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比茲壁蜥的颜色密码

崔媛媛

依比茲壁蜥被认为是岛屿进化生物学中的最佳案例：仅仅数十米的距离，就带来了这种壁蜥身体颜色的巨大差异。自然选择在它们的进化之路上，展示了一个最美妙的奇迹。

岛上的“明星”

树林中，太阳刚升起一会儿，但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一股温暖的感觉。一些闪闪发光的蓝绿色蜥蜴匆匆掠过，向着阴暗处跑去……

穿过浓密的矮树林，是一条布满岩石的狭长海滩。海滩一路向北延伸，与地平线完美地融为一体。这就是西班牙著名的楚卡多斯海滩，一些早起的海滩游客已经坐在或躺在了沙滩上。

就是在这里的岩石和海滩上，一些体型较小的蜥蜴已经开始沐浴着温暖的晨光。它们的大小和模样与刚才在树林中的蓝绿色蜥蜴很类似，但有一个差异却不能再明显了：这些蜥蜴是灰棕色的，与岩石和沙子的颜色更为接近。

其实，这些颜色差异巨大的蜥蜴是同一种蜥蜴：西班牙巴利阿里群岛上特有的一个物种——依比茲壁蜥。这种小型蜥蜴平均身长只有7厘米，却有着一条比身体还长的细尾。不过，别看它们的身材如此纤小，却是巴利阿里群岛上不折不扣的“明星”。

弗门特拉岛和依比茲岛是位于地中海西部、西班牙巴利阿里群岛中的两个海岛。在这里，依比茲壁蜥是一种绝不会被忽视的动物。它们会在你的脚底下穿梭、蹦跳，在房屋、旅馆周围寻找食物。当你在海滩上享受日光浴时，它们也可能会偷偷地爬过来，轻轻啄一下你的脚趾头，吓你一跳。这些蜥蜴无处不在，它们的形象甚至还会出现在当地各种物品上：拖鞋、围裙、沙滩巾、背包、钥匙挂件以及其他纪念品上。很多游客和当地人很喜欢将壁蜥的图案穿在他们的身上，或者干脆将壁蜥的图案纹到皮肤上。

进化的奇迹

依比茲壁蜥是巴利阿里群岛的一个重要象征。在许多地中海的古老地图上，弗门特拉岛都被称为“Ofiusa”，这在希腊语中是蛇的意思。但在弗门特拉岛和依比茲岛上并没有蛇栖居，所以在这个称呼中提到的动物只可能是壁蜥。实际上，在大约公元前4600年人类踏上这片海岛前，弗门特拉岛和依比茲岛上没有任何哺乳动物在此生存。并且，除了依比茲壁蜥，也没有其他爬行动物和两栖动物在这里居住。这种动物缺失的情况，都是由于巴利阿里群岛奇特的历史造成的。

在大约550万年之前，由于地壳的不稳定性，造成直布罗陀海峡闭合，切断了大西洋与地中海之间唯一的连接口，将当时的地中海变成了一个封闭的“水罐”。随着地中海海水不断地蒸发，海平面迅速下降。在之后的20万年中，这片海域成了干涸、高盐分的沙漠。这一时期也被称为“墨西拿盐度危机”时期。这时，依比茲壁蜥的祖先来到了当时还是山峰的弗门特拉岛和依比茲岛。当地壳再次变化，直布罗陀海峡打开缺口后，海水重新流入到地中海区域，海平面逐渐上升，山峰变成了海岛，这些蜥蜴就被隔绝在了这些海岛上，与那些还停留在西班牙大陆上的壁蜥分离开来，从而开始了自己独立的进化之路。最终，地中海在大约1万年前重新恢复到了冰河世纪末期冰川消融时的高度，依比茲壁蜥也在不同的海岛上独立进化出了多个不同的种群（在分类学上，我们将这些由于地理隔离、受各自生活环境的影响，在外形上形成差异的种群，称为亚种）。

今天，这些不同的种群具有令人啧啧称奇的颜色差异。在弗门特拉岛上，依比茲壁蜥除了之前提到的这两种颜色之外，还有亮蓝色、绿色、绿松石色，而依比茲岛上的壁蜥则是绿色和棕色的，身上还有一些深色的斑点。另外，在巴利阿里群岛中的其他小岛上，依比茲壁蜥的颜色则更加丰富多彩。在一个小岛上，你会观察到橘黄色的依比茲壁蜥，而在另一个海岛上则可能会发现背部出现一抹黄色的深蓝色个体。在仅仅被海水相隔数米或数十米的小岛上，这些个体之间的颜色差异，就像分隔了几个大陆那么远的进化距离。自然选择在这里的进化之路上，展示了一个最美妙的奇迹。

颜色的密码

岛屿，一直是进化生物学家非常关注的一类环境系统。这种孤立的、与其他大陆隔绝的环境，使得很多陆生生物可以在漫长的时间中，在这片小环境中“不受干扰”地进行着自己的独立进化之路。在科学家眼中，他们所看到的，不仅是各个海岛上依比茲壁蜥丰富多变的体色。他们真正要挖掘的，是依比茲壁蜥为什么会有这些颜色，即为这些颜色寻找合理的解释。

在巴利阿里群岛中的大多数海岛上，雄性壁蜥的身体颜色都要比雌性更加绚丽多彩。因此，科学家首先猜想，这些鲜艳的体色与壁蜥的繁殖相关联。为了验证这些推测，他们设计了一个非常聪明的实验：建造了一个大的室外饲养区域，在（研究人员）可控的环境中观察雄性和雌性壁蜥之间的互动。在开始饲养这些依比茲壁蜥之前，他们用彩色的纹身颜料，分别调出了弗门特拉岛上最绚丽的雄性和雌性壁蜥的亮蓝色，并且用这些蓝色的颜料给其中一半的雄性和雌性个体“化了个妆”。

在对这些蜥蜴经过一周的饲养观察后，研究人员发现：“化妆”对于雄性壁蜥产生了非常明显的效果。对比那些没有涂抹蓝色颜料的壁蜥，“化妆”的雄性赢得了更多的胜利，成功地获得了更多雌性壁蜥的爱情；但是对于雌性壁蜥来说（科学家从未观察到雌性个体与其他雌性或雄性壁蜥争斗的行为），“化妆”似乎并没有让它们受益。

這个实验证实：鲜艳的颜色让雄性的依比茲壁蜥受益，但对雌性来说，却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处。这也许解释了为什么雄性身上的颜色更为鲜艳的原因。但是，如果雄性确实因更加炫目的外表而受益，那么，又怎么解释文中一开始提到的楚卡多斯海滩上的依比茲壁蜥呢？为什么那里的棕色壁蜥不论是雄性或是雌性，与弗门特拉岛上的其他群体相比，都要黯然失色许多？

楚卡多斯海滩为科学家了解“栖息环境如何影响壁蜥颜色的变化”提供了一个非常特殊化的天然实验场所。科学家推测：可能是由于天敌生物的存在导致了楚卡多斯海滩上壁蜥外形的明显差异性。为了验证这一推测，他们又用黏土制作了300只壁蜥的模型，其中既包括体色为蓝色或绿色的弗门特拉岛“主要成员”，也包括这种外形平庸的棕色模型。只要当天敌生物攻击这些蜥蜴模型之后，就会在黏土上留下印记。endprint

研究人员将两种颜色的黏土模型在少植物、多岩石的海滩地区各放置了一些，另一些则放在植株繁茂的树林地带，并在24小时之后回收这些模型，以寻找是否存在被攻击的迹象。结果发现：有超过10%的模型遭到了鸟类的攻击。但这种攻击并不是随机的，蓝色和绿色的黏土模型受到的攻击要明显多于棕色的模型；并且在没有遮蔽物的海滩上，蓝色和绿色的个体遭受到的攻击明显要高很多。

显然，在楚卡多斯海滩区域，当天敌盘旋在上空，虎视眈眈地盯着地面上的一举一动时，对于壁蜥来说，拥有鲜艳的体色是要付出沉重代价的。这可能也正是海滩上的依比茲壁蜥与其他区域的群体具有明显差异的原因——棕色方便它们更好地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从而有更高的概率逃脱天敌的双眼。

美丽的重任

科学家们的“化妆实验”和“黏土实验”，开启了依比茲壁蜥“颜色密码”中的一些小片段。但在科学家看来，想要真正弄明白在每一个彼此分隔的海岛上，如此多不同体色的依比茲壁蜥究竟是如何分别进化出来的，显然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而观察研究壁蜥的行为，正是继续开启颜色密码的一种有效方式。

在长达数百个小时的观察中，研究人员发现了依比茲壁蜥所面临的艰辛。它们总是处在不断忙碌中，不论是寻找食物还是与对手展开竞争。为了在巴利阿里群岛上生存，这些爬行动物必须适应各种严酷的环境，应对很多复杂的情况。

弗门特拉岛和依比茲岛拥有像明信片一样的美丽风景，但是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这里可并不怎么“美丽”。这些海岛上很少下雨，并且岛上的土壤非常贫瘠。在满是岩石的周边小岛上，生存环境就更加糟糕了。因此，当依比茲壁蜥无法找到昆虫时，它们会转向寻找小鱼、小型水母和被冲上海岸的海草，甚至将鸟粪作为食物。当食物极度短缺时，这些壁蜥就可能转而互相残杀、吞食同类。显然，对于成年壁蜥来说，年幼的依比茲壁蜥是最“理想”的猎杀对象。而科学家的观察也证明了这一点，很多年幼壁蜥的死亡的主要原因都是来自于那些成年同类对它们的无情捕杀。这也可能解释了“为什么年幼的壁蜥不像成年个体那样具有鲜艳体色”的原因。

尽管因为缺少无脊椎动物作为食物，使得依比茲壁蜥的海岛生活艰辛，但同样地，海岛上潜在的“竞争对手”也很少，这也就为壁蜥在这里的存活提供了独特的生态机会。再换一个角度来看，“孤独”生活在这里的壁蜥们，也就无形中承担了更多的“重任”。

在一个典型的陆栖环境中，会有很多动物承担了为植物传粉授粉和散播种子的任务。但在巴利阿里群岛上，这些生物都是不存在的，谁来承担这项责任呢？显然是“非依比茲壁蜥莫属”。当岛上的鲜花盛开时，缺少昆虫作为食物的壁蜥会转而以花蜜、花粉和花瓣为食。一些饥肠辘辘的壁蜥还会整个钻进花朵中，就像钻入花中采蜜的蜜蜂一样，全身滚满花粉。当它们在花丛中忙着享受美食的时候，就会将花粉从一朵花传播至另一朵中，从而充当了“传粉”的角色。此外，依比茲壁蜥还有另外一项重要的工作：当它们吃下当地植物的果实后，会将种子排泄到其他区域中，间接地促进植物种子的传播，而在大陆上，这本应是一些鸟类和哺乳动物的“职责”。

一片海岛，赋予了依比茲壁蜥如此独特而绚丽的进化历程，而它们的存在也在维持着整片海岛生态系统的美丽。一场由揭示美丽的体色而开展的研究，让科学家在解密这些“颜色密码”的过程中，发现了这些壁蜥在维持海岛生态系统平衡中发挥的关键性作用。它们的存在与否，决定着同一生境中其他很多生物的生存状态，是岛屿生态环境中不可替代的“基石”。

可以说，依比茲壁蜥已经不仅仅是一种美丽而独特的物种，它们已经成为整个巴利阿里群岛环境的一个核心。缺少了依比茲壁蜥的西班牙海岛，绝不会像如今我们看到的这般美丽。

化学通信

在一定距离之外，依比茲壁蜥通过身体的颜色来沟通交流。但在距离相近时，它们则会选择化学物质作为通信方式。如同蜥蜴科的其他物种，它们会从大腿的腺体中分泌出复杂的化学复合物。然后，蜥蜴会伸出舌头在空气中感知这些分泌物。这些化学物质可以传递很多信息：对方的性别、是否已经性成熟，或者对方是否有攻击意图。现在，科学家们还没有检测出这些化学物种的具体成分，但研究结果显示，将雌性的腿腺分泌物涂在雄性蜥蜴的身上，也会招来大批的其他雄性“爱慕者”；而将雄性的分泌物涂在雌性身上，则会让其他雄性把这些雌性个体当成是竞争对手，并开始猛烈地攻击。

依比茲壁蜥的年生活周期

3～4月：依比茲壁蜥在3月重新出现，并在4月重新活跃在海岛上。

4～6月：春季的鲜花盛开，饥饿的壁蜥开始忙碌起来。雄性也开始了彼此之间的争斗，只为获得雌性的“爱慕”。在这几个月中，壁蜥是最为繁忙的，它们在太阳升起时就开始了一天的生活，但在下午最热的时间会躲去休息，并在太阳落山前重新活跃起来。

7～8月：在夏季最炎热的这两个月中，仍可以看到许多依比茲壁蜥，但由于酷热，它们不会再像前几个月那么活跃。

10月至次年2月：冬季来临，当气温开始明显下降时，壁蜥会消失在海岛的岩缝或其他缝隙之中。它们不会冬眠，但大多数时间也不活动，只有在出現阳光且较为温暖的天气中才会偶尔现身。

威胁：外来物种和宠物贸易

对于依比茲壁蜥来说，生存在狭小、干旱的地中海岛屿上已经是非常艰辛的了，但它们现在需面对的最大挑战却不是严酷的自然环境，而是岛上随着人类“新到来的”一些天敌生物：灵猫、石貂、蛇类，以及流浪猫等。与依比茲壁蜥亲缘关系最近的另一种壁蜥——西班牙东部马略卡岛上的利氏壁蜥已经因外来物种而灭绝了！只有生活在相邻且尚未遭受外来物种入侵的海岛上的一些利氏壁蜥还存活着。另一个严重威胁依比茲壁蜥的原因，正是它们美丽的外表。在20世纪20～30年代，欧洲的收藏者们捕捉了上千只依比茲壁蜥，展出在他们的博物馆或私人收藏室内。直至今天，还有很多利欲熏心的商人非法捕捉依比茲壁蜥，在宠物贸易中违法售卖。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