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王国维
2017-11-24刘晚晴
刘晚晴
又至风动荷影,水弄柳枝的初夏时节。颐园湖面平静如往昔,偶有水波涟漪,那排殿西鱼藻轩依然矗立在那里,这里鱼肥水美,下潜藏了千年的淤泥,湖底埋藏着数不清的秘密,也沉积了王国维飘摇的一生。
九十年前,你身着长衫,脑后留辫,随一辆洋车行至颐和园畔。你一言不发,默默购了门票。彼时,张作霖统兵入关,攻占山东、河北等地,以武力威胁北伐的国民革命军。那年,时局风起云涌,政局动荡不安,清朝已亡,民国初兴,洋物涌入,思想开放。外部世界的变化如翻天覆地,你依然坚守着三纲五常。买票人轻声哂笑着你的马褂辫子,你对此却不屑一顾。时至正午,水汽慢慢升腾,氤氲着宁静与祥和,你一捋长辫,纵身跃入湖底,选择了自沉以辞世,给身后留下了无尽的纷纭,一代文学大师就此陨落。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这是你的存世绝句,也是你的真实写照。虽然你已与世长辞,但我却能通过你留下来的文字与你相遇。
第一次遇見你,是语文课本上满腹经纶,精通国学的王国维。你说,“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初习文学的我虽不知此深意,但知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
晏殊的《蝶恋花》、柳永的《凤栖梧》、辛弃疾的《青玉案》在你笔下有了新的释义,你用“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告诉我,学海无涯,只有勇于登高远望者才能寻找到自我要到达的目标,只有不畏怕孤独寂寞,才能探索有成;你用“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告诉我,为了寻求真理或追求自己的理想,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哪怕神形憔悴也不觉后悔;你用“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告诉我,经过长期的奋斗而无所收获之时,正值困惑难以解脱之际,就是离成功的一步之遥,学业之过程就如恍然间由失望到愿望达成的欣喜之过程。懵懂如我,只知沿你所指三道阶梯奋力上爬,在无数个夜晚,挑灯夜读,为心中理想抱负,为灯火阑珊处的你。
第二次遇见你,是《人间词话》中人生透彻、看破世事的王国维。你以“人间”为书名,寄诗词话人间,人世间的悲欢、人世间的离合、人世间的浮沉、人世间的沧桑,透过纸背印在书间。由于阅历浅薄,初读生涩,再读方略知一二,但仍难望其项背。
此时,我才知你笔下的“三重境界”,并非仅限于治学求知,而是对人生的参悟。人生路曼曼,凡有成就者必会经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混沌迷茫,不知前路在何方。第二阶段是在上下而求索,历尽艰苦磨难而不悔,开始见到曦微的曙光。第三阶段是豁然开朗,最后找到了通向成功的钥匙,豁然开朗,答案原先以为远在天边,实则近在眼前。有人将你的境界归结为知、行、得,也有人将你的境界解读为知之、好之、乐之,说法纷纭,林林总总。在我看来,这三重境界对应的是迷茫—求索—顿悟,这是你对人生的理解,也是我正在经过的路途。
每天都有花开枝头、雁沉夕阳,潮起潮又落,云卷云又舒。自然永恒,人生短暂。我看到,有的人达到第二重境界便自认至终点,余其一生,心高气傲又碌碌无为,至于终老方知未达理想,郁郁不得终。我也看到,有的人通过苦心智、劳筋骨、饿体肤,终至人生第三重境界,人生与事业顿开,思想回归自然。
你还告诉我,人生可以是“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的“有我之境”;人生也可以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的“无我之境”。治学或行事皆应入“无我之境”,专心致志行己之事,莫与旁人纠葛。即有丝竹乱耳,也自清风朗月,只有如此,方能达到第三重境界。你教会我治学之道,处事之方,为人之乐。
第三次遇见你,是传记书中偏执爱国,至死方休的王国维。爱国是一种情怀,是一种精神上对其偏执的体现,是言语上对其无比尊重的描述,在历朝历代都有不少爱国故事流传至今。如今我摒弃了那些战死沙场的忠义爱国志士,摒弃了那些以死进谏的圣贤谋士,摒弃了那些用文笔辞赋来扞卫国之尊严的文豪,只看到了你那淡定从容的纵身一跳,留下无法形容也无法猜透的爱国情深。
你是清朝末年赙仪皇帝时提携的学士,你感激于赙仪的知遇之恩,倾你毕生的文学造诣尽心尽力地为清朝的颠覆而努力!可惜大清朝气数已尽,非你一人之力可挽回,加上当时改革的潮流更为符合当时的局势,也更能从根本上挽救中国,更多人意识到的是清朝的无能,并非是你的盲从。但是,不管你是愚忠也好,盲从也罢,你最后选择的方式都是值得一惊的,也为世人所惋惜。你没有挥刀自刎,没有纵身悬崖,没有留下豪言壮语,只是安静地在颐和园的昆明湖自没,没有人预料你会有此一步,走上这条路似乎又是你早就决定的,尽管你临走前出席在所有你应邀的场合,没有任何的异常,生活工作一切照旧,我无法想象你的淡定和从容,无法想象当时你的心情心境,一种决然的心在他的内心安稳的滋生却不留痕迹。当时的昆明湖水位很浅,连你的后背衣服都未打湿,可以想象你是在淤泥中窒息的,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临走之际,你手中还紧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五十余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当初对清朝陪葬的感言终究成为现实,是不得已还是遂愿,如今已无法考证,只是这样的情怀我无法把它不视为是对国的忠心,对君的恳诚。也许至今对你的死还是众说纷纭,然而所有的看法都已经不重要了,遂愿了随心了便安息了。
在那风帘翠幕之中,你是身姿挺拔的文人;在那风雨飘摇之际,你是傲骨铮铮的志士;在那舞文弄墨之间,你是最令我敬佩的文学旗帜。你用自己最细腻的笔触,最渊博的学识和最崇高的境界将我引领进了文学的大门,你的作品读之令我唇齿生香,在感慨之余更是令我下定决心,望有朝一日我能如你一般可以酣畅淋漓的写字,览遍人间词话,只为寻得心中那一隅最文艺最清新的角落。
所谓有形之物,一旦沾染上了情绪的色彩,悸动便不期而至。一如我遇见了你,王国维先生,我看到了你的文字,更看到了你的心,心中的那份悸动不曾停止,对文学的追求也永不停步。如今,穿越了一个世纪的时光之久,看着与百年前截然不同的风景,品着与你相约百年的文学盛宴,容我再道一声,你好,王国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