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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原谅我仍不习惯告别

2017-08-31明未卜

青春美文CUTE 2017年5期
关键词:起居室桑德拉贺卡

■明未卜

请原谅我仍不习惯告别

■明未卜

摄影/@智卓YJ 模特/@超级周无敌

1

桑德拉去世的第一周,我的生活一切照常,按时到校,按时回家,我依然坐在靠近门口的单人沙发上,看她生前最爱看的节目。每晚七点,我会习惯性地走进厨房,往微波炉里扔两个土豆,加热三分钟,然后做一盘鸡肉沙拉,配一杯热可乐。

在认识我之前,桑德拉根本不知道可乐也能热着喝,我告诉她这是中国人的偏方,加几瓣姜片,有治感冒的功效,可要是喝多了容易上火。

中文和英文之间存在着很大一条鸿沟,没有任何一个翻译专家能精确地用英文翻译出“上火”这个词,所以在向桑德拉说起“上火”这个词时,我用的是拼音,寥寥两字,她费了好大的劲儿仍学不会。

我凝眉沉思半分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笼统地说:“那算是一种小病吧,你别管是什么了,相信我,你不会喜欢这种东西带给你的感觉。”

“那是什么感觉?比通宵之后还要开车上班更难受吗?”

我扫了一眼她手边的烟灰缸,很不专业地纠正道:“比我坐在你斜对面,老是吸你的二手烟还难受。”

“哦,那真是糟糕透了。”桑德拉伸手碾灭了烟头。

2

桑德拉是我在西雅图的房东。

我刚到西雅图的那天,寒风猎猎,冻得我脸发麻。我拖着拉杆箱,好不容易找到了桑德拉的别墅。

因为我是最后一名入住的留学生,所以没有选择的余地。桑德拉带我穿过布满了假花的起居室,来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她笑着开了门,卧室很整洁,床很宽大很柔软,如果四面墙上没有像作法似的挂了那么多镜子就更完美了……

这房间里居然有八面镜子,它们宽约五十厘米,高约一米,当我站到房间中央时,能看见八个自己,太诡异了!

桑德拉早已察觉出我的异样,她看得出来我并不喜欢这些镜子,可她并没有安慰我,而是无比自信地道:“怎么样,这个房间很不错吧?”

我咽了咽唾沫,言不由衷地说:“嗯,棒极了!”

经历了十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我急需补一觉,只好暂时将就了,我向桑德拉道了晚安。她告诉我,她就住在我隔壁的房间,倘若我有需要,随时可以敲门。关上门后,我连鞋子都没有脱掉,趴在床上不多久便睡着了。

朦胧中,我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惊醒,仔细一听,原来是隔壁房间传来的电视声。我无奈地摇摇头,下床走出了房间。

我径直走到桑德拉的卧室,叩了两声门后,桑德拉打着哈欠开了门,看来是被我吵醒的。

我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忘了关电视?”

桑德拉摇摇头,说:“没有,自从我和丈夫离婚后,不开着电视,我就睡不着觉。”

“那……请你把电视的声音调低一点点吧。”

桑德拉又是摇头:“抱歉,我做不到,电视声音太小,房间里就会变得很安静,这会让我觉得空虚寂寞。”

我端详着桑德拉睡眼惺忪的严肃脸,她不像是在开玩笑,我只好按捺住心中不满,再次与她道了晚安。

就一晚而已,忍一忍就过去了,明天一早我就搬。

回到房间后,我辗转难眠,直到冬末的曙光透过百叶窗折射到床上,我才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昏睡,再次睁眼时,已是下午四点。

电视机的声音仍在叫嚣,我的房门形同虚设。我走到起居室时,桑德拉正坐在靠近门口的单人沙发上,慵懒地瞄着电视。

“需要咖啡吗?厨房有,自己动手。”她头也不抬地道。

“不用了,谢谢。”我在桑德拉斜对面的长沙发上坐下,寻思着该如何道别,桑德拉却抢先开了口:“昨天第一天肯定住得不太习惯吧?我们来谈谈房租怎么样?四百美金,包吃包住包水电费包无线上网,你觉得合理吗?”

四百美金!在西雅图这样高消费的城市里简直绝无仅有,相同条件下,其他寄宿家庭至少要比桑德拉开出的租金高一倍!

桑德拉会心一笑道:“凡住在你那个房间的留学生通常熬不过两天,他们要么抱怨镜子,要么抱怨电视机,要么抱怨我,你的态度比他们友好太多了,你愿意住下来吗?”

我猛点头。如果桑德拉不会反悔,不会加租,我很乐意试着接受她的镜子、电视机和她。

3

我算是在这里住下来了,尽管桑德拉对电视机的依赖以及对镜子的喜爱程度令我十分费解。

那晚,我和室友由利正在厨房忙着做肉酱意粉,桑德拉在卧室里一直没有出来,从她卧室传出的电视声和起居室的电视声如吵架似地交织在一起,我和由利必须紧闭着厨房的门,才能听得清楚彼此的声音。

由利跟我诉苦,美国的饮食方式导致她来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后体重持续飙升。“我很担心自己会变成桑德拉太太那样。”由利说。

我点点头:“每次她走过走廊,我总以为是大象穿过森林。”

由利“扑哧”一笑,正想说些什么,突然听到了尖叫声:“上帝……”

我皱着眉推开厨房门,桑德拉的女儿Lita不知何时来到了别墅,她冲进桑德拉的卧室里,我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影追了过去,看见桑德拉倒在地上,我们忙不迭跑过去帮忙。

63岁的桑德拉没有办法自己起来,再加上体重超标,我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她扶起。

Lita喘着气说:“谢谢你们。妈妈把房门反锁了,幸好手机就在身边,她才能打电话让我赶过来。”说着,Lita转眸看向桑德拉:“妈妈,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桑德拉逞强地笑着:“我没事,我真该在20年前就减肥。”

我们将桑德拉扶上了床,在确认她并无大碍后,Lita离开了别墅。

我盛了一份自制的肉酱意粉送进了桑德拉的卧室,她食欲缺缺,摇摇头示意我先放在一旁。我忍不住环视了一遍她的卧室,她的衣服在卧室四周堆起了一座座山,她的包包、鞋袜随意地散落在地上。我迟疑了一下,终是没忍住开了口:“桑德拉,为了避免同样的情况再发生,我认为你很有必要收拾一下这个无序的卧室。”

桑德拉并未理会,而是把手伸到床头柜,从抽屉里取出了一把钥匙递给我,说:“这是我卧室的钥匙,下次你要及时开门救我。”

我揉了揉太阳穴,试探道:“或者你可以尝试将电视机的音量调小一点,我怕我接收不到你的求救信号。”

桑德拉不以为意,催促我快把卧室的钥匙拿好。

4

母亲节这天,我们在别墅里举办了一个小派对为桑德拉庆祝,Lita也过来送上了玫瑰花和贺卡。

送贺卡是美国很常见的社交方式,可我初来乍到,不太懂得这里的社交礼仪,在看到其他留学生都送上贺卡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失礼。

我匆匆回卧室拿起书包,坐在起居室的桑德拉看着我一副急急忙忙的样子,略感意外,在我走到门口时,她喊住我:“沈芒,你要出去?”

“嗯,我约了朋友看电影。”我随意找了个借口。

桑德拉愣了愣,随即向我投来一笑,却没有掩饰住眼中闪过的失望:“嗯,玩得愉快!”

我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在离别墅约三个公交站的地方有一间超市,我在那里买了一张设计别致的贺卡,尽力在半个小时内赶回了别墅。

彼时,Lita正坐在别墅门前的台阶上,神色阴沉,见到我回来后,她展眉一笑,说:“你回来了就太好了,妈妈在里头生闷气呢。”

我一脸茫然。

Lita解释道:“今天是母亲节,她觉得自己没有被重视,有些难过。”

我对Lita坦白了我突然外出的原因,她听后松了一口气,让我赶紧进屋安抚一下桑德拉受伤的心。

我走进屋内,叩了叩桑德拉的房门,不等里头的人应允,就急切地走了进去。

“我回来了。你们美国人就是太麻烦了,动不动就送贺卡。”我把贺卡递过去,笑道。

“原来你跑出去是为了买贺卡?”桑德拉高兴得像个孩子,她接过贺卡,打开,然后又拉下脸,不悦道:“沈小姐,你至少要在贺卡信封上写上‘To桑德拉’‘From沈芒’才能使它富有意义。”

我当时尴尬癌都犯了,之前一路匆忙,竟忘了这茬儿……

我从背包里摸出一支笔,在紫色信封上草率地写了几个英文词,才重新把贺卡递过去。

“希望明年你不会再在母亲节这天撒谎。”桑德拉虽然嘴上说着责备的话,接过贺卡的动作却无比迅速,她应该是世界上最傲娇的房东了吧。

我笑着猛点头,打趣道:“要是明年今日,家里的电视机不像炸弹那样猛烈的话,我可以保证我会比今年表现得更好,你会收到一份礼物,而不是一张忘了署名的贺卡。”

谁又会料到,桑德拉竟真的调整了电视机的音量。

原来正在努力适应这一切的不只我自己,桑德拉也在很努力地适应我们每一个人。

5

出乎预料的事有许多,譬如桑德拉对电视机不再那么执着,譬如我不会知道这是桑德拉此生过的最后一个母亲节。

入秋之后,桑德拉一直咳嗽不断,我每每问起病况,她只对我说她已经见过医生,吃药就行了。可是转眼秋天过去了,桑德拉的情况依然不见好转,我心里愈发不安,却只能为她做几道美国菜,给她端杯热茶,陪她聊天、看电视。

这天午后,一起吃过午饭,桑德拉又咳嗽不止,我下意识地问:“你还好吗?”

她倔强地道:“还好,还没有上火难受呢。”

我当场怔住了,她居然记住了“上火”这个中文词!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甚至没有力气纠正她,“上火”不适合眼下这个情境。

从桑德拉的卧室出来后,我实在放心不下,忍不住拨打了Lita的电话,跟她谈起桑德拉的近况。Lita听后不敢再耽误,第一时间赶到了别墅,逼着桑德拉去了医院。

临走前,桑德拉对我说:“我可能要在医院过一夜呢,家里少了我,你不会害怕吧?”

我摇摇头:“家里少了你,会安静得像挪威的森林一样令人向往。你安心去医院,治不好就不要着急回来。”

一小时后,桑德拉从医院给我打来电话,我向她汇报:“人人都在家学习,没有人偷溜去酒吧。”然后她放心地挂断了电话。

我独自坐在起居室,其他留学生在各自的卧室里忙着,明明这别墅里只少了一人,却寂静得如同空城。

过去,我总祈求着桑德拉会在某个特殊的节日离家,到亲戚朋友家过夜,好让这个别墅里的人都喘上一口气,可以让我们哪怕过上一个安静的夜晚。可现在,她真的离家了,我却无所适从。

大概,人只要一直活下去,总会有新的习惯取代旧的习惯,而我们又会因为这个新习惯去抵触即将到来的更新的习惯,直到它潜移默化,让我们在不知不觉中适应,然后在不知不觉中改变。

也许,只要时间足够长,原本我们抗拒的,都会变成我们习惯的,最后变成我们依赖的。

十分钟后,我起身打开了电视机。

6

那天之后,桑德拉没有再给我打过电话。在她离家后的第三天的深夜,我意外地接到了Lita的电话。Lita在电话里告诉我,在这短短的72个小时里,桑德拉连续进行了三场不同的手术。

挂了电话后,我连夜赶到了医院。

病榻上的桑德拉神色憔悴,脑袋上的头发少了一大半,我胸口一紧,连忙撇开了眼。

我脑海中的桑德拉不是这样的,她是家里的老大,只要她一发话,我们便必须遵守。她脾气乖张,甚至有些蛮横独断,但她在我们心目中是伟岸的,是不可忤逆的,所以我们才会在背后说一些悄悄话。她是我们的大树,让我们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找到了归属感。而如今的她气若游丝,仿佛我握住她的手稍一用力,就能让她吃痛。

家里的大树要倒下了吗?我感到有些恐慌。

我和Lita各守在病床的一侧,Lita苦涩地笑了笑,道:“爸爸的背叛对妈妈来说是一种打击,但她熬过来了,她这一生都不容易。医生说情况不容乐观,要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我默默无语,再一次将目光投向桑德拉毫无血色的面容上,这一次,我没有再移开眼。

我趴在桑德拉的床边度过了一夜,翌日清晨,我醒过来时浑身酸疼,Lita体贴地替我买好了早餐,吃完饭我还要赶回学校。我就这样在医院坚守了一周,白天去学校,晚上在医院。可桑德拉始终没有苏醒过来,医生说她能听得见我说话,可我再也说不出一句斗嘴的话,也不愿意牵强地笑,我知道她不喜欢。

这天,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后,我一如既往地从学校赶到医院,可我没有在病房里见到桑德拉。我给Lita打了电话,她让我立即到手术室门口,桑德拉正在做心脏抢救手术。

我不记得我和Lita在手术室门外等了多长时间,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等待,每一秒都有一种大难当头的感觉。我从未觉得人生如此灰暗,我不敢对未来有任何想象,我只是目光呆滞地盯着手术室门上的那盏一直亮着的灯。

直到那盏灯熄了。

它没有照亮桑德拉的生命。

7

我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起居室,虽然桑德拉离家有一阵子了,但起居室里到处是她生活的痕迹。

她没有关机的习惯,她的电脑仍然处于待机状态,她的杯子仍然放在茶几上,茶几上还搁置着她的老花镜,她总是喜欢把眼镜卡在头顶,然后四处找眼镜。她的烟盒随意地散落在沙发上,烟灰缸里残留着几点烟灰,这些我一直没有来得及清理。

“孩子们……”我学着桑德拉的语气,在起居室里喊了一声。他们听见我的声音后,相继从卧室里冲了出来。

由利不安地对我招呼:“沈芒,你好久没回来了。”

我神色凝重地扫视了他们一眼,然后摊了摊手,说道:“我知道期末考在即,你们都很忙,但我有一个很重要的消息必须现在就告诉你们——桑德拉太太终于离开了病榻,你们可以在葬礼上见她最后一面……好了,不要问我更多,也不要安慰我。对了,你们没必要担心自己变成孤儿,Lita会是我们的新房东。”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能像桑德拉那样,用最轻快的语言,诉说最沉痛的心情。

从前我总是不解,桑德拉是怎样做到的,可在这一瞬间,我懂得了。如果痛苦本身就很痛苦,我又何必用力痛苦?就让它在我心上随遇而安,然后随着年月,如同冬雪那般在最合适的时候渐渐融化,唤醒春风拂柳。

我回到卧室,然后钻进了被窝。这一晚,隔壁房间的电视机很安静,我却清醒了一夜。

8

由于Lita有自己的家庭,所以在她接管别墅后,并不能像桑德拉那样全身心投入地照料我们,她从不在别墅里过夜,只在周末的时候给我们送来一大堆从超市采购的必需品。

“后妈”难免让人生出一点抗拒,在桑德拉去世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有几个留学生便搬走了。今天,我和由利站在别墅门前的台阶上,又送走了一位室友。

由利回头对我苦涩一笑,说:“沈芒,只剩下我和你了,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我也将在半个月后搬走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我的新房东还有多余的房间。”

我摇摇头。

我想,我会在这里住到毕业。如果我能适应桑德拉的镜子,为什么不能适应她的女儿呢?这不过是又一场新习惯和旧习惯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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