。我一生都不会忘怀。

岳父对子女管束极严,但对儿子和女儿以及孙儿辈的教育方式又有不同。如果是儿子做了错事,岳父一定会严厉斥责。但对于女孩儿,却轻易不发脾气,尽量慢声细语指出错误,如是小错,只是拿眼睛瞪你几下,知错改错也就算了。据妻子回忆,小时候她跟岳母、二哥和小妹住在乡下,岳父每次从城里回去,都要给还没上学的她和小妹带糖果吃。她和小妹只要一看见岳父回来,就老远欢天喜地地跑过来要糖果。岳父却不马上给糖,而是先要两人伸出小手,比比谁的手白,如果不太干净,就让她俩先去将手洗净,然后才将糖果儿赏给她们。这样既对她们表达了亲情,又潜移默化地引导她们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真是一举两得。至于对于孙子孙女辈,那就只剩下宠爱了,无论内孙还是外孙,他都一样喜爱,隔一段时间不见,总要问问学习情况。从外地出差回来,总要给孙子孙女们买些衣服、球鞋、帽子、纱巾之类的礼物。哪个孩子生活和学习上出了偏差,他都会立即登门,帮助协调解决。哪个孩子如果因为家里困难影响了学习,他都会解囊相助,尽力帮助完成学业。因此,岳父在世时,孙子孙女们对爷爷都特别的亲;岳父住医院,孙子孙女们都争着前来伺候照护;岳父去世时,孙子孙女们都哭得格外的恸;岳父离世后,孙子孙女们每当说起他们的爷爷,总能回忆起许多令人难以忘怀的感人的事情。我觉得这些都是岳父应该得到的回报。

岳父退休时,由于没有向公司要求分房,后来就跟着子女居住。起先跟六个子女中最小的小妹住在一起,后来小妹成家有了孩子,又跟唯一流落在乡下的二哥住过一段时间,并给予他们适当的生活补贴。再后来年纪逐渐大了,就又回到城里,几个子女家轮流住。由于小妹和我家住房稍宽,因此就在我们两家住得稍多一些,如果住得太久有些烦了,也去大哥和大姐家住上一阵。岳父生前最后一站,就是住在大姐家里。本来,他在大姐家已经住够了月份,应该换到我家来了,妻去接他,大姐说眼看春节了,干脆在我这儿多住几天,过罢新年再去你家吧!妻看大姐真心挽留,就只好同意了。

盼着过罢春节,妻子就忙着收拾床铺,准备过了正月十五去接岳父,谁知大姐打来电话,说岳父夜里起夜,绊着了拐杖摔在地上,一边大腿腿骨骨折了。一个招呼,兄妹几个顷刻赶到,将岳父送到骨科医院。医生诊断为重度骨折,但因为年纪太大不能实施打钉固定手术,只能牵引对接保守治疗。岳父患有严重的肺气肿病,稍微动弹就喘不上气,牵引对接后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剧烈的疼痛折磨得他睡不成觉,吃不成饭,本来脾气就不好的他就更加暴躁了,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打击,使他的身体迅速地消瘦下来。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看看也没什么特效的办法,岳父坚决要求出院,回家进行保守治疗。兄妹几个拗他不过,只能征询医生意见,医生表示同意岳父的想法。

回到家里之后,岳父的精神好了一些,但严重的气喘和持续的疼痛却有增无减,折磨得他难受异常昼夜难眠,姊妹几个只好分班守护一刻不离。有时候阵痛过去,感觉好受一些,岳父看着姊妹几个焦虑、紧张、愁苦的样子,还故作轻松地跟她们开玩笑:看我眼下这个样儿,以后是不能跟你们玩了啊!这句话本想轻松,哪想却让姊妹几个心里更加难受,不约而同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气喘,疼痛,彻夜难眠,吃不下饭……让岳父的身体很快垮了下来。半个多月后,在这个世界上刚强耿直地活了九十六岁的岳父,终于走完了他的最后人生历程,因呼吸衰竭溘然辞世…………

岳父去世后,一家人很长时间难以抹去心中的悲痛。每逢看到他留下的遗物,就禁不住睹物伤情,心里要难受好一阵子。每逢清明、“十月一”这些节气,姊妹几个都会相约,一起到岳父的坟前扫墓烧纸,怀念岳父一生为这个家所做出的巨大无私的奉献。

然而不管我们怎样悲痛,如何伤感,岳父都已驾鹤西去。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要继承岳父留给我们的宝贵精神财富,实在做人,好好生活!我想,岳父的在天之灵若能看到他的子孙们都能像他一样踏实地工作,勤勉地生活,他一定会发出慈祥而欣慰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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