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与洗衣妇
2017-11-13蒋勋
蒋勋
西安一带是历史悠久的地方,因此到处都是古迹。三五百年的古迹都不算一回事,随处一个古迹,一上溯,都可以远到汉唐。
古迹太多了,当地居民似乎也有一点麻木。
“是啊,古迹太多了。”
一个省属的教育专员喝了辣烈的西凤酒,红方的脸庞有一种唐代侠士的大气。他说:“随处挖一挖就碰到了古迹,真是麻烦。”
“麻烦?”我不懂他的意思。
“是啊!一挖到古跡,立刻得呈报文化单位,工程就要停止。”
再喝多了酒,他就在酒楼上放低了声音,告诉我某某学院,师生自力修建运动场,一挖就挖到了古迹,进去一看,有巨大的碑碣,是一座唐代大将军的墓。大伙一商量,如果呈报文化单位,运动场就要报销,于是,一不做二不休,连夜就填土掩埋,石碑也砸了,一处唐代古迹就此消失了。
我摇头惋惜。
他哈哈大笑,斟满了西凤酒,连连催促:“喝酒!喝酒!”好像我对历史的惋惜也只是一种忸怩小气。
在西安多待几天,其实也就懂了这位专员的豪迈大气的基础。
看惯了历史兴亡的族群,有时候对兴亡自然有一种冷漠。那冷漠是可以把创造与破坏、繁华与劫毁看成平等吧。
在西安老街上走走,看到老式房子不免还是有一种流连。有时走去看一看雕花的窗棂,有时看一看门前雕饰精细的石鼓。老房子大多有很高的门槛,也许现代化以后,许多家都有了摩托车吧,可能进出门槛很不方便,我就发现好几家的门槛两边都斜跨了石板,可以推摩托车进出。石板很厚,我走近细看,是打断的残碑,上面雕刻的书体斑斓秀美,也有细致的花纹装饰。
我再细看,屋里响起摩托车轰轰发动引擎的声音。我赶快装作无事走开,摩托车碾过石板,轰轰扬长而去。
老庄讲“无”,释教讲“空”,似乎都不如在劫毁中最后对兴亡都无动于衷的冷漠更是现实的领悟。
传说王羲之在南朝的春天喝醉了酒,信笔为文,流传成为有名的《兰亭》。《兰亭》到了唐代,由于太宗的赏爱,成为稀世珍宝。据说《兰亭》遗命陪葬昭陵,人世间不具真迹,连唐宋的摹本、石刻拓本都成为文人收藏的珍贵对象。一位一生寻找《兰亭》的文人,一日走到定武州,在河边看妇人在石板上搓洗衣裤,文人看到石板残留文字,走近细看赫然是最好的《兰亭》石刻,不知何时战乱劫毁,流落成为村妇洗衣的石板。
这是有名的定武本《兰亭》的民间传说,不知是真是假。但是在关陕一带走走,似乎对这种传说另有一种领悟。帝王文人的稀世珍宝竟也可以只是河边浣洗衣物的妇人实用的石板。
只有在这样兴亡交替,人对兴亡都已经麻木的地方,可以有文人对古物的怀旧惋惜,也可以有民间妇人对古物的不屑吧。(摘自“搜狐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