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潮流中女性命运的观照
——读李心丽小说集《流年》
2017-11-14彭图
彭图
时代潮流中女性命运的观照——读李心丽小说集《流年》
彭图
年前我读了李心丽的小说集《流年》,在读这本集子之前,我读过李心丽三个小说,分别是《过客》《流年》和《迷藏》。多年习惯,我是看到好的小说都要随手发些议论,这三个小说留给我的印象都不错,读过《过客》后曾写下一段话:“当今中国制造着一棵棵无根的沙蓬,他们不是在流浪,他们是在漂泊,是身的漂泊,是心的漂泊,是身心一起的漂泊。当安身立命的故园百孔千疮时,人的心也百孔千疮了。百孔千疮的心变得凉薄,不是没有家,而是有家不愿回,这就使这些漂泊的人无论到哪里都抱了一种过客的心态,‘那个遥远的地方,是一个属于他的世界,那儿,谁也不认识他。’但这样的地方显然是不会有的。”
我对《流年》是这样评价的:“小说写的是中年夫妻感情上的隔膜,这隔膜因要不要接被拆迁的公婆同住的问题上爆发,丈夫负气出走,最后因误会导致离婚。女性作者从女性主人公的角度展开叙述,写女性心理丝丝入扣。男女主人公的个性也在读完小说后给人深刻印象,妻子是个强势和只着意小家庭生活美满的妻子,丈夫是个倔强而内心封闭的丈夫,他出走时和妻子什么也不说,甚至手机也扔在家里。他明明是因帮助别人而被拘,却负气说是嫖娼。其实他一直想对妻子说出原因,但性格因素决定了他不会在妻子面前低头,而当离婚一年,他终于对妻子说出原因后,妻子已经茫然了。陈若兰夫妇的悲剧固然是性格导致,然而,小说也折射出物欲横流的当今社会人与人之间冷漠所形成的彼此隔膜。小说开头陈若兰闺蜜丈夫的车祸去世是个很好的引子,这一细节与小说结尾,丈夫终于说出真实原因,而妻子“脸上的波澜有,但已经有些遥远了”前后呼应,更突显出两个人的各自个性,使小说结构和谐完整。”
《迷藏》写为报复出轨的丈夫,妻子主动出轨,并藏起和利用丈夫遗在家中的手机,想从手机中所获信息找到丈夫的外遇。这是篇很有意味的小说,小说波澜不惊,于日常生活的平平叙述中却给出一个出人意料之外的结局:妻子布下的迷局没抓住丈夫的把柄,自己倒被抓了现行,暴露了自己出轨的对象不说,还以诈骗被抓进警局,而接她短信、告她诈骗、救她出警局的却是她的丈夫。和丈夫捉迷藏的结果是妻子没破了前一个迷局,倒给自己又布了一个迷局。这个短篇的妙处在于,她明明写的是官员出轨,却让官员是否出轨成为妻子的迷局和留给读者的悬念。
一篇篇读过小说集中小说后,我发现以上解读,纯属就事论事,我自己情绪的主观色彩太浓,重读这三篇小说后,恍然悟到李心丽在营构她的小说世界时,始终贯穿的是她对当今社会女性婚姻家庭生活的悲悯情怀与困惑之情。《过客》的主人公虽为男性,但造成他过客心态的却是他在北京买不起房子,致使相处三年准备结婚的女友离他而去,而家中的老父亲又娶了带犊子的继母,所以他才决定四十岁以前不结婚。那个离他而去的女友虽然着墨不多,却也有着除了房子之外的因素:他一周一次去发廊解决男人的问题,却对和他生活在一起,准备结婚的女友毫不隐瞒,让女友感到他很脏,这不能不说也是女友最终决定离开他的一个原因。
在潘多拉盒子打开后,法无禁止即可为的光怪陆离社会里,女性们在婚前婚后的生活问题上遇到太多的问题,正当妙龄年华,学历有了,工作有了,却就因天价房价结不成婚,不得不北漂、海漂、深漂、广飘,无根沙蓬一样飘到地老天荒,光北京就五百万剩女。男人们要解决下半身问题,有发廊、洗头屋、娱乐城,有东莞五星级酒店,这些剩女才是最可怜的。娜拉们连那座“围城”也没进去,何谈出走?而男人们却是想出走就出走,《流年》中的丈夫出走了,陈若兰选择了离婚;《你该怎样做女人》中小雨的丈夫出走了,却连离婚协议书也没给小雨留下;《由此及彼》中的武海涛出走了,韩东为找武海涛也玩了一个多星期的失踪,两个妻子却无可奈何。
前三篇中的丈夫出走,都是男人们的问题,《片上》的丈夫出走,却因夫妻合谋共同所犯的错误。房子问题困扰着婚前的都市城镇中产男女们,也困扰着婚后的他们,《片上》写得就是这样一个让人欲哭无泪的故事。一对夫妻为了孩子在城里上学,而去租学校范围内片上的房子,因为学校要实地考查,不得不听对妻子有觊觎之心的光棍房东劝他们假离婚而与他假结婚的劝告,在女人与孩子住进租房等待学校检查的一段时间里,房东不断挑逗,有天和女人滚到床上正欲办事时,被丈夫用自己配的钥匙进来抓了现行,本夫在痛殴“奸夫淫妇”后,愤而出走下了煤窑,发誓要在城里买一套房子。而女人为证清白,坚决地提出和房东解除假结婚关系。一对恩爱夫妻就因为这样一桩事拆散了美满婚姻。
现时代的女性们受着怎样的精神煎熬和折磨啊!李心丽用情着墨书写着这些姐妹们的不幸,在《与房子无关》这个故事里,她又写了三个女性不同的婚姻追求与婚姻生活。二妮是个随遇而安,容忍着丈夫懒散而自得其乐的女子,她为她的有车子、有房子,丈夫有位子而感到幸福;雷小丽追求找对象的“三子”,结果婚后不久便离婚;三妮却在追求着自己喜欢的人,而最终看上了一个“三子”一无所有,推销玻璃擦子的青年。三妮逃出了世俗,她选择了爱情。
在李心丽的小说中,婚外情感也占据着不少篇幅。在学校时被称为刘美人的刘美芸在猜想到经常彻夜不归的丈夫在外面有了不止一个女人后,自己也和火锅店老板开始了婚外情,与丈夫各玩各的。然而,火锅店老板又有了别的女人,而且他的妻子来了,她开始又为婚外情焦虑。这时,她大学时的对她暗恋过的李晓鸥作为一个成功男人调回他们城里,在几次同学聚会,李晓鸥的妻子找到她,告诉她已经把刘美芸和她丈夫以及火锅店老板的情况侦察得滴水不漏。这反而让刘美芸看破了世事,报了培训班学习,过上了“她成年以后最舒心的一段日子。”(《幼年的海鸥》)而《有爱来过》中的江小鱼在有过一段婚外情和一次尴尬的婚姻后,与一个警察结婚了,“年近三十江小鱼做了真正的女人”。《再婚》中的医生凌晓兰因晚孕被丈夫遗弃离婚,再婚后生了孩子。前夫见到挺着大肚子的她开始后悔,而凌晓兰由于自己的选择得到了幸福。《黑名单》里的巩迅之也是一个自强自立,自己选择生活的女子,这是篇写网恋的小说。网上的男人们都在玩弄女性,忽悠女人。巩迅之在发现他们都并无恋爱结婚的真心诚意后,将他们全部拉进黑名单,最后只剩下她所在的地市记者群了。因为“他们在她生活里,在她不远处”。《来喝杯咖啡》中的毛毛因丈夫外出外遇,也找了婚外情,婚姻罩上了阴影。桑红却因和丈夫有着爱情,虽经过一系列怀疑丈夫出轨和自己也几乎出轨的不愉快,却于丈夫下乡慰问出车祸受伤后,二人在医院重归于好。对于毛毛婚姻选择的悲剧,她感叹道:“没有爱情的婚姻多么可怕呀”。
生活是复杂的琐碎的,日常琐事,柴米油盐,男人在这种琐碎的生活里变得琐碎起来。“她们都认为爱情在生活中越来越稀薄了,而生活必须继续。”(《都市女人》),桑红虽然因爱情与丈夫重归于好,但她仍无法抑制不去和他纠缠。《并不遥远的往事》中的康妮“面对过去的一帧帧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满怀理想的自己,康妮不知这一切是怎么变化的。但她仿佛理解了她男人的无动于衷。她多么惧怕这种变化啊”。在《岁月》中,小米长得和那企业骨干的一个初恋同学相似,她被吻了,而那男人已经有了婚约。六年后这个人又来到小米所在的城市,而小米已经有了相处三年的朋友,准备结婚了。小米接到电话,不知这是来自天堂的还是地狱的。她约了大雁去见。一次偶遇,他又拥抱亲吻了她。小米决定结婚了,大雁却因婚外情被丈夫告上法庭离婚,“小米迷惑了”。《由此及彼》的开篇便是一段“政治坚定,思想常新,理想永存”的语录。在武海涛丢下手机失踪,韩东去找走了一个星期。陈梅在闹,江小童的丈夫也在闹。苏白觉得韩东在她心中的理想破灭了。武海涛找不到,苏白父亲打来电话,母亲吃了安眠药住院了。后来从母亲嘴里她知道和父亲扭秧歌那女人的儿子是父亲的。苏白的心一下子跌进了深渊,她非常非常讨厌这个世界,非常非常讨厌人。“但她感谢母亲,她给了她一个完整的家。她的孩子需要她,她必须扛着。”
虽然“迷惑”,而“生活必须继续”,生活必须继续,就“必须扛着”。一辈辈的人都这样扛过去了,她们也能扛过去的。在顶层设计指导下走向深水区的改革中,作为国民一分子的男女们大家都有各自的喜怒哀乐,但为了继续深化下去的改革,她(他)们必须扛着。
有的小说是写出来的,小说家们从生活中取材,他的所见所闻所历触动着他倾吐的欲望,他要将这些写下来让世人知道;有的小说是做出来的,小说家以观念取材,他认为他所是者,他极力渲染成小说,他认为他所不是者,他也写出来,一褒一贬,全在他自己的是非之中;有的小说是编出来的,小说家长于趋时,他的取材在于时人之喜恶,时势之需要,自己并无定见。三种作法并无高下,都可以出好小说,也都可以出劣小说。李心丽的写作显然属于第一种情况,她在一篇谈《迷藏》的文章中说,这篇小说的原型是她的一个朋友,那朋友在电话中向她“陈述了一些细枝末节,……她是一个识大体的人,不会有那种无法掌控的爆发,只会一味的隐忍,所以她问我你说我怎么办的时候,一股悲凉的情绪从我的心中升起,她对我的信任让我对她充满了深深的怜惜和爱。我不知道她该怎么办,我说婚是不能离的,她说我知道,这个问题我们不用讨论就已经有了共识”。“生活中的故事是这样的,这个故事到此为止,后来好久没有联络,我试着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她和丈夫在新疆旅游,听声音过得还好,不知为什么我还是为她长吁了一口气。其实也不是为她,可能是为生活中这样比比皆是的际遇所发的感叹。”作为一个身处地级市中等城市中的女性作家,李心丽周围不泛这样的同学、同事、亲邻姐妹们,或在日常生活中,或在茶馆、饭桌上,她听着她们的讲述,关心着她们的喜怒哀乐,这些都成了她的小说素材。读李心丽的这类小说,可以读出她女性作家的感性经验优势。在这篇文章中她还说:“有一个作家说,小说所要写的不是已有的发生,小说所要写的也不是放在客厅里让大家都能看到的东西,不是客厅写作,而是书房写作,卧室写作,卫生间写作,厨房写作。小说所要写的是非常个人化的与平常客厅里不一样的东西,比如卧室的一隅,厨房的一隅,或者卫生间的一隅”。她注重细节,她的小说细节使她的小说形成了独特的小说氛围。
李心丽是个颇具实力的小说写家。她的小说叙写着日常生活中婚姻和家庭种种琐屑细微背后潜藏的人性冲突。小说里的人是普通人,事是平常事,她以她女性特有的敏锐感觉从这些普通人、平常事中选取她小说中有意味的素材,以她女性特有的细腻笔触,精准而生动地营造出一幕幕抓人心情的悲喜剧,让人读不忍释,非要看到结局。而结局却往往出人意表,这使她的小说具有了很强的可读性。
李心丽又不是个单纯讲故事的小说家,她围绕时代潮流中的女性命运,围绕她们的婚姻情感,呈现了关于社会,关于婚姻,关于这个时代中女性在社会、在家庭中的地位问题的独到思考,还是很能给人启发的。这就使她作品在具备了出色文学品位的同时,折射出社会深层次问题的现实意义。
我很赞赏心丽的好朋友,同是女性作家的小岸对心丽小说评价的话,小岸说:“她的小说,其实说的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所有的人,我们‘闯世界’与‘过生活’的艰涩与苍凉,我们‘寻理想’与‘奔出路’的苦闷与焦虑。那种试图摆脱平庸日子的不甘心,那种破茧般的痛苦挣扎,却又不得不屈服的无奈妥协。这也是整个时代的观照,人人都有一颗不安分的心,她捕捉到了,通过小说,艺术地表达出来了”。“心丽小说不仅仅是诗意的,还有一种难能可贵的挥之不去的荒诞感。她的小说没有跌宕的情节,却时有荒诞出没,显示了作家对小说的敏锐把握。她小说中的荒诞感,显示的是人性的复杂、错位与苍凉。同时也意味深长地告诉我们,在这个时代,美被放逐,无家可归。她的这些小说更像是献给这个时代的一曲挽歌,是一个诗人手持放大镜在观察我们这个时代的病理切片。然而,这也正是小说存在的意义”。
责编 高 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