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却时光不忘你

■凉 茶

忘却时光不忘你

■凉 茶

1

对外婆最初的印象来自里院的夏天。

我家住在二楼，木头窗框上的蓝色油漆差不多掉光了，露出里面木头的纹理，而玻璃却被擦得锃亮。外婆怕我从窗上掉下去，临走特意把窗户锁上，而我对于外面世界的好奇心便只能靠隔着玻璃张望来宣泄。

那时感觉小方块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大，卖西瓜、甜瓜和水蜜桃的商贩推着三轮车从我的窗前经过，放学的孩子戴着红领巾从我的窗前跑过，偶尔还能看到衔着树枝的喜鹊从远处的天空飞过。我很想快点长大，想象着有一天，日子可以不用过得如此缓慢。

看到外婆进门洞的时候，我会飞快地离开窗户，跳下床钻进她的衣柜，然后在她四处找我的时候突然跳出来对她做个鬼脸。躲在衣柜里的时候，我看遍了外婆所有的衣服，脸贴在柔软的真丝料子上的时候，很凉爽。

晚上我总和外婆一起睡，朝南的阳台窗户开一丝丝小缝儿，风带着来自大海的辽阔和四季的变换挤进屋子。外婆趁微凉的月色给我讲一些温暖的或者惊心动魄的故事，那些故事在我脑子里留了一些不同的形状，直到我长大之后才明白它们给我的感受。

我小学升初中的时候外婆很开心，我过上了一个没有暑假作业的悠长假日。她牵着我的手去肯德基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步子已经能跟得上她了，后来我试着蹦跳着走快了一些，外婆却跟不上我了，我很自然地松开了她的手，奔跑在那年夏天的林荫道上，聆听着风吹过梧桐树叶的唰唰声，看着与我逆向而行的公交巴士从我眼前飞驰而过，看天上的浮云飘散，我一直看着前方的景色，却没回头看看走在我后面的外婆。

外婆是从电视广告中得知肯德基的，所以她很自然地认为肯德基是一种时髦的饮食。她领我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个汉堡和鸡翅便在我对面坐下。她微微皱着眉头说了句：“大小怎么跟电视里的一点也不一样？”

外婆看着我吃完了汉堡和炸鸡翅，我问她怎么不点一份尝尝，她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说：“外婆老了，胃就会变小，吃剩下的面包和生菜就能吃饱。”我并不知道外婆老了的含义，也不去追究外婆老了胃会不会变小，我总觉得她会陪着我慢慢长大，很慢很慢地长大。

回去的路上，外婆在林荫道的长椅上歇了两次脚，我跟外婆说现在必胜客比肯德基更时髦，外婆说等我考上好高中就带我去。我掰着手指头算，我还要完成两次暑假作业和三次寒假作业，这真是一个漫长又煎熬的过程啊。

2

在我长大的过程中，陈奕迅的一首《十年》突然就红遍了大街小巷，我拿两根麻花辫蹭外婆的脸，跟她躺在一个枕头上，用爸爸的银色翻盖手机单曲循环了一个晚上。

翻盖手机上的彩色灯光闪呀闪，十年的光阴啊，会把我们改变成怎样一副模样？新家变成了旧家，而旧家又变成了回忆。我已经不再是能够躲进衣柜里的小孩，而外婆也食言了。在这十年里，我搬离了童年时跟外婆住的小屋子，如愿完成了所有的寒暑假作业，考上了一个不错的高中，后来又去了异乡读大学。可是，外婆真的老了。

我上初二之后外婆的身体就一直不好，但是在我看来没什么大麻烦，只是腿脚不灵便。我以为老去是细微的，外婆会陪我很久，可是后来才知道，人是一下子衰老的。

2010年，我跟外婆说我考上了高中，外婆很开心，却因为生活上的无法自理，不能如约带我去吃一顿必胜客，我跟她约定如果我考上一个好的大学，她就可以重新好起来。可是啊，我们都知道，衰老本身就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

高考完的那天，我们一家从医院接外婆回家，初夏的阳光里，外婆的轮椅投下的影子像是旋转的风车一样快活，她灰白色的发丝吸收了足够多的太阳光线，蔷薇盛开的模样是恰到好处的热烈，我们在花园的蔷薇花丛里给外婆拍照，外婆瘦瘦小小地藏在一片夏天开放的花朵里，粉红色映在她脸上，似乎赶走了些许病态。

自打那一次走出医院，表盘上的时针、分针和秒针就像是被绑上了一块巨大的石块，我看着外婆，经常会有时间静止一般的错觉。

我试图像小时候那样躺在她身边，跟她一起入睡。然而躺在一起的时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太阳穴旁边的血管已凸出得那么明显，她消瘦得那么厉害。灰白色短短的睫毛和那双黑白边界有点模糊的眼球一起被沉重的眼皮遮盖。我叫她睁开眼睛看看我，她的眼球会麻利地转一圈，却怎么也睁不开。

见外婆的最后一面，是一个冬天，阳光清淡得像是白开水泡开的钙奶饼干，柔软中带着点甜。树枝上没有叶子，看得见喜鹊搭的好看的窝，它们像是绅士一样摆着白色的圆肚子和漂亮的黑尾巴。

我背着夏天时喜欢的绿色双肩包，穿着冬天时最爱的红色棉外套。病房里的电视播放着无声的新闻，床边挂着输液瓶，一根细细长长的透明管子将液体流进外婆的血液里。

泛着蓝的血管在那双瘦削的手上像是大树的根系，最后支撑着一颗坚强的跳动着的心脏。氧气罩已经在她高高的颧骨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压痕，那是无论垫了多少脱脂棉球都无济于事的残忍的痕迹。外婆不能自由灵活地支配身体，不能完整流利地说出一个句子，可是，我在她身边就是感觉踏实。

要回南方上学的那天，妈妈一直催我和外婆说几句话，我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我知道说什么她也不会回应我了。想了半天，只是弯腰趴在她耳朵上说：“嘿，你要听话，快点好起来，如果你不好起来，我就要被送去很远的地方上学。”然后外婆似乎很顺畅地说了一句：“好。”

后来我才知道，外婆这次是真真正正地跟我撒了个谎，可是我当真了，因为我以为没和外婆告别，她就真的会等我回家，于是那么笃定地相信先进的医疗技术会一次又一次把外婆留下。

人们所吐露出的轻微呼吸，变成了缄默的时光碎片，每一片都像是带着点刺痛的温暖回忆，让人相信最坏的现实会变成不那么坏的记忆。

3

2017年的我又回到我和外婆一起生活的城市，小城市依旧有好多变化，人们熙熙攘攘地拥挤在绵长的海岸线，里院已经被列入拆迁范围，老邻居也陆续从那里搬走了。我很想念外婆，也想念曾经那些日子，那些美好像是夏天的绿色那样浓郁。

从里院穿过林荫道去了海边，已是黄昏，我从西边泛红走到漫天星宿，抬头的时候还是会看见外婆，因为无论何时外婆都在我眼里，都在我心里。

嘿，外婆，你知道吗，如今，我生活在你未曾感知过的2017年，你没赶得及看到春天，没有看到漫天的花海，也没有看到现在打扮得很漂亮的我。而我住的城市再也没有你，不过我想要告诉你，我会去更好地生活，就如你期待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