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们长大了
2017-09-29八月长安
八月长安
当我还在地上和稀泥玩的时候,小叶子已经开始学习朗诵与主持。小学一年级入学的第一天,我们都仰着脖子紧盯着神明一样的班主任,希望得到她的注意,而她却早已认识了小叶子。
小叶子自然被任命为班长。一年级末尾,我们集体加入少先队,小叶子在大会堂里带领大家宣誓,当她最后说到“宣誓人某某某(小叶子的本名)”时,我们本应念出自己的名字,可我身边的好几个女生,异口同声地把小叶子的名字念出来了。我当时还转头笑其中一个女孩,说你怎么连这个都跟着读了,傻不傻。
女生瞥了我一眼,轉头说:“我要真是她还好了呢!”然而我一直回避的一件事是,她们对小叶子的模仿仅仅止步于宣誓时喊出她的名字,而我,差一点就成了第二个小叶子。
因为我爸妈送的礼比较可心,二年级时老师随手把我塞进了一次故事比赛的候选队伍里,我倒也算争气,全校选送了十几个人,我是唯一一个进入复赛的小孩。可能是因为小叶子有事临时弃权了吧。我懵懵懂懂地进了大会场,懵懵懂懂地被化妆师涂抹成鬼样子,两个甜美的小辫子扎得太紧,扯得头皮都痛。当我也站在追光里,被烤得浑身冒冷汗却什么也看不见时,我才发现小叶子的生活有多么可怕。
那次大赛我得了一等奖,因为这个奖项我升任了学习委员,也在随后开展的中队会大赛上,被老师点名和小叶子搭档,一起做主持人。噩梦这才真正来临。站在她身边比独自站在追光里还难受。大队辅导员和班主任都懒得照顾小孩的面子,常常当着全班的面让我把一段串联词背上许多许多遍,发现毫无起色,就扔下一句“扶不上台面的玩意儿”了事。
中午一个人沮丧地伏在桌面上,来安慰我的人竟然是小叶子。“你闭着眼睛的时候自然多了。睁开眼睛重来,谁都不要看,就当他们不存在。”
我始终记得她的这句话。
我的“小叶子模仿秀”止步在了四年级。小叶子的“省三好学生”称号已经拿到手软了,我还在申请“市三好”的名额。这些申请本质上都让我厌烦,因为要模仿他人的口吻来给自己写几千字的赞美文章作为申请资料,我觉得丢脸。但是一想到未来的虚荣,也就硬着头皮往上冲了。我被老师推荐给了共青团委的一位女老师,获得了独自主持大型文艺汇报演出的机会,为履历表增光添彩。可我搞砸了,不止一处报幕失误。也许是知道这次如果成功,我将冲出自己学校的范围,挤入市内童星的席位之中,得失心太重,上天给了我惩罚。
“市三好”也落空了。小叶子跑来安慰我,真诚地告诉我,这个圈子很难进,进去了也没意思。
“我自己还不是很想突破省里的圈子,去中央台拍节目,当全国十佳?可是很难。”小叶子的这番安慰,旁人怎么听都是在炫耀。我同桌在她走了之后撇撇嘴对我说,显摆个屁。可我明白的。从我二年级站到追光里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理解小叶子了。我曾是酸葡萄中的一颗,然而现在,我也算是成熟了。她的每一句话,都是肺腑之言。
但是她也有长大的一天。
第三任班主任要走的是公开课之路,小叶子的主持和朗诵都派不上用场;她开始发育,失去了小孩子的天真娇小,电视台更换了主持人。后来我知道她还是凭借着曾经的荣耀进入了我市最好的初中,不过大家津津乐道的却是半学期过后她跟不上进度,主动转校去了一个差一点的学校。“完蛋了吧?”所有人都在这样想。自此我失去了小叶子的消息,无法给这个故事添加一个伤仲永或者励志的结局。
前几天见了几个小学同学,聊起大家的现状,忽然有人兴奋地问起,对了,你们谁知道小叶子现在去哪儿了吗?大家面面相觑。我想了想,说,长大了呗。
就是一个长大了的孩子啊。和我们一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