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究

韦如辉

震惊全省的交通腐败窝案涉及的53名党员干部，已受到违纪处理。其中32名干部，已依法移送司法机关。

堆积在老麻身上的疲惫，仿佛一下子卸载完毕。

老麻关掉常用的那部手机，对办公室主任交代，如有急事，就打另一部手机。

一个多月以前，正是办理窝案的关键时期，老麻的老父亲突发脑溢血辞世了。自从老人入土为安后，老麻没有腾出一点儿为他烧张纸的时间。

老父亲在世时，老麻经常与他面对面交流。无论工作多忙多累，只要能挤出时间，他都要陪老人家说说话，倾听一位老纪检干部对反腐形势的论断。

今天，老麻下定决心，一定再陪老人家说说话。

回到家后，换掉身上的正装，挑一件朴素大方的夹克，抖去上面的灰尘，对着镜子认真地穿在身上。将火纸、烧酒、水果一一装进方便袋里，跨上那辆老掉牙的老牌自行车，匆匆往宋湖公墓赶去。

宋湖公墓并不远，距离老麻家五六公里。当初，老人家曾坚持百年之后回江苏老家，可老麻嘴上答应心里没答应。老麻想，回那么远的地方，谁能经常陪您老人家说话。

快到墓园时，老麻突然想起一件事，忘记带香烟了。自己虽然不吸烟，而老人家吸，而且平生就爱这一口。马上拐到路边的小超市，咬咬牙买了一盒软中华。

老麻仔细摆上祭品，将香烟盒撕开，从中抽出一根噙在嘴里点燃，把烟嘴对准老父亲墓碑的方向。袅袅上升的烟气，像雾一样向湛蓝的天空无限升腾。老麻颤动着嘴唇说，爸，我来看您了，您老人家醒醒，咱爷儿俩好长时间没说说话了。老麻发现自己的情感此时十分脆弱，以致说到您老人家醒醒时，语速慢了下来，语句打结了，湿热的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转了。

老麻一向坚强。这一生查办多少案件，把多少违法犯罪分子绳之以法，老麻从来没有含糊。而面对始终冲自己微笑的父亲，老麻坚强的心理防线突然垮塌了，竟然令感情的洪水无边无际地漫过内心坚硬的堤坝。

老麻说了好多话，老人家只那么一副笑容。记忆中的父亲信仰坚定，意志坚强，办事果断，疾恶如仇。他们爷儿俩有时也会发生争执，双方对同一个问题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每当在这个时候，弟弟总会及时出现，消去他们烧到头上的火，让他们重新回到现实。弟弟灭火的方式很特别，能让他们心悦诚服地接受，并且很快化干戈为玉帛。弟弟左一杯右一杯，说喝酒喝酒，一杯杯浓烈的烧酒，把他们父子三人的亲情，燃烧得十分旺盛。

老麻拍了几下额头，打开关掉的那部手机吩咐，一个小时后，让司机去家里接他。

老麻脱掉夹克，换上正装，对着墙上的一面大镜子，整理头发、衬衫、领带，用干净的抹布，擦去皮鞋上的草屑和浮尘。这也是老麻多年来养成的一个习惯，只要是上班去工作，他总是有板有眼周周正正。

一刻钟的工夫，车子开进了城西六里白看守所。

值班所长十分惊讶。老麻的不期而至，的确让他感到措手不及。

所长毕恭毕敬地说，麻书记，事先没打个电话，让我们全所准备准备。

老麻想从脸上挤出一丝微笑，可他没有成功。没那个必要，我只想随便了解一下交通窝案涉案人员的思想情况。老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

老麻详细翻阅着记录，并不时就有关问题一一提问。

老麻话锋一转，二十四号怎么样？

所长略作回忆，回答道，一开始表现不太好。不吃不喝，还给我们提一些过分的要求。

老麻的眉毛拧成一个川字。过分的要求？！

所长回答流利，他要烟，要酒，怎么可能？！所长说得十分坚决，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老麻点点头，表示对所长态度的支持。老麻说，我想单独见见他，行吗？

见到二十四號，是在看守所一间单独的探视室里。虽说是单独的一个探视房间，周围布满监控，门外有武警站岗，里面的一举一动都在工作人员的有力掌控之中。

大约半个小时，老麻和二十四号一前一后从探视室里出来。一名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站在门口。所长看着手表，焦急地踱来踱去。

老麻走在前头。二十四号突然喊，哥，我一定好好改造。

老麻停下脚步，并没有转过身来。紧随其后的所长左顾右盼，一会儿看着二十四号，一会儿盯着老麻宽大的后背。

（摘自《小小说选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