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济博士休学救父：在生命的沙漠里走出一片绿洲

作者／汪 娟

同济博士休学救父：在生命的沙漠里走出一片绿洲

作者／汪 娟

上海同济大学在读博士赵宏，在即将毕业并走上重要岗位的时候，惊悉父亲病危的噩耗。一边是马上就要展开的瑰丽人生画卷，以及唾手可得的名与利；一边是身陷凄风苦雨的父母，和急需自己去承担的苦与痛，他将作何抉择？

博士赵宏及其赵跃武在自家后院

父亲倒下天塌了博士儿子该何去何从

2013年10月的一天，江苏无锡，正在参加第11届全国桩基工程学术会议的同济大学博士赵宏，接到了来自老家安徽省六安市的电话：“你爸出事了，现在正在医院重症监护室抢救！”电话里，母亲颤抖的声音里充满了慌乱和无助。

这一消息，对赵宏来说犹如当头一棒。在他心里，曾身为狱警的父亲英武伟岸，一直是他最大的精神支柱。他当即向会务组说明了情况，推掉了之后弥足珍贵的大会发言，并火速赶往火车站。当天夜里，乘坐最后一班高铁，赵宏回到了六安。

母亲说，父亲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时已深度昏迷，颅脑巨痛，不停呕吐，出血量达80毫升，医院已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

门里，父亲命悬一线；门外，赵宏一夜未眠。他一手拥着浑身颤栗的母亲，一手紧紧抱着父亲抢救时剪下的衣服。

赵宏的父亲赵跃武是安微省宣城市劳教所的一名狱警，上世纪80年代与青梅竹马的六安市姑娘杨传霞喜结连理，婚后定居在六安。新婚那段日子，可以说是两人一生里最幸福最无忧的日子。

生下儿子赵宏后，妻子杨传霞患上了产后癫痫症。癫痫病人发作时会突然摔倒在地，并伴有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等症状。杨传霞发病频繁，需要身边时刻不离人，否则，稍有不慎，舌头就会被咬伤。

因为赵跃武工作的地方离家很远，且交通不便，工作的特殊性质又决定了他只能在逢年过节时才能回家一趟。好在母亲与妻子尚能相互照应。妻子不发病时，温柔贤惠，对母亲甚是孝顺；而母亲身体尚好，可以在妻子发作时给予及时照顾。因此，虽然日子艰难，但赵跃武总是强掩内心的抑郁，欢笑面对家人。

儿子赵宏3岁时，不幸再次降临，赵跃武的母亲患上宫颈癌，且是晚期。赵跃武父亲早逝，他与母亲的感情极深。母亲过世后，赵跃武彻底垮了。他神智变得恍惚，说话也经常颠三倒四。领导考虑赵跃武的精神状况，只好把他调离一线，分配到收发室做一些简单的工作。岗位调换的同时，工资待遇也降了下来。这对于债台高筑的赵跃武一家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惟一能给赵跃武带来慰藉的是儿子赵宏。出生于贫寒之家，赵宏很小就知道，只有通过自己的努力，才能改变整个家庭的命运。从小学起，赵宏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每到寒暑假，看着儿子从学校里带回来的一张张“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的奖状，赵跃武满是皱纹的脸上才会灿如太阳。

因为赵跃武的精神状况，单位早早给他办理了病退。虽然病退后工资更加微薄，但有时间照顾妻儿，赵跃武还是很开心的。在赵宏的印象中，他每天上学前的早饭都是父亲黎明时分就起床给他准备的；放学回到家，总有热热的饭菜等着他。夜晚的台灯下，总有父亲陪他做作业的影子。没事时，父子二人喜欢坐在自己家的后院聊天。

在赵家的后院里，种满了仙人球和仙人掌。赵跃武和儿子都特别喜爱这种植物，认为它对生存环境从不挑剔，对生存条件从不苛求。风刀霜剑，它从不言怕；缺肥少水，它毫无怨言。父亲要赵宏做一个像仙人掌一样的人。其实，父亲就是一株仙人掌，顽强，坚韧，无论对亲友还是对工作，付出总是大于索取。

父亲病退不久，母亲的单位也破产了。原本双职工的家庭，一下子只能靠父亲一个人的病退工资度日，又加之给奶奶与母亲治病的借贷，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赵宏发现，饭桌上经常是一个新鲜菜，一些剩菜。新鲜菜总是放在自己与母亲一边，父亲一筷子也不动，而是把那些剩菜全拨进自己的碗里。

有一年夏天，赵宏在放学的路上，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路边翻垃圾箱。只见他一手拎着一个蛇皮袋，一手拿根棍子在垃圾箱里不停翻找。那天的阳光很毒，赵宏老远都可以闻见垃圾发酵后的酸腐味，但父亲却好像什么也闻不到一样，专心地翻着。那天，看着曾经一身戎装、英气逼人的父亲，佝偻着腰翻捡垃圾的背影，赵宏的泪被阳光蒸干了又流下来，流下来又蒸干了。他没有顾及同学们的目光，而是平静地走过去，替父亲拿起了蛇皮袋，说：“爸爸，回家喝口水，我作业完了和你一起捡。”

这之后，人们常常看到，学校那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在课余陪精神有些不太好的父亲在街上拣拾垃圾。凡看到这一幕的人，没有鄙视，只有尊敬。

2000年，赵宏从六安一中毕业，顺利考取中国地质大学。大学毕业后，他又考进中国海洋大学读硕士研究生。随后，进入同济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其间，他曾先后荣获国家奖学金，年年被评为校级优秀干部、优秀党员。由于他品学兼优，好几家大公司都向他抛来了橄榄枝。一俟拿到博士学位，他就可以让父母过上好日子了。

正当赵宏按照自己的人生规划一步一步向前行进时，命运之锤却将他从顶峰击下深渊。

一头是学业、事业，一头是父亲、家庭，抱着父亲被剪下的衣服，他问自己：“我该何去何从？”

劫后余生留下来是我最坚定的答复

一夜如半生。第二天早上，赵宏看到了经过一夜手术的父亲。重症监护室里，赵跃武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赵宏握着他苍白的手，感受不到一点温度。雪白床单下父亲的身体，骨瘦如柴。早上从手术室出来时，他的头上开了一个孔，从头部引出来一根管子连接到一个瓶子上。瓶子里是从父亲头部抽出来的血。赵宏知道，父亲的半生，付出了他全部的心力，昨晚的手术，又流走了他那么多的血。心与血透支，才让父亲如此脆弱，如此衰败，就像一株即将枯萎的仙人掌。

父亲，你不是不死的仙人掌吗？你旺盛的生命力哪里去了？赵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转过脸，趴在医院的墙上，毫无顾忌地大哭起来。

父亲在赵宏的哭声中慢慢醒来，他没力气安慰儿子，只用和煦的目光看着儿子。赵宏在父亲温暖的目光里，慢慢回过头，四目相撞，他读懂了父亲目光里的语言，他说：“爸爸，放心，我不会倒下的。”

赵跃武虽然醒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漫漫康复路。赵宏先将父亲转至六安市中医院脑外科进行康复。由于母亲身体不好不能太累，赵宏就让母亲白天过来替换几个小时，他短暂休息一下后，剩下的十几个小时则由他照顾父亲。赵宏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要帮父亲翻身，查看是否有大小便。一天至少要清理十次大小便。这段时间虽辛苦，但是能够天天照顾父亲，赵宏心里仍觉得十分安慰。

两个月后，由于康复效果不明显，也由于费用问题，赵宏带着父亲出院回到家中，每天在家里帮父亲按摩做康复。

回到家不久，母亲杨传霞就不断催促赵宏赶紧回校完成学业。彼时，赵宏的导师也一再打电话来，要求他抓紧时间返校，尽快交上毕业论文。看着卧床不起的父亲及常年饱受病魔折磨的母亲，赵宏怎能迈开离家的脚步？

最终，赵宏决定：留下来帮父亲康复，直到他站起来！

赵宏的想法刚一出口，母亲当即就急哭了：“你留下来，耽误了学习怎么办？耽误了你的前程怎么办？”赵宏冷静地说：“没关系，我会和导师沟通，只不过是推迟毕业时间罢了，不会有大影响。但爸的康复不能停，他等不了。”

赵宏抽空回了一次学校，向导师说明了自己的情况，请求推迟递交毕业论文的日期。导师与学校沟通后，答应了赵宏的请求。而母亲不知道，此次赵宏办理请假手续的同时，竟还结束了自己得之不易的爱情。

读博士的时候，一次偶然的机会，赵宏结识了同校英语系的一个女孩周冰。起初，周冰把赵宏当成蓝颜知己，不管是快乐还是难过的事情，都向他倾诉。周冰的家境也比较特殊，她有一个轻度智障的哥哥，一家人的希望都落在她身上。也许是因为拥有相同的话题，两个年轻人很谈得来。时间长了，自然而然就产生了朦胧的情愫。单纯快乐的校园恋情，曾经留下许多美好的瞬间。

而如今，自己不但不能按期完成学业，还可能在今后的人生中拖累那个本来就不易的女孩。爱她，如果不能给予她幸福轻松的人生，就放过她，让她去幸福轻松。

那天，从导师办公室出来，赵宏在学校的湖边约见了周冰。他硬起心，冷着声音说：“对不起，咱们分手吧。”正沉浸在兴奋里的女孩一时反应不过来，说：“你说什么？分手？为什么？”他转过身，说：“我爱上别人了。”然后决绝地出了校门，坐上了去火车站的公交车。

一路上，汽车转火车，火车转轮渡，轮渡转三轮，直到下了三轮，走到了那条父亲走了很多年的归家的路上时，他才找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大哭起来。此去前途未卜，爱情茫茫。人生的沙漠里，他没有了水，也没有了光，哪里才是他的方向？

赵宏坐在马路边，眼前像放电影一样，一会儿是校园旖旎风光里与周冰一起学习、聊天的情景，一会儿是父亲深夜肩头落满雪花却为他买来烟花的情景；一会儿是周冰甩着如水的乌发在他前面跑步的身影，一会儿又是父亲昏黄灯光下陪他读书的身影；一会是周冰向他递来英语书的白皙美丽的手，一会又是父亲向他递过学费的拣破烂的弄得乌黑粗糙的手……

父亲，他放手了，就是死亡；而周冰，他放手了，才能幸福。是的，父亲，他不能放手；周冰，他只能放手。

哭够了，也决定了。赵宏站起来，擦干了泪，决然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漫漫康复路上我会陪你走出一片绿洲

今年刚过32周岁的赵宏，略高的发迹线以及脸上与年龄不相称的皱纹都在不经意中显露出他这3年来的艰辛。独自一人照顾患病的双亲，听起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父亲3年来虽经他悉心照料，但病情并未好转，依然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大小便失禁；杨传霞因多年来停止治疗，病情更是反复无常，有时一天要犯病4-5次，每次犯病后，大脑都会在很长时间内处于糊涂阶段，得时刻提防她做危险动作。

有一次，赵宏正在六安市人民广场上架着父亲练习走路。突然，走在后面的杨传霞发病了，身子不住地发抖，嘴角吐出了白沫，吓得他赶紧把父亲放倒在地上，然后回头去拉住母亲。幸好赵宏反应快，否则，年近花甲的母亲很有可能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后果不堪设想。

都说久病成良医，这话一点不假。3年的康复之路，赵宏自己已经快成半个“专家”了。起初，他从网上下载康复知识，去书店买专业书籍，自学康复治疗知识。但由于缺乏专业的指导以及器材，父亲康复的效果并不理想。好在，在康复过程中，赵宏结识了不少同样情况的“病友”，大家给了他不少好的建议，让他少走了一点弯路。

2016年初，为了让父亲得到更好的治疗，赵宏通过网络查询比较后，决定带父亲去比较权威的中国康复中心去治疗。赵宏推着父亲坐火车来到了北京，到了中国康复中心后，看到权威的康复手法和治疗手段后，赵宏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白天，他推着父亲辗转于医院的各个治疗室之间，同时还得照顾父亲的一日三餐。眼见父亲的康复逐渐有了起色，赵宏心里十分高兴。与此同时，巨额的治疗费用也让他十分头疼。赵宏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除了挨个找同学借钱别无他法。

那天，身上只剩下区区几十元钱的赵宏，正为父亲下一步的康复费用发愁。突然，他的手机微信提示音响了。打开一看，原来是周冰给他微信转账。他正考虑收还是不收，周冰发了语音过来：“赵宏你太狠了，伯父病成这个样子，你却一直瞒着我，还骗我说你爱上了别人。这3000元钱，算我借给你的，你先收着；你骗我的这笔账，以后再算！”

收下周冰转来的钱，赵宏帮父亲交了欠下的医药费，余下的钱用来维持父子二人的生活。随后，他和周冰在微信上聊了起来，这才得知，她已经有了新的男友，两人正筹备结婚。她在向同学们发喜帖的过程中，获悉赵宏当初“变心”的真相。虽然，她和赵宏已经无法回到从前，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有义务在他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援手。周冰的未婚夫是个经济学博士，他非常支持女友的做法，并和她商议，如何帮助赵宏，才能让他既能接受，又不难堪。

2016年5月初，周冰告诉赵宏，北京有一家桥梁公司，需要请一名桩基工程方面的专家，为他们的项目做技术攻坚，费用为3万，她毫不犹豫地推荐了赵宏。那段时间，赵宏白天用自学的手法一遍遍帮父亲按摩，带着他锻炼；晚上，他挑灯夜战，将比砖头还厚的项目书，用十几天的时间细细地啃完。而后，针对其中的技术缺陷，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当赵宏将解决方案的最后一页写完并将文件发到客户指定的电子邮箱后，已经是凌晨4点。他刚刚站起身来，突觉眼前一黑，随即便不省人事。

因为怕影响父亲休息，赵宏是在另一个房间写方案。加上又是凌晨，父亲仍在睡梦中，未听到异响。不知在冰凉的地板上躺了多久，当赵宏从昏迷中醒来时，已是拂晓时分。他庆幸父亲没有发现自己昏厥的事情，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到洗手间刷牙洗脸，然后为父亲准备早餐。

除了赚钱帮父亲改善条件，自学技术亲自当父亲的康复师外，为了给父亲增加营养，此前从来不进厨房的赵宏，还学起了烹饪。一开始，他状况百出，不是切菜不小心切到了手指，就是将虎皮青椒炒成了“糊”皮青椒，要不就是盐放得太多，难以下咽。但他并不气馁，照着食谱一遍又一遍地摸索。如今，他能够做出宫爆鸡丁、鱼香肉丝、荷塘三宝等多种菜肴，俨然成了半个厨师。

2016年平安夜，赵宏和父亲是在北京的中国康复中心里度过的。经过长达3年多的康复训练，如今，赵跃武已经能独立坐起来，身体的柔韧性和力量方面都有了很大的改观，离独立站立起来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赵宏的微信朋友圈里，很多同学都在发布入职的喜讯。赵宏为同学们高兴的同时，也很是羡慕。如果不是那场意外，此时的赵宏也应该顺利地找到一份心仪的工作，成为一名职场新人了。但是，赵宏从不后悔3年前的那个决定，因为，眼前日渐好转的父亲，是自己最大的安慰。

2017年元旦，赵宏带着身体情况大为好转的父亲，从北京回到了六安。

原本，合肥一家公司相中了赵宏，并对他许以年薪15万的承诺。但赵宏考虑到自己在合肥没有房子，带着父亲到合肥租房上班，还得雇护工照顾父亲，很可能工作搞不好，父亲也没有照顾周全。基于此，他婉言谢绝了那家公司的好意。父亲得知后，唏嘘不已。感觉拖累了儿子的赵跃武，尽力地配合着医生和儿子，咬牙坚持锻炼。目前，他的病情又有好转，能够扶着墙单独站立。

在继续帮父亲康复的同时，赵宏还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博士论文的答辩工作。博士论文答辩是有期限的，最多6年，而今年正好是赵宏念同济大学博士的第6年。学校体恤他的孝心，已经推迟了其答辩时间，不能为他进一步破坏规则了。所以，赵宏给自己下了军令状：无论如何，也要在今年之内通过论文答辩。

生活与学习之余，赵宏仍经常推着轮椅上的父亲，走在自家后院的苗圃里。那里，父子俩最爱的植物——仙人掌，正散发出盎然的生机与活力。

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个上进顽强的寒门博士，一定能够带着他的父亲，带着全家人，走过生命的沙漠，走出一片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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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淮南栀子 779503078@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