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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情死亡的诗人

2017-04-13卢桢

世界文化 2017年4期
关键词:休斯普拉斯教堂

卢桢

这次的游历均与西尔维娅·普拉斯(Sylvia Plath)有关,分别是普拉斯结婚的教堂、洞房以及她自杀的住所,还会路过她签约出版第一部诗集时的小酒馆。这些地点彼此之间的行走距离并不算远,但也跨越了布卢姆茨伯里、普利姆罗斯坡区以及索霍等几个重要的伦敦街区。

1932年,普拉斯出生于美国马萨诸塞州,8岁那年经历了父亲去世,这被认为是她一生的重大转折点。评论家们相信普拉斯所具有的极端个人化情绪与行为,可能与她父亲的死亡和身份(德国血统)有关。她始终怀有强烈的伊莱克特拉(恋父)情结,如成名作《巨像》中对父亲圣神似的塑造,显现出诗人精神上难以超越的伤痛感。“世界伤害我/就像上帝伤害着我的身体”,从痛感中汲取营养,追求极端与暴力之美,育成普拉斯极富感染力和充满魔性的文本风格。

从留存的影像中可以看出,普拉斯的长相既契合了西方人的审美眼光,也完全符合东方人对于西方美女的想象:金发碧眼,玉腿修长。对于容貌,普拉斯向来是自信的,而她学霸般的课程表现,更成为她自傲之资本。1955年,23岁的普拉斯从美国斯密斯学院毕业后,得到富布莱特法案基金奖学金的支持来到剑桥,在那里遇到了同样是天才诗人的特德·休斯(Ted Hughes),由此开始了她与休斯短暂却不平凡的婚姻历程。

从位于布卢姆茨伯里地区的地标罗素广场沿南安普顿路南行500米,在与之交口的科斯莫短街东行几步,便能看到一座并不算显眼的教堂。穿过这座名为“殉道者圣乔治”的教堂,眼前就是王后广场。这时转身朝向教堂的方向,它的尖顶经常没入高耸的树枝中,如果不保持向上观望的姿态,很难意识到这座和周边建筑联结一体的教堂的存在。

1956年6月16日12时30分,休斯与普拉斯的婚礼在一场大雨中开始,这场婚礼充满了诡异之气。普拉斯的母亲到场了,而休斯的父母根本没出席(因为他们尚不知道儿子结婚这件事)。除此之外,牧师原本没有时间为他们证婚,因为他计划带着当地社区的孩子们去逛伦敦动物园,在休斯苦口婆心的劝说下,牧师才草草为他们举行了仪式。与此同时,孩子们就坐在教堂外的巴士里等待着仪式结束。种种仓促与草率,仿佛为新人的未来预示了某些不安分的东西。

当钟声敲响的那一刻,休斯与普拉斯都沐浴在幸福之中。然而对普拉斯而言,一切幸福都孕育着灾难的力量,恶自然能产生恶,而善与美聚集到一定的程度,同样会向相反的层面转化。在美丽的表象下,普拉斯早已产生迷乱、叛逆的情绪,因而她这样抒写自己的爱情:“我已极端地坠入爱情里,这只能导致严重的伤害,我遇到了世界上最强壮的男人,最壮硕最健康的亚当,他有着神一般雷电的声音。”因爱而伤,这首诗无疑带有强烈的预言性。

教堂的侧门似乎推不开,于是我选择从位于科斯莫短街上的正门进入,短街遍布着18世纪开业的餐厅酒馆,人们安然坐在缀满鲜花的门檐下,用很久的时光消磨一杯啤酒或是一支烟。走入简朴的石砌正门,里面的景象多少让人有些难以预料。主礼拜堂已被改造成一个餐厅,布置着简洁的木质桌椅,上面铺有洗得老旧却很洁净的桌布。阅览了一些资料,好像这里已经成为周边老年人聚会活动的场所,相当于中国的某某社区老年人活动站。不知道普拉斯如果知晓这些,会作何感想。

离殉道者圣乔治教堂不远的拉格比街18号,并未寻见蓝徽章(建筑物上用以标记名人曾居住于此的蓝色圆徽章)的踪迹,但这里的确就是普拉斯与休斯共度洞房花烛夜的地方。据说普拉斯非常反感这所房子,将它形容为“贫民窝”。可而今观之,这里出门就是布卢姆茨伯里著名的羊肠街,到处都是时髦的小店和诱人的餐馆,离一些出名的二手书店也不远,而且按今人的要求,附近的大奥蒙德街就有儿童医院和公立医院,绝对属于好地段。况且,普拉斯住的这个房子本身也是经典的三层式构造,房型中规中矩,如果不仔细看看传记,真不知道她抱怨什么。

结婚后两年可能是普拉斯最幸福安逸的一段时光,她回美国教书写作,1959年又搬回伦敦,女儿弗里达与儿子尼古拉斯先后出生。文学界的金童玉女,家庭中有一儿一女,看似无欲无求,然而事实并非如此。1960年2月,普拉斯夫妇搬入普利姆罗斯地区,这里地势较高,离摄政公园颇近,今天已经成为伦敦地理位置最优越的地区之一。不过在当时,这里尚未开发,处处流露着破败之气。

我从普利姆罗斯那个高高的、可以看见伦敦全景的山坡上向东北徐行不到一公里,在查柯特广场找到了这里的3号宅子,蓝徽章准确无疑地提示我,这就是普拉斯和休斯度过婚姻尾声的地方。这座联排别墅的外立面按照不同的院落涂上了各类颜色,普拉斯的家是粉红色的,前院有着一个植物类别与造型颇有层次感的小花园。时近午后,院落与广场空无一人,分外静谧,这不由得让我开始相信普拉斯告诉她妈妈的话,当时她听这里的住户讲过,夏天推开公寓的窗子,可以清晰听得伦敦动物园(步行到普拉斯家约半小时路程)里的狮子和鸟类叫声。

随着休斯的移情别恋,普拉斯的婚姻结束了,她和孩子们搬到离原住所只有寥寥数步的菲茨洛路23号,就在查柯特广场的东南方。但房子上的蓝徽章却仅写着:“爱尔兰诗人叶芝曾在此居住。”叶芝9岁前确实居住在这栋房屋里,普拉斯也知晓这个故事,并为此激动不已。

发生悲剧的时间是1963年2月11日星期一,一个非常寒冷的早上。寒冷和周一,都极易激发抑郁症患者滑向深渊,恰恰那又是有史以来伦敦温度最低的一段时间。普拉斯曾在《雪的闪电战》里写道:“我的孩子们长大后,会成为果敢、独立和坚强的人,在我打着寒战的老年时,辛苦排队为我买蜡烛……”然而她没有等到这一天。周一早上6点,她轻轻走进两个孩子的房间,为他们留下了妈妈最后一次做的早餐:奶油面包和牛奶,然后敞开窗户,关上房门并用胶带封上门缝,在缝隙处塞满毛巾和衣物。显然,这是母亲对孩子最后的爱与照顾。随后她走进厨房,服下过量的安眠药,打开煤气,躺进了炉门……她以死亡将那个时代伦敦人最为盼望的下一次春天挡在门外。

我在普拉斯自杀的寓所前站了很久,不断向里张望,试图去寻找照片上的那个壁炉,但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窥见房中面貌,只见得房中墙壁上内嵌有木制的古典书格,涂上了一层厚重的白漆,书籍寥寥,小小的镜框倒是有几面,可惜离得远,无法看得仔细。“一如乌云洒下一面镜子去映照自己缓缓/消逝于风的摆布”。她在诗歌中曾经这样暗示着死亡,而她的那句 “死亡是一門艺术”更让人瞬间联想起海子那“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的诗句。从20岁开始,普拉斯先后四次自杀,哥特式的建筑、罂粟花、坟墓构成死亡的象征,在她笔下诗化为精神的乐园。

死亡在普拉斯那里具有充满仪式感的“魅力”“,我又做了一次/每十年当中/我要安排此事”,“看,黑暗从爆裂中渗出/我不能容纳这些,我容不了我的生命”,“从灰烬中/我披着红发升起/像呼吸空气般地吞噬男人”,我“像猫一样可死九次”。这些诗句或许启示我们,对普拉斯而言,死亡就是一种宿命,即便是在她精神相对稳定的时期,她也常常和朋友谈到死亡,如普拉斯的朋友、美国自白派女诗人安妮·塞克斯顿(1974年自杀)所言:“我们热切地讨论死亡,我们俩被死亡吸引如同飞蛾扑火。”

不断自杀,却不断失败,当听了很多自杀的故事之后,我突然意识到或许有这样一类人,他们不断寻求自杀,一方面强烈地希望杀死自己,一方面又希望在自杀过程中被救活,以便养精蓄锐,谋求下一次自杀的“仪式”。于他们而言,死亡是艺术,但绝非“一次性”的艺术,普拉斯们要成为艺术的殉道者,也要成为《圣经》中的那个拉撒路,经历死而复活。所以,普拉斯精心布置了自己的死亡,同时也安排人们来发现她的死亡(但据说不知为何,上门的人因故迟到,当那个人到达时,普拉斯已经停止了呼吸),换句话说,普拉斯的死亡仪式,陷入了永远的“未完成”状态。

女性主义者往往会将普拉斯的文本视为典型,她的诗歌往往笼罩在忧郁、沉重、绝望的氛围里,特别是休斯离开后,她写下多首关于愤怒与复仇的诗篇,这为她赢得身后大名。而休斯则成为比陈世美还要坏的负心汉遭受一世骂名,以至于有人多次将普拉斯墓碑上刻有的“西尔维娅·普拉斯·休斯”中的“休斯”刮掉。几年后,导致休斯和普拉斯离婚的第三者艾莎亚也自杀了,休斯自己则始终缄默不语,只是在去世前9个月出版的诗集《生日诗简》中才对他的感情有所表露,那是每年普拉斯生日时他写的诗。当然,他编选了普拉斯的诗歌并为其出版,直接促进了普拉斯的诗名远扬,在一定程度上获得了人们的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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